程诗韵死后第一个月, 快递站关门了,其余几个目击者换了工作。
九月开学,高二的晚自习下课时间调整到十点半。
放学铃一打, 学生从教室蜂拥而出,讨论自己哪个知识点没听懂,周测哪道题没做对, 平常得一如几个月前最普通的夜晚。
十二月, 距离程诗韵死亡已经过了半年。
学校里渐渐没什么人再提起这件事。冉虹殷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 程京华既要上课, 还要照顾她, 每天两点一线,在学校和教师公寓之间来回跑。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警方忙于处理其他各种各样的意外、纠纷,也不再频繁找目击者。
寻找肇事司机的事, 被迫暂时搁置。
只有谢时瑾还在找。
他找到其他目击者家里,像冉虹殷求他一样,求那些人仔细想想当时有没有看清楚一点。
“一天天的有完没完!”刚下班的男人不耐烦到极点, “那个女娃又不是我害死的, 谁害死的你找谁去, 每天找我算怎么回事?”
“滚滚滚。”
2017年1月, 快过年了, 仪川罕见地下了场雪。
雨夹雪, 雪花很薄很薄,落到手上就化了。
仪川七中后校门那条街, 很多门面都改造成了饭店,白天学生扎堆热闹得很,但到了晚上, 气温降下来,学生也放了假,就冷清得多。
谢时瑾之前打过暑假工的快递站,门面装修成了一家米粉店。
“妈,我关门了。”来店里帮忙的儿子要拉下卷帘门。
老板说:“再等等。”
每个下雨天,都有一个少年撑着一把蓝色的雨伞,从那边的红绿灯路口走过来。
天越来越黑,周围几家店铺都收了摊,九点半的时候,一抹鲜艳的蓝,如期出现在视野里。
他远远走来,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线。
老板见过他很多次,终于忍不住问:“小伙子,你是在找什么啊?”
少年抬起伞沿,说:“找人。”
老板点点头:“哦哦,那你可以给她打个电话啊。”
“……打不通。”
他薄薄的眼皮冻得通红,眼眶却又湿又热。
老板从来没看见过他要找的那个人,少年只是撑着伞在这里来来回回打转。
此刻雨雾又浓了些,少年的伞影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晃来晃去,倒映出的影子被雨水揉得模糊。
他走到路口的路灯下,会停下脚步,抬头往远处望一会儿,可雨幕沉沉,什么都看不见,没过多久,他又会转身往回走。
像一只不能投胎的地缚灵,只能在自己死去的地方原地打转。
老板劝道:“这条路的路灯又坏了,我给你照着,天气太冷了,你找不到就赶紧回去吧。”
少年看着远处。
程诗韵走这条路的时候,没有人给她照灯。
她只能打着自己的手机手电筒,踩着湿透的帆布鞋往前走。
他一遍又一遍走过这条路。
想她当时有多无助,多害怕。
他恨自己失了神,没有跑快一点。
或许快一点把她送到医院,她就还有救。
他觉得自己好没用,她活着的时候,他保护不了她。
现在她死了,他想为她做点什么,也做不到。
他的犹豫和怯懦,到最后都变成了不能弥补的遗憾,像雨水里的影子,抓不住,也抹不掉。
程诗韵不知道他为自己做了什么,他从来都不说。
但她明白。
一年。
两年。
……
十年。
无论过多久,谢时瑾都不可能,真正放下。
那么多警察都找不到,他一个人怎么找,程诗韵只是不想他太辛苦太累。
但她怎么劝,谢时瑾都不会听她的,肯定像这次一样,嘴上说着不找了,结果自己偷偷一个人行动。
所以程诗韵妥协了:“那你发现什么了?”
谢时瑾说:“郭仁义去见了冯月。”
“冯月……”程诗韵念着这两个名字,“郭仁义……”
“他们见面干什么?”
一个自卑又胆小的女生,一个威严又让人心生敬畏的校长,除了在学校里,程诗韵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特意见面的理由。
谢时瑾想了想,问:“冯月高一下学期谈恋爱了么?”
“谈了。”程诗韵说,“高一上学期就谈了,她还给那个男生送了她折的星星。”
2016年5月份的时候,冯月上一次月考没考好,只能选班上倒数两排的位置上,程诗韵和谢时瑾做了同桌。
数学课下课,谢时瑾去厕所洗手,冯月就会跑过来坐在他的位置上,问程诗韵没听懂的数学题。
但那段时间,冯月老爱折纸星星,说是要她送给男朋友。
可程诗韵旁敲侧击问过她好几回,她也不说是哪个班的,一脸羞涩又神秘兮兮的样子。
冯月用来装星星的瓶子,是程诗韵陪她一起去精品店买的。
一个五角星形状的罐子。
有天下午,冯月回来特别高兴,说是把她折的星星送出去了。
程诗韵虽然不赞同早恋,但冯月没有因此影响学习,她也替对方高兴。
她没谈过恋爱,特别好奇这些早恋的小情侣,于是就问冯月他们牵过手没有,亲过没有。
冯月满脸通红地点头。
程诗韵当时一整个白菜被猪拱了的心情。
之后……
程诗韵去五楼办公室帮老赵拿资料。
中小学的校长是要带课的,郭仁义教的是高一文科班历史,主要在行政楼办公,但在五楼有一个临时办公位。
程诗韵敲了门进去,听到其他老师的调侃声。
“我们教了这么多年书,也就收到过贺卡,折这么多星星得花不少时间吧。”
郭仁义笑道:“一个学生送的。我昨天还在班上说,让他们别花时间搞这些,马上又要月考了,把精力多放在学习上。”
“可不是嘛,现在的孩子心思细,知道感恩是好事,但确实容易分心,上次我班上还有学生上课折千纸鹤,被我没收了……”
程诗韵走近了,看到郭仁义的办公桌上摊着高一历史教案,旁边的玻璃瓶,就是五角星形状的。
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星星。
程诗韵猝然抬眼,看着谢时瑾。
谢时瑾也看着她。
一人一蛇对视。
“……” ? ???
天呐——!
程诗韵也不愿想歪,但冯月的的确确说过要把星星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先不说别的,就但看年纪,郭仁义都能当冯月她爸了,老师和学生在一起本身也有悖伦理,更何况郭仁义还有家庭和儿子!
冯月胆子那么小,或许、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程诗韵冷静了一下,仔细回忆了一会儿说:“冯月还在折星星的纸条上写了字。”
只要去查一查郭仁义办公桌上的那罐星星里,有没有冯月的字就知道了。
谢时瑾说:“我告诉杨警官。”
他拿出手机给杨胜男打电话,但打了好几遍都提示对方已关机。
程诗韵说:“现在太晚了,杨警官可能休息了,明天再去找她吧。”
“好。”谢时瑾给杨胜男发了一条短信。
翌日早上,谢时瑾带着程诗韵出门。
蛇类是异宠,怕吓到路人,不能装在猫包里带出去,程诗韵就钻进了谢时瑾的衣服里。
一开始是缠在他的手腕上,但这还是程诗韵这两天第一次出门,有些兴奋。
于是谢时瑾就感觉到小蛇卷着他的胳膊,一路爬到他的领口,脑袋搭在他的锁骨上,偶尔趁没人注意伸出脑袋来看看。
她的蛇信舔到他颈侧的皮肤,很痒。
现在是早高峰,车上好多人。
他们在离市公安局最近的公交站台下车,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不小心撞了下谢时瑾的胳膊。
程诗韵本来趴在他的肩膀上,被人一撞就突然一头往下栽。
谢时瑾手快兜住她,就是位置不太好,在他胸口上。
再往下一点。
程诗韵一张嘴……就能吃到奶。
但谢时瑾竟然是粉色的。
谢时瑾的手指关节好像也是粉色的。
据说这样的男生都比较重欲。
为什么她知道这些?
拜托,哪个女生没在好友的推荐下看过几本小黄书?
程诗韵虽然自诩清纯,没有经历过早恋的荼毒,但也看过两三本。
书里写的,和肉眼看到的是两回事,还那么近,她的脑袋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默念两声“人畜有别、人畜有别”之后赶紧挪开眼睛。
她只是一条小蛇而已,想吃奶怎么了!
“撞到了?有事么?”少年音色紧张。
“没事。”程诗韵从他掌心溜出来,甩了甩脑袋,“你皮肤好滑呀,都攀不稳。”
好几次她都差点滑下来了,还是凭借她超强攀爬力的才稳住!
谢时瑾耳根泛红,喉结使劲滑了下说:“忘记带书包了。”
书包可闷,还什么都看不到,哪有缠在他身上舒服呀。
“我缠你腰上吧。”
没等他答应,程诗韵就直接滑下去了。
冰冷的、滑腻的像章鱼触手一样的小蛇,沿着他温热的胸膛往下,一路滑向他的腰腹,少年呼吸都紧了。
女孩似乎真如她所说得那样,一点也不嫌弃他身上的疤。
谢时瑾的腰……好细呀。
他的身材本就清瘦,腰线更是收得窄,从背后看,腰侧的线条几乎是笔直往下。
那些疤痕的颜色要比周围的皮肤略深一点,像是小孩儿用粉色的蜡笔在白纸上不小心划下的道道浅痕。
程诗韵都看过好多次了,一点也不觉得丑。
她缠在他的腰上问:“嘶嘶~看得出来吗?”
谢时瑾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下颌线微微绷起,视线下移。
他宽松的衣摆被小蛇的身体顶出一点细微的弧度,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一条小蛇。
“……看不出来。”
他一说话,腰腹的肌肉就跟着轻轻起伏。
但他能感觉到。
冰凉的鳞片贴着他的皮肤,一圈圈,紧紧缠绕。
她的蛇尾轻轻勾了勾他腰侧的旧疤,就像一双带着凉意的手,在他的腰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
酥麻的感觉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都要忘记该怎么呼吸了。
……
嘶嘶!
变成谢时瑾养的宠物真的很不错,渴了饿了有人喂,连路都不用自己走!
然后,程诗韵明显感觉谢时瑾步伐加快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点线索,当然是越快报告给警方越好。
到市公安局刚好九点钟。
进入办事大厅,值班民警正在交接班,有人看到谢时瑾走进来,认出他来了,问:“你来找杨队长?”
谢时瑾点了下头:“请问杨胜男警官什么时候来上班?”
那人奇怪地看 了他一眼:“你还不知道啊。”
“杨队调去省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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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据说雄蛇有两根[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