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 五月。
即将入夏,气温日渐升高。
下午放学前,老赵来班里宣布从下学期开始, 高二的晚自习跟高三同步,都上到晚上十点半。
班级里一片哀嚎,程诗韵一只手撑着脑袋, 另一只手在桌下偷偷玩手机。Q/Q空间里, 有人在给前锋路新开的一家精品店打广告。
今天刚好是冯月的生日, 于是一下课, 程诗韵就拉着她去逛精品店。
冯月挑了一个透明玻璃罐装她折的星星, 程诗韵不知道送她什么,就请她拍了一组大头照。
排队结账的时候,冯月看到远处一排排的货架,突然拍了拍程诗韵的肩膀:“韵韵, 你看那个钥匙扣,像不像果冻?”
程诗韵走近,顿时眼睛一亮:“一模一样。”
“多少钱?”
“69!”程诗韵看了眼货架上的价格标签, 小声嘟囔, “打完折也要55, 这钥匙扣是金子做的?”
冯月也惊讶了一下, 附和道:“精品店的东西普遍都偏贵。”
贵得不是一丁点。
程诗韵多看了几眼, 就把钥匙扣放了回去。
她早饭和午饭都在家吃, 只有晚饭在学校或者校外跟同学一起吃,所以每周有二百块的饭钱, 她咬咬牙是可以买下这个钥匙扣的,但她最近在喂学校外面的流浪猫,已经缩衣节食, 还请冯月拍了大头照,实在没钱了。
程诗韵把钥匙扣挂回去,冯月又把钥匙扣取下来,拿着去前台,程诗韵拉住她:“你干嘛,你要买?”
冯月点头:“嗯。”
“你买这个干什么?”程诗韵记得她对这种没有实用性的东西都不感兴趣。
冯月笑了下:“送给你啊。”
程诗韵愣了愣:“今天你过生日,送我礼物干什么?”
“你请我拍了大头照,我送你钥匙扣,算回礼吧,等你七月份过生日的时候我就不送了。”
“我才不要,五十块钱买个钥匙扣,一点都不划算。”程诗韵嫌弃地说,“你要买的话就挂自己书包上吧。”
冯月觑着她的神色:“真不要?”
“不要。”程诗韵催她,“走啦走啦。”
程诗韵没有买下那个钥匙扣,但从那天起,每天傍晚,她都会去精品店里逛一圈,看看钥匙扣被人买走没有。
那天正好是倪家齐家陪她吃晚饭。
“这么喜欢?”倪家齐看她拿着钥匙扣都不想放手,“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给你买,怎么样?”
倪家齐比她小一个月,但一直对想当她哥哥这件事,乐此不疲。
程诗韵翻了个白眼,拧他胳膊:“倪家齐,你又想死了是不是?”
“疼死了!”倪家齐撸起袖子一看,都拧红了,“程诗韵我告诉你,你这么凶,以后是没有男生敢喜欢你的。”
“要你管。”程诗韵骂起他来也毫不客气,“你有病就回家多吃点老鼠药。”
“……”
女孩气冲冲走了。
倪家齐在后面追:“嘴巴那么毒,毒死你算了。”
即使程诗韵不叫他哥哥,他也会给她买,那个钥匙扣上的吊坠太像果冻了,但他今天没带够钱。
追了两步,倪家齐又折回来,对精品店的老板说:“老板,那个钥匙扣可以帮我留着吗?我明天来买。”
老板:“哪个?”
倪家齐指了指货架上的小狸花猫。
“那个啊。”老板一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那个钥匙扣已经有人要了,人家钱都付了一半了,说明天来拿。”
“那还有货吗,我预定一个。”
老板摇摇头:“就剩这一个了,你要是实在想要,等那个同学明天来拿的时候你跟他商量一下吧。”
结果倪家齐第二天来,钥匙扣早就被买走了,那个人他也没见到。
再之后就是程诗韵过生日那天。
程京华去学校值班,冉虹殷和倪家齐在厨房做饭。
程诗韵在卧室拍照拆生日礼物,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倪家齐喊:“程诗韵,有人敲门。”
“你没长手?”程诗韵出来,看到倪家齐就坐在客厅。
倪家齐头也不抬:“我看酸菜鱼教程呢,快去开。”
程诗韵白了他一眼。
拉开门,外面哪有人?
“谁啊?”倪家齐问。
“没谁,有人恶作剧。”
正要关上门,她却瞥见门边的送奶箱上,垂下来一缕粉色丝带。
程诗韵踮起脚,把送奶箱顶部的东西拿下来。
很小,但包装很精致的一个盒子。
出于好奇心,她拆开看了眼,然后就发现那是她想要很久的钥匙扣。
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但盒子的包装纸和钥匙扣底部,都刻了一串数字。
她的Q/Q昵称、手机密码都是这串数字,程诗韵一下就明白是有人送给她的。
所以……
送她钥匙扣的那个人,是谢时瑾?
程诗韵在他怀中抬头,怔愣地看着他。
谢时瑾压抑得几乎不能自持,咬着牙问袁绍:“程诗韵的手机呢?”
事发时,钥匙扣就挂在程诗韵手机上。
他声音很大,戾气逼人,把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袁绍被他吼的也是一愣:“什么手机,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时瑾:“程诗韵的手机。”
又是程诗韵。
“我怎么会有程诗韵的手机?你问我,我问谁去?”袁绍咽了咽口水,吞吞吐吐说了实话,“钥匙扣是捡、捡的,我捡的。”
谢时瑾眼底猩红,眼神更加潮:“7月12号晚上你在现场?”
“7月12号?”
程诗韵死的那天?
袁绍懵了一下,连声道:“没有,你别冤枉我啊!”
他看着谢时瑾爬满红血丝的眼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生怕谢时瑾觉得程诗韵的死跟他有关系,赶忙撇清关系。
“这个钥匙扣是郭校长家不要的。”
谢时瑾充血的双眼注视着他:“郭仁义?”
“对啊。”袁绍头皮发麻,心悸又心虚,“艹,我真没说谎!”
“前几天我去郭校长家,找、找钱主任。”他支支吾吾地说,“他们家的猫不是丢了吗?保姆打扫别墅,清理了很多垃圾出来要扔,就堆在大门口,我看她一个人搬得很吃力,就顺手帮了个忙。”
等保姆走了,他翻了一下那几袋垃圾,结果就翻到了这个钥匙扣。
他觉得挺可爱的,还是新的,丢了怪可惜,就捡回来送给他妹妹了。
四周的空气一时陷入死寂。
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面前的少年静默得仿佛一座雕塑,眉目低垂,看着那个钥匙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仔细观察他紧绷到泛白的指尖,才能发现,他其实在极力忍耐。
袁绍有点怵他现在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谢时瑾……这个钥匙扣,真的是程诗韵的?”
早说是程诗韵的,就算是送他,他也不要啊。
谢时瑾攥着那个钥匙扣,转身就走了。
“喂!谢时瑾!”袁绍喊了他两声。
望着少年匆忙远去的背影,女孩小声问:“哥,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女生,是不是16年出车祸死了的那个?”
袁绍嗯了声:“你说他是不是有病,程诗韵跟他有什么关系?每次遇到跟程诗韵有关的事,他就像疯了一样。”
女孩抿了抿唇说:“他喜欢那个女生。”
袁绍:“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对啊,为什么不可能?
程诗韵还活着的时候谢时瑾就很奇怪啊。
袁绍记得那天体育课,他和程诗韵打架,体育老师让班上的同学过来拉架,就是谢时瑾抓着程诗韵的胳膊。
他和程诗韵被拉开,两个人都被控制住了,结果谢时瑾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一下放手了,程诗韵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又给他脸上抓了好几道口子。
老赵把他和程诗韵叫到办公室好一顿训斥。
程诗韵成绩好,他也不差,两个人各执一词,老赵头痛得很,说这次就不记他们的过,也不请家长,只让写检讨。
因为在办公室跟老赵顶了嘴,程诗韵要比他更惨一点,检讨还需要拿回去给家长签字。
那天下午放了学,他去交检讨,却看到谢时瑾在敲办公室的门。
“进。”
今天放月假,办公室里的老师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老赵的桌子在最里面,他抬头看到谢时瑾来了,招手:“过来坐。”
谢时瑾走过去。
老赵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助学金的事,你的申请被打回来了,联系人那一栏,要填直系亲属,你填你外婆不行的,得填你爸妈才行。”
面前的少年接过文件,低着眼:“我没有爸妈。”
老赵一愣。
他没追问细节了,只说:“那行,老师给你打一个补充说明,把你的情况报上去。”
“没什么事的话你就早点回家。”老赵拿出纸和笔,开始写说明。
然而半晌,桌前的少年都没挪脚。
他的影子挡住了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老赵疑惑地问:“你还有事吗?”
方才还低着头的少年,慢慢抬起眼睫,斩钉截铁道:“体育课,是袁绍先动手的,我看到了。”
老赵皱了皱眉:“不论是谁先动的手,他们两个打架是事实,发生冲突了,告诉老师永远都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打架就是不对的。”
谢时瑾强调:“是袁绍,先动的手。”
“程诗韵不会打人。”
“不会打人?”老赵看他是睁眼瞎,怒道,“她没把人家往死里打都算好的了!”
袁绍眼镜坏了,脸花了,嘴巴也烂了,比程诗韵受的那点伤不知道严重多少倍。
少年不说话了。
愣愣地站在那儿,方才还据理力争,此刻却只是抿紧了薄唇。
倔得很。
一个班里,出两个犟种。
“赵老师,明明是那个男孩儿有错在先,您不能都各打五十大板啊,这是偏心……”隔壁桌的老师笑着劝和。
老赵捏着眉心,叹了口气,对谢时瑾道:“……那你去跟她说,检讨不用写了。”
……
后来程诗韵死了。
连程京华都放下了。
谢时瑾还在找线索。
……
程诗韵的心跳快得惊人。
砰砰砰的,快要跳出胸腔了。
这是她的钥匙扣无疑,但为什么会在郭仁义家里?
郭仁义捡到的?还是钱娟,或者家里的保姆?
程诗韵越是想回忆车祸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就越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抬起头,想看看谢时瑾,却发现他面颊紧咬,唇色更是惨白,就好像程诗韵刚见到他的那天那样。
没有一丝血色,透明得像雪,下一秒就要化了。
谢时瑾给杨胜男打了两个电话,说自己找到了712车祸案的线索。
“我这会儿不在局里,你先去找小刘警官。”怕他不认识人,杨胜男又补充,“就是上午去你家那个瘦小伙。”
谢时瑾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市公安局。”
上后车,他抱着猫蜷在座椅里,呼吸深急,像喘不过气。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眼,感觉他情况不太对:“小伙子,你没事吧?”
谢时瑾闭了闭眼睛。
喉结上下滑动,涩声道:“师傅,开快一点。”
“喵呜~”
程诗韵抬起爪子碰了碰他的脸,摸到了他额角渗出的冷汗,打湿了他短短的鬓角,一缕一缕贴着他白净细腻的皮肤,苍白得不像话。
小狸花喵喵叫了好几声,很担忧他,谢时瑾微低着头,深呼吸了几下,安抚她说:“……我没事,我们去市局找杨警官。”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钥匙扣,好像抓住了真相的一缕,强忍着翻涌的情绪。
程诗韵刨啊刨,把他的手指掰开。
狸花猫的钥匙扣就躺在他掌心,小小一个,活灵活现,很精致。
“喵,谢时瑾,这个钥匙扣是你送给我的吗?”
谢时瑾垂眸,嗯了声。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呀?”程诗韵从他怀里挤出来,蹲在他膝盖上,“我问了好多人,都说不是他们送的。”
“……说了,我给你留言了。”
“留言?”程诗韵歪头,“那条说说下面吗?”
她出门找程京华之前,发了条说说,到现在都不知道哪些人给她点赞,哪些人给她留言了。
没办法,她死的太突然了。
她的空间现在也打不开了,程诗韵眨巴眨巴眼睛:“你说的什么呀?”
她的眼神炽热又纯粹,只是单纯好奇。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片刻,才从喉咙里挤出极轻的一声:“……记不得了。”
不是那条说说下面。
评论区里送祝福的人太多,他怕自己的话会淹没在那些热闹里,引不起她的注意。
他私聊的。
给她发了好几条信息。
问她第二天有没有时间,能不能耽误她十分钟,他还有东西要给她。
她没收到信息,他也没等到答复。
程诗韵没察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尾巴尖蔫蔫地扫了扫:“也是,都两年啦。”
又不是特别重要的事,记不清楚了也很正常。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又亮了起来,声音软软却无比认真:“虽然现在说谢谢好像已经有点晚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个钥匙扣,我真的很喜欢。”
“现在也很喜欢。”越看越喜欢,程诗韵把钥匙扣捧起来,放到自己脸颊边,歪着小脑袋问,“喵?谢时瑾你看,像不像?”
谢时瑾点头:“很像。”
他听倪家齐说过,那只狸花叫果冻,跟她一样可爱。
“还好是你送的。”程诗韵看了又看,嘀咕了一句,“不然我都要以为……”
她扭捏了一下,突然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
谢时瑾追问:“以为什么?”
程诗韵伸出小爪子,开花威胁:“你不许笑我。”
她想了想,说:“以为。”
“——是哪个暗恋我的同学送给我的。”
……
仪川市公安局。
提前接到杨胜男电话的小刘早就等在门口。
小刘看了眼手表,再抬头时,一辆出租车刹在他面前。
后座车门打开,眉眼干净的黑发少年从车上下来。
“谢同学?”
谢时瑾:“刘警官。”
“进去说。”
小刘准备带路,却发现谢时瑾走得比他还快,对警局的布局也很熟悉。
一路走到询问室。
“怎么把猫也带来了?”小刘给他倒了杯水,顺便逗了下猫,“小猫,渴不渴,给你也倒一杯?”
“喵——!”程诗韵呲牙。
小刘收回手:“这么凶呀。”
谢时瑾摸了一下猫头,问:“杨警官什么时候回来?”
“我正要跟你说,省上来领导指示工作市局要出人接待,师父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小刘翻开记录本,“我看过712案的卷宗,你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吧。”
少年抿着唇不吭声。
小刘抬起头,在少年的眼神里感到了一丝不信任,有点讪讪的:“没诓你,我师父真有事回不来。你放心,等她回来了,你今天说的话,我会一字不落地转告给我师父的。”
谢时瑾点了下头:“我找到了程……712受害者的钥匙扣,案发当时,这个钥匙扣就挂在她手机上,笔录里我提到过,但是警方后来做现场勘察,没有发现她的手机跟钥匙扣。捡到这个钥匙扣的人说,是郭仁义家的保姆打扫卫生时……”
“你慢点说,慢点说。”小刘快被他绕晕了。
谢时瑾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郭仁义?”小刘皱眉,好耳熟的名字,“报警抓你那个?”
谢时瑾点头:“……嗯。”
小刘讶然,怎么又跟他扯上关系了。
他问:“能给我看看钥匙扣吗?”
谢时瑾犹豫了一下,把钥匙扣递给他。
小刘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你确定这个是受害者的钥匙扣?”
他感觉挺普通的,有点像义乌批量生产的。
谢时瑾嗓音低低的,好似没有力气了:“我确定。”
“你刚才说钥匙扣是挂在手机上的。”小刘问,“那手机呢?找到了吗?”
谢时瑾摇头:“没有。”
“我看过卷宗,721受害者是在校外发生的车祸,当时你好像并没有看到受害者手上拿了手机?”小刘说。
谢时瑾:“21点05分,我看到程诗韵在打电话,手机上有钥匙扣。”
“我说的是车祸发生的瞬间。”
小刘看了他一眼,强调:“那时候你并没有看到她拿了手机。”
“车祸发生的时间是21点37分,中间有32分钟的空档期,而且警察展开地毯式搜索是在案发后第七天,钥匙扣在这段时间内遗失在路边被人捡走了,也不是不可能。”
谢时瑾怔住几秒,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他的眉目冷厉,眼神偏执阴郁,小刘竟然被盯得后背发冷。
“我的意思就是……”
“笃笃——”
突然有人敲门。
门外来了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警察:“丽景花园小区有人跳楼,小刘,你跟我们出警。”
小刘面露难色:“李哥,我这儿问着话呢。”
“又是他……”
那人看到桌子对面的少年,啧了声:“你搞快点儿。”
“我的意思是,其实你也不能确定这个钥匙扣是什么时候丢的,不能说谁捡到了,谁就是凶手。”小刘忙道,“当然了,你的怀疑也是有根据的,这个钥匙扣算一个线索。”
他合上记录本说:“作为证物,钥匙扣就先由警方保管着,还有你说的那个人,我们会找人去调查的,没什么其他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
“结束了吗……”谢时瑾问。
“结束了啊。”小刘说,“查到线索了我们会通知你的。”
“小刘,还没结束?”又有人来敲门了。
小刘抱着记录本小跑着出去:“来了来了。”
桌上有冒着热气的两杯白开水,还有一个钥匙扣。
谢时瑾的肩膀起伏了一下,抓起那个钥匙扣,重新握在手里。
窗外蝉叫个不停,闹哄哄的人群从门口走过,房间里却安静得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为什么……”沉默了很久,他嘴唇突然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相信他说的话。
为什么不现在就去查。
那种漫不经心的、无关紧要的态度,好像在说那场车祸就是意外,人都死了,你还想拼命证明些什么呢,找到所谓的证据又有什么用呢。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不重要了。
两年。
才两年。
为什么?
三个字,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好像理解不了一样。
“喵呜~”
细软的猫叫声轻轻响起。
“谢时瑾,没事的。”
程诗韵跳到了桌子上,捧起他的脸:“你看着我呀。”
谢时瑾抬眼。他的眼睛好红,眼尾也是,眉心紧紧皱在一起。
他没有哭,程诗韵却感觉他好痛苦好痛苦……
心脏细细密密地发疼,程诗韵有些受不了。
她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最后却很轻地,碰了碰他的眼角。
触碰到了一点温热湿润。
“我知道你很想帮我找到当年的肇事司机。”程诗韵轻声道,“但是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当时的人和事,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要想再找到什么线索,本来就是微乎其微的。”
“我本身对这件事就不抱希望,如果一下就能把人找到了,也不会两年了都毫无进展,是不是?”
女孩客观、理性地分析着,想要减轻一些他的自责和痛苦。
谢时瑾只是看着她,用一种复杂又茫然的神色描摹她的脸,那张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对不起……”他捧住小狸花的脸,低低地说。
他好像还是帮不了她。
就像两年前的那个暴雨夜,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好没用,太没用了。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根冰钉,钉进程诗韵的心脏,又凉又疼,嗓音绞紧:“干嘛要说对不起?又不是你害死我的,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为什么总是在自责?
“谢时瑾,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她不允许他这样贬低自己。
“不要说对不起,不要抱歉,也不要难过。”
程诗韵声音慢慢软下来,小猫脸蹭了蹭他的手心:“我现在这样,真的挺好的。”
除了不是人之外,跟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开心,一样的爱笑。
她对自己的死已经看得很开了。
人死不能复生嘛,她已经接受这个结果了。
可她的爸妈、倪家齐、谢时瑾,好像都没有。
两年,七百三十个日夜。
看着他们追求一个,可能没有结果的真相,程诗韵真的不忍。
对她来说,找到那个肇事司机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恶行昭彰终有报。
她希望,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但她更想,看到他们忘了她。
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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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是光明的[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