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口就叫她圣女,可见这二人确实是丝毫没有掺杂水分的外地修士。
但眼下并不是纠正这些小事的时候,大慈雪宫已被封锁了近五年时间,这二人还是贺兰琼枝头一回见到的外来修士。电光雷火的硝石气息之中,她迅速做出了决断。
无论如何,这已是如今最大的变数。
【这里不可久留,换一步说话!】
雷光与水气稍稍收敛,贺兰琼枝缓缓后退,目光紧盯着那两个外来修士,在风霜肆虐的雪涯划开了一道寒气森森的裂隙。
……原来藏在了这里。
岑再思还说怎么落地大慈雪宫之后,便感知不到这里弟子们的气息,更几乎听不到一点人声。
她当时心底就咯噔一下,识海中已经飞快闪回了无数大慈雪宫被全宗上下尽数屠戮的惨状。
还好她与祁白特意构建的雷场足够声势浩大,把人给引了出来。
跟在那位圣女身后,她们进入了一片仅有微弱光源的空间。
唯一的微弱光源来自地面上那个正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复杂阵法,阵法左右各盘膝坐着一个身着大慈雪宫宗门服饰的金丹女修,二人都维持着某种双手运转功法的姿势,看样子是在维持着地面上那个阵法。
这片与外界隔绝的空间并不算狭小,岑再思第一时间探出神识探查,约有四个玄傀峰主殿那么大,但置身其中时的禁锢感却颇为强烈。
【外部空间的挤压。】祁白同样发现了这一点,他凝视着地面上的那个幽蓝阵法,传音道:【这片空间中的规则力量比外界小了许多,是这阵法的功劳,但它在绘制之时便有疏漏之处,如今汇入的灵力又微弱,撑不下去是迟早的事。】
维持阵法的那两个女修看起来灵力并不十分充足,包括引她们而来的这位圣女。
“二位,在这里可以说话了。”贺兰琼枝制住弟子居中几位豁然起身的师妹,示意她们不要作声,接着率先朝那两位外来的修士开口:“我叫贺兰琼枝,是宫主亲徒。不知二位道友尊姓大名,如何进得来大慈雪宫之中。”
她们身上的雷光散去,借着熟悉的阵法光芒,贺兰琼枝才终于看清这对修士的面容。
二人皆是少年模样,身着相似的绿白色法衣,虽不常行走外界,但她至少认得出这是境西菱洲岑家的家袍款式。
女修金丹后期修为,简单挽了发髻,目光与她周身萦绕着的雷光电意一样锐利得惊人,一手扶剑,一手微微摆开,是随时掐诀引雷的姿势。
男修金丹初期修为,束一高马尾在脑后,站在女修身侧,轮廓与气息都显得相对更柔和温吞,防备的意图潜藏在无害的水灵气之后。
二人之中,是这女修主导。贺兰琼枝心中暗断。
岑家,雷灵根。这两个关键信息组合在一起,她似乎隐约记得曾经是听说过菱洲岑家出了个天纵奇才的大小姐,先天单雷灵根,怎么了来着总之结成极品金丹,一时间很是轰动。
但岑家大小姐结丹也只是七八年前之事,贺兰琼枝因此犹疑,七八年时间,显然不足以一个修士从刚刚结丹火速跳跃到金丹后期的修为。
下一刻,她便听那女修道:“我姓岑,名再思,境西菱洲岑家修士,金丹后期。这是我的未婚夫祁白,金丹初期。”
“我们在天衍宗由兆幽仙尊算得大慈雪宫之中有变,恐怕与那先天灵物有些干系,禀告了照夜仙尊,由仙尊一同带入大慈雪宫之中。”
照夜仙尊!
听得她老人家尊姓大名,此处空间之中,连带着贺兰琼枝在内的幸存修士齐齐不着痕迹地大松一口气,连带着压抑沉闷的空气都松快许多,一时无人注意岑再思在“先天灵物”这四字上微微咬重了几分。
“照夜仙尊如今何在?天律钟早已发生了异变,照夜仙尊她……”
岑再思:“照夜仙尊直接去了钟楼,那地方凶险,我二人修为不够被半路丢了下来。照夜仙尊应当已经有所准备,除她之外,此刻还另有四位仙尊就守在崇城之中。若是生变,即刻便会闯入。”
加上照夜仙尊,一共便是五位化神尊者。在绝对的战斗力面前,哪怕此刻外部空间的规则之力依旧没有半分减弱,大慈雪宫的修士们依旧是又松了口气。
五个化神尊者啊,小半,再不放下点心是撑不到现在的。
见她们神色松动,岑再思立即问道:“这里究竟怎么回事?”
大慈雪天律钟,名为镇派之宝,实则就是镇压看守。
宗门所传的功法《寒知诀》亦与它息息相关,冰系的法术之中隐含的一丝规则之力,便来自于钟楼顶层的那座天律钟。
天律钟的异变大约从六年前就开始,异变的程度逐渐升高,影响也逐渐加深。
但因大慈雪宫本就常年与它接触,故而全宗来就不算很正常。
……与天律钟接触,影响到了全宗上下的行事风格?岑再思眉梢轻轻一挑,心中暗忖。
贺兰琼枝看出了她心中有疑,却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继续讲下去。
“一开始注意到天律钟有异的人并不多。但我因《寒知诀》已修炼到了七层,是宗内除长老之外将此功炼得最高的人。且是宫主亲徒,平日里离天律钟最近,故而察觉到了有问题。”
她的声音听起来幽幽荡荡、如冰似雪。
五年前,贺兰琼枝不仅发现了天律钟的不对,还发现了一些更坏的。
只是爱闭门不出而并非闭关的宫主在钟楼中失去了音信,怎么都联系不到。
平日熟悉的宗内长老一反常态,如何都不肯相信天律钟出现了问题,只说是她多想,怕是有心魔在作祟,应当立即闭关调息镇压心魔。
不止一个长老这么说。
“宫主曾与我说过,先天灵物一旦被放松了禁锢,其中诡异之处众多,蛊惑修士心神使之成为它的伥鬼亦不过是寻常伎俩。”贺兰琼枝低声道:“我发现宫内危险重重,又联系不上宫主,便决意出宫寻人求救。”
她面上神色有些发苦,语声平静中带着无奈:“但有长老发现了我,出宫前,催动天律钟朝我下了一条新的规则——我无法向任何元婴及以上的修士透露此事。”
于是,贺兰琼枝不得不行事得更加迂回一些。
她假意搜寻天材地宝,进入了天宝轩一月一度的拍卖会中,豪掷大笔灵石拍下了压台的宝物,而后见到掌管蔚城天宝轩的四少东家应四喜。
应四喜是金丹大圆满修为,恰恰卡在了那条禁令之下。
并且,应家行事是出了名的只看灵石、不论对错,上头又有她们的娘天宝掌柜这么个化神尊者在,几百年来在“拿钱办事”这方面的信誉都顶顶好。
“当时,我想,天宝轩反是我所能最快接触到的最优的选择。”
贺兰琼枝不由自主地又压低了两分声音,才继续道:“但我不知道,应四亦成了天律钟的伥鬼。”
“或者,按他的说法,他亦是天律钟的合作者。”
岑再思微微骇然。
应四喜,应天宝的第四个孩子,应五财的四哥兼常年互相狂咬对方一嘴巴毛拼掉半条小命也要给对方使绊子的敌人。
小财神知道这事吗?
她不知道,她必然不知道,否则她早就扑到天宝掌柜的膝头叽叽喳喳呜呜咽咽地就把应四喜给告了。
无事,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贺兰琼枝的声音愈发苦涩,她的讲述中,情况也进一步地坏下去:“原想让应四喜将事情禀告给天宝掌柜,却被他逼得不得不退回大慈雪宫中……”
岑再思的思绪又稍稍转开。
也就是说,在系统给出的故事背后,“祁白”看似是与贺兰琼枝不打不相识被请回宫中担任客卿长老,实际是被求援的圣女带回宫中对付先天灵宝。
但那时的“祁白”也只是才在悬珠秘境中依靠青龙与宝珠才结成金丹,又凭什么能够帮圣女解决天律钟带来的危机呢?
还有一个关窍尚未打通。岑再思心中隐约有所预感,打通了那个关窍,她便能将所有事情都连成整体。
求援失败的贺兰琼枝退回大慈雪宫中,宫内形势越发严峻。
内外门中因为触犯规则而被过度惩罚的弟子日益增多,同时,元婴修为的长老们无一例外地被钟楼顶端的天律钟所控制,出入大慈雪宫的山门在某日悄无声息地关闭,这里彻底成为了一片唯余钟声的养蛊之地。
异变的天律钟格外违反直觉,对高阶修士的控制力竟然远大于低阶修士。
近四年前,最后一位尚未被控制的元长老动用燃烧寿命的禁术抵抗侵蚀,在弟子居中画下保护阵法,吩咐她们日日运转《寒知诀》维持阵法,直到有人发现了大慈雪宫之事为止。
“宫中收容先天灵物,几位仙尊约隔十年会彼此视察。”
其实时间和视察的人都卡得不死,毕竟化神尊者也是要闭关的,所以彼时的贺兰琼枝也不知道,她们究竟要等到哪一天,又到底会等到谁破开大慈雪宫的山门。
直到今日,有人带着通天的雷气,毫不讲究章法地坠入此间。
如今外门的低阶弟子因为触犯规则,除了十几个反应最快的炼气弟子及时躲到了内门的庇护之下,其余都已经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大慈雪宫的宫主此时大约还在与天律钟及它的傀儡长老们彼此僵持中,抽不出手顾及她们这些半死不活的弟子。
好在照夜仙尊已经半点酝酿都不曾有地直直去闯开那座高耸钟楼,被扔下的岑再思只需携带着祁白处理内外门弟子的事。
岑大小姐自觉了解了局势,下一刻抬手,做出某个祁白看见许多次的熟练动作。
——她甩开储物袋,乒铃乓啷抛出了豁然占满视野的大小药瓶与成堆灵石。
岑大小姐素来是不缺这些东西的,什么时候多消耗了一些,补货也总是及时。尤其是各阶丹药,都不必多走天宝轩这中间门道,直接从续春门的炼丹房门口拿就是。
“这些都是地阶的补灵丹与回春丸,那几瓶深色的是续春门近些年改良过的定心丹。”岑再思简单解释:“贺兰道友,辛苦你给这里的几位道友都分上一分。”
只要长了眼睛就能发现,附近的弟子状态都算不上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大慈雪宫中被关了四年,除了日日要被一座死钟限制得寸步难行,还得时时运转功法维系法阵。
不知大慈雪宫存储丹药的库房在何处,但看样子她们并未得手。
况且,逼得她们如此模样的并非只是规则之力,她与祁白同为金丹,落地钟响之后同样遭到了天律钟的限制,精气神上却好了太多。
——这些钟声,还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修士神智。
就像悬珠秘境秋季区域中的虫群飞舞,就像夏季区域中宝珠不断外扩的柔柔光辉,虽不如它们来得避无可避、立竿见影,却做到了隐蔽。
好在她生性多疑,带了很多很多定心丹。
自己腰间挂不下那么多储物袋,甚至又往祁白的腰间挂了许多。
岑再思相信,换成小财神或是小药仙在这,也会是同样的举动。老奶曾经告诉她有位大人物说过一切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被她转述之后,她们三人皆深以为然、奉为圭臬。
三人自小狼狈为奸,平日里干的就是这样的事。
“祁白与我灵根相合,他全力辅助于我,我的雷场可与元婴修士一战,且金雷之力克制奸邪,溢满空间时可暂时将天律钟异变后的规则之力隔绝于外。”岑再思看似冷静地做出了一些大胆的假设:“贺兰道友,来都来了,是往钟楼走,还是先去外门,将那些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的弟子给先救回来?”
诸位师妹已然开始恢复,憋了足足近五年的斗志正在逐渐复苏,某种光彩看着竟比地上那阵法更亮几分。她们都听见了岑大小姐的提议,此时都目光灼灼地看向贺兰师姐,等待她的答复。
贺兰琼枝却并未立刻回答。
她短暂沉默片刻,缓缓地道:“这东西背后的诡秘重重,你深入其中,难免因为知道的事情太多而……”
她谨慎地措辞,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像诅咒,却收效甚微:“……而得到一些不那么好的结果。”
贺兰琼枝知道一些什么。岑再思再次意识到。她这么说,显然并非出于恶意。相反,正因为她知道些什么,才出此言。
“我去天衍宗算大慈雪宫之事,是因为做了个梦,那梦里说大慈雪宫有份机缘等待着我,我理应来这一趟。”
岑再思负手而立,微微笑道:“无妨的。诡秘之事想来就是我那机缘。”
“……”
“……”
贺兰琼枝罕见地也轻扯唇角,她原先便不爱笑,从五年前起,更是没什么值得她笑的事情。
“机缘啊……”她垂首将这三个字在唇舌之中轻轻地含了片刻,而后重新抬起脸,道:“既然你们都到这里来了,宫主也不会反对我这么做。”
“岑姑娘,且伸出手来。”
贺兰琼枝握住了岑再思的手,有些生疏地笑着:“大慈雪宫没什么圣女,都是外面乱叫的。实际上,只是宫主的亲徒有时也会担任看管灵物的职责,故而多个传承的印迹。”
“我不知晓这里还有什么机缘好给你的,如果有,大约也只有这个勉强能算是了。”
幽蓝色的灵力在她二人之间攒动,贺兰琼枝原本便清冷如雪的眼眸正中,缓缓浮现出类似于雪花的半个纹路,散着盈盈光辉,又好似天上的第四轮弦月。
“等等,这是你宫主……”
不是宫主亲徒的传承吗?
她要被绑上大慈雪宫的战车了吗?
玄沧剑派都没做到啊。
“无妨的。”贺兰琼枝学她说话。
“如今这样,也与我错信于人有脱不开的干系。早在四年之前,我便已经将半数的印记散与了诸位师妹。例早已破了,不是特特因为岑姑娘。”
她的眼眸实在是很漂亮,幽幽的阵法之上,她自己就像雪、像月牙,崇城之外的人喊她为大慈雪宫的圣女,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冰凉的灵力顺着经络流入岑再思的丹田与识海。
她不由闭紧双目,半晌,重又睁开眼时,眸中赫然多了如同一枚星子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