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息川看不清眼神的沉默中,岑再思坐到殿内矮桌的一侧蒲团上,状似谦恭地笑了下,说出的话却并不足够婉转。
“剑尊,我懂你的意思了。
若是极情道修,会为情放理,纵使红梅乱世,也始终站在红梅那边。
若是无情道修,则会为理放情,袖手旁观,红梅与世这场争端,谁死谁活,都不会插手,对吗?”
半晌,息川道:“星游说得很对,你极有悟性。”
“不为私情,而害公理。无情道修度过此劫,便最近天道,有情即无情,无情即有情。”
这样啊。
……岑再思转移开了视线。
她注意到,玄止峰主殿正中的宝物架子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两样东西。
一柄造型古朴的空剑鞘,理应是藏流剑的。
一柄没有剑鞘的暗色长剑,远远看去,既无光泽,也无生气。
它的剑柄上系了两枚剑穗,一枚红玉七瓣梅花,一枚白玉二寸小剑。
剑鞘与长剑虽摆在一处,却并非彼此的良配,只好静默无声地对着彼此。
不知为何,岑再思轻轻叹出了一口气。
她对息川剑尊的这种问法其实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很习惯。
很早很早之前,早到她还是个刚刚引气入体的小孩时,刚刚住进她识海的越昙仙尊便喜欢这么逗小孩。
这个不请自来的传奇老太太总是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可以拿出来为难岑再思。
比如说现在有一柄不受控制的神剑悬在菱洲的上方,只要往下一劈,就会把全菱洲的人都劈死……
幼年版岑再思打断:“为什么是菱洲,我不要,你换一个。”
好吧好吧。于是随身老奶从善如流地更换了故事背景:
只要神剑往下一劈,就会把全嵘洲的人都劈死。
现在,岑小思同学忽然得到了控制那柄神剑的力量,但只能将这柄神剑转移到沉石海的上方。
而沉石海上,正漂浮着一个无辜路过的修士,神剑劈下去,就会把这个无辜的路人修士给劈死。
问题来了,请问岑小思同学,你会让控制那柄神剑往哪里劈呢?
彼时还在苦学雷法劈自己院子里小木桩的幼年版岑再思再次质疑:“……我不是都能控制住那柄神剑了吗?为什么还一定要劈啊?”
老奶胡搅蛮缠:【反正就是要劈。】
“反正我就是不劈。”岑再思梗着脖子也胡搅蛮缠。
于是老奶便笑吟吟地说:【所以,妹妹你的选择就是不做决定。可是袖手旁观本身就是一种抉择啊,你什么都不做,说明你已经默认了什么都不做所导致的那个结果。】
【现在,那柄神剑没有阻碍地落下,把整个嵘洲的人都劈死了。】
苦学雷法本来就学得不顺心的小小年纪岑再思:“……”
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感觉自己被这个随身老奶给玩弄了。
她气呼呼地求教:“那要是你,你怎么办?”
越昙仍是笑吟吟的,她说:【当然是我在哪边,就劈另一边。我都不在,那劈谁对我有利就劈谁呀。哎呀,我是个很自私很坏的老奶奶,你还没发现吗?】
【最重要的不是劈了哪边,是劈完不要后悔,妹妹。
既然选择已经做出,那就不要后悔,不要回头,不要瞻前顾后思来想去我是不是做错了。做都做了,自己做的,那是对是错都要接受。
后悔既改变不了已经落成的事情,还会背叛做出决定的自己。】
【道心并无好坏之分,却有坚定和动摇之别。】
这话太深奥,至少于小小年纪的岑再思而言太深奥。她那天对着院子里的小木桩坐了许久,“……哦,好吧。”
她一直思考到自己不再气呼呼,才慢慢地说:“是我自己的做出的选择,就都接受。不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就都不接受。”
【嗯,这可能也有些武断,但是,你只要坚持这么认为好吧那也行……】
也比如:【如果你在秘境里发现了一个能让你立刻飞升的机缘,但是你家老祖也需要这个机缘,没有这机缘她明天就会死。请问岑小思,你会把这个机缘给谁呢?】
刚刚结束入定的童年版岑再思早已习惯:【哎我又发现了机缘……好吧,给老祖。】
【那如果你家突然遭逢大难,必须要你现在把你的雷解决,请问岑小思你会挖吗?】
【吧,不挖。】
越昙观点很游移啊!】
岑再思一摊手:【因为我能接受失去一个我还没得到的东西,但我不太能接受拿走我本来就有的东西。】
再了做一件很重要的必须要做到的事情,而需要牺牲整个菱洲的人,岑
【为什么又是菱洲,申请换成暮洲。】
【不行,这次就得是菱洲。】
【那我就不做了吧,没有什么事情是非做不可的。】
于是老奶修改题干:【好吧,那如果有一天你非常非常非常重视的人和你之间出现了不可调和到你死我活的矛盾,请问岑小思你又会怎么做?】
岑再思心烦:【什么意思?我能怎么做?都你死我活了,那就各凭本事看谁搞死谁啊。】
老奶强调:【是你非常重视的、非常爱的人!】
【那我会在搞死他以后流一滴眼泪的。】
【他搞死了你呢?】
【我不接受。】
越昙最后笑起来,她总是喜欢创设这种你死我活的极端问题,语速很快地问完,最后心满意足地说:【好了,你是个混乱中立。】
虽然不知道老奶所说的“混乱中立”是什么意思,但岑再思在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中明白了三件很重要的事。
首先,原来她和老奶自述的一样,也是个非常自私的小女孩,她不能接受别人拿走她的东西。
其次,虽然可能选择会很痛苦,但她要自己做选择,否则她就不接受。
最后,无论如何,要做选择,做了选择,就别后悔。
若无情道就是在面对选择的时候,为了不为情乱智而不做选择,那她大概是修不成了。
在这个正邪大战的三寻境,她被越昙养得个性很是歪斜而突出。
于是,个性歪斜的岑再思在得到了息川剑尊对于无情道的解释后,忽然问:“那剑尊,红梅死后,你的道心大成了吗?”
为公理而放开私情的那只手,那双眼后,你的道心大成了吗?
“……并未。”
满室沉寂之中,息川的声音如同叹息:“我知她会死,却并未出手相救,于我而言与杀妻无异。”
“这千年间,我总是回想,始终未能走出此事。”
他平静地说:“道心有瑕,我知道,我是不能飞升的了。”
果然。
岑再思不知道回玄傀峰再见到越昙时,应该怎么向她转达。
是说那片红梅果然开得灼灼如火,还是说此处的雪如同死境。
是问她为什么红梅会与世相争,还是说息川因她而道心有瑕。
她想听吗?她在乎吗?
岑再思指尖轻轻摩挲藏流剑送来的热苦灵茶,将很久以前在越昙仙尊那里得到的答案,又代为传达给这位剑绝三寻的化神剑尊:
“剑尊,既已做出抉择,就不论对错了。红梅也许,根本就不在乎。”
越昙在说起自己的陨落时,从未提起过息川剑尊。
更从未说起过:我曾经有那么那么那么多的相好,他们竟无一人来救我。
她从没指望过他们,她不在乎。
她自己的选择,她可以接受。
这是越昙教她的,也是越昙践行的。
又是许久的沉默。
藏流剑在她们二人刚落座时,便端来了两盏冒着热气的苦灵茶,也不知它一柄未化人形的长剑到底是如何做到如此精细的操作。
但是息川剑尊不喝,出于该死的世家礼节,岑大小姐也没先喝。
在这长久的沉默里,苦灵茶一点一点失去温度,最终变成一盏苦到发涩的凉茶。
终于,息川剑尊从他的静默中抽身而出,“嗯”了一声,却并未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他转而说:“你从枕经阁中借来的那本心法不好,我这另有一门,可传授于你。”
岑再思放下变凉的茶盏。
息川凭空抓出一册银白玉简,虚虚递至她的身前。
“这是一到三层,若愿意学,学成这三层后,我再口传于你下半。”
隔着素白眼纱,岑再思并看不清息川此刻的神情。
他可能闭着眼,也可能在看她。
也可能视线越过了她,凝视着她身后,主殿正中央的那柄无光长剑。
岑再思接过玉简,贴在自己的额头。
这个心法名为《澄观心诀》,未标品阶,共分九层,有沉凝神魂、固本清源之效。
一至三层沉凝神魂,外邪不扰,内魔不生。
四至六层固本清源,去浊存精,根基自固。
七至九层养神益思,明心见性,神识澄澈。
她起身道:“谢剑尊教我。”
随身老奶没跟着一起来玄止峰的弊端在此刻显现得淋漓尽致。若是越昙仍在她的识海中,岑再思便会立刻犯着贱地问她:所以息川也变成了我的挂名师尊吗?
那你是我的挂名师母吗?
啊那归星游是不是也算我挂名师弟了呢?在忍受了那么多没出息的弟弟之后终于凭空多了一个稍有些出息的了吗?
可惜,随身老奶并不在此。
息川摇了摇头。
“《澄观心诀》是水系心法,玄止峰最宜修炼。你既愿学,偏殿尚有空置的房间,且自行住下吧。”
藏流剑娴熟地飞至岑再思身前,剑柄轻碰了下她手腕上凸起的那块骨头,朝一侧悠悠飞去,示意岑再思跟着它走。
“剑尊,那我先行告退了。”走前,岑再思最后看了眼息川。
这位一身缟素的剑尊,仍然维持着端坐在桌前蒲团上的姿势,一动不动,面前那盏苦灵茶,大约早已凉得透心。
玄止峰上少有的人气又渐渐远离。
他这些年,常常陷入长久的沉思中。
息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总是看着某样东西,便渐渐飘飞了思绪,像四处乱飞的蝴蝶那样飞至混乱的末端,再定睛凝神,就回到了千年之前波涛狂涌的那片沉石海上。
千年前的狂风与血气,从未远离。
虽然从未说出,但他知道,尚且留在玄止峰上最小的弟子归星游很担心他。
但息川总是控制不住,也说不清楚。
他清楚地知道不因私情而出手救越昙,是他应当做的。
他不能,也不该帮她。
但她死后数百年,息川的内心从未得到过安宁。
他无数次想要回到那一天,看自己是否会重新做出选择。
不用啊。
别,千万别。
既已做出抉择,就不论对错了。
我真没在乎。
无数次静默中,他都似乎看见越昙七窍流血的惨状,满是不甘的眼神。
她就支着腿坐在前方不远的地面上,侧身背对着他,发髻散落,法衣褴褛,血迹大片大片地渗透了满身,从上到下都是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逆着光,便看不清面孔。像只扑火失败的断翅飞蛾,颤着羽翅,却迎着火光。
他的丹田里,好像也有无数只飞蛾正在挣扎。
越昙怀中抱着那柄她总是珍而视之不肯放下的长剑,慢慢擦拭着它,像无数个以往那样地长叹一口气说: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当年之事各有难处,我不怪你,真不怪你。
沉默许久。
她说:
你别再想了,回不去的。
……
……
息川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乌血,腥甜之气盈满胸腔,成了浑身上下唯一重色,醒目无比。
他来不及细想,似有所感,先起身快步走到剑架之前。
那里端放着一柄无光的长剑。
八百年前,两位魔尊一死一封,他忍耐许久,才终于在一切尘埃落定后闯入魔域。
那里早已一片空无,他最终只带回了这柄遗剑归翦。
随着剑主的身死,归翦剑中的剑灵同样封闭了自己,再无声息,如一死物。
息川伸手。
尚未触碰到,便听见极轻微的一道声响。
在此静静摆放了已八百年有余的归翦剑应声断裂,从内而外,寸寸碎为了一地残铁。
他还是什么也没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