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从没见过谁的金丹劫云,能凝聚得如此之快过。
不过半刻钟的时间,第一道青霄玄雷的浓厚雷云已然在祁白的头顶正上方急速旋转着蓄势待发。
简直像是天道如今已无事可做,无人可劈,一收到有修士要结成金丹的消息便着急忙慌地带着隆隆青雷呼啸而来,哪怕这个修士其实正处于某个被隔绝开的空间之中。
那天雷也不管,反正它就要劈。
罩顶雷劫已至,此事无可更改了。
祁白第一次将岑再思抓住自己的手拂开,动作的力道很轻。
或许是他此刻在系统的压制之下失却了气力,也或许他在岑大小姐面前从来不是个乐于展示气力的人。
天雷劫时,其余修士在落雷的范围之内,只会增加渡劫修士的天雷强度。
有且仅有的好消息是祁白天资不佳,是修真界中排在最末的五灵根,这意味着他的金丹雷劫尚且不至抵达如岑再思那般天地变色的恐怖程度。
即便如此,在一个充斥着魔气的异变空间之中结丹,怎么想也还是太过激进了些。
【根本就是超级激进啊!】越昙重回岑大小姐的识海这个最佳八卦观赏位,一回来就赶上这事儿L,颇为感慨道:【刚爬起来的魔尊还没揍死,先天灵物还没被封印好,在这种乱七八糟的时刻他的雷劫来了,还真就排除万难地来了!】
岑再思:【……】
千言万语也只能汇成一句话:系统,去死。
“太乙化劫丹。”岑再思朝南晴霁伸手,南晴霁抬头看见祁白头顶那漆黑的劫云整个人也不受控制地木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忍住,一边往外掏药瓶一边尽量克制地问:“一定要现在就结吗?”
岑再思:“情势逼人,没得挑。”
她拎着南晴霁的后领飞身退开好几丈距离,将装着太乙化劫丹的玉瓶遥遥丢给祁白,同时扬声道:“一旦撑不住就服药!”
紧接着,又是好几个高阶储物戒丢去。
里面装着的都是防御性阵盘与法宝。
“若你撑不过去,”丢完法宝,给完甜枣,岑大小姐又阴恻恻地挥舞起言语的棍棒:“我便会闯入你的雷劫阵中,把你丢到那元昭魔尊身边,让你威力增强的天雷发挥点余光余热去劈魔尊——听到了吗?龙小天。”
“……”
靠。
离得稍近些,听到了这话的人皆露出失语神情。
岑大小姐的心肠果然还是那个不近人情的心肠。
祁白闻言却点头。
他额前的碎发轻晃,面色苍白,眸光却淬亮。
他说:“好。”
他原本还想说若我渡不过这金丹雷劫……不过这话含在喉中想了片刻,最终没说。
“隆————”
第一道青霄玄雷,悍然砸落!
寻常修士的金丹雷劫为九至十八道不等的青霄玄雷,不寻常的修士譬如岑再思,也能生生挨满十八道青雷外加九道金阙玄雷。
祁白虽然只是个五灵根,但在剑道与阵道二途颇有天赋,亦有机缘。
岑再思至今还记得在悬珠阁第三层的试剑石壁之前,归星游苦苦参悟许久而未能悟得悬珠主人剑意,祁白盘膝坐下不多时便得了一场顿悟。
他绝非纯然的天资驽钝之辈。
否则他也无法在祁家那间灵气稀薄的后院柴房里,单靠着年幼的自己,走过漫长的十三层炼气期,完成筑基。
【龙小天这种情况,大概劈个十五道青雷差不多吧。】越昙同样估算了一番,难得善良地帮他选了个中等偏上些的数字。
岑再思转头帮应五财与无涯阁吴师姐封印那株桃树去了,只是分出一缕心神,时刻关注着祁白此间的状况。
层层叠叠的金光灵网兜头罩住了那株样貌无奇的桃树。
无涯阁师姐发髻上原先横七竖八插着的测绘笔此时全都漂浮在空中,伴着术法灵光,长短不一十多支笔同时不停不歇地在凭空写着什么东西,期间,吴师姐以某种古老的韵律节奏在口中念着“定!”。
应五财则贴过来说:“先前一直没往外说,怕说了就被你们发现我家睚眦必报的邪恶真面目……嘿嘿,其实我家还有个功法,也是我娘自创的。”
她狞笑着伸手:“这功法只有一个能力。不管是谁,只要从我身上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拿走我的东西,便得给我付出相应的代价。”
“唯一的缺点呢,是运功之时需要把这功法的名字完完整整给大声喊出来,但我娘又把名字起得超级直白超级丢脸。啧,我就说应二禄现在的这个狗脾气不能完全怪她爹的妖族秉性,我娘也得负很重要责任。”
“若非是在这,法的,大小姐。”
,颔首:“行了,快用。”
说罢,应五财呼出口气算作酝酿,下一刻,抬手扬声:“——还我钱来!!!”
“……”
“……”
桃树响,再下一刻,无数木系灵宝不知从多深的地底以喷泉出!
桃树躯干的伤痕。
忙着抗魔尊的众人忽地听见背后这阵死动静,百忙之中回头一看,便只见铺天盖地的木系法宝不知从何而出,只在瞬间便挤挤挨挨围满视野。
这些法宝发愣片刻之后,争先恐后地朝自己的所有者狂飞而去。
……被糊了一脸。
无涯阁师姐:“你、你这确实太、太直白了!”
应五财抖开折扇挡住了自己半边脸。
但岑再思还是看见了,小财神其实没在觉得丢脸,她挡住脸是因为在笑。
果然,应家的恶趣味乃是一脉相承。不仅是天宝掌柜与应二禄,应五财亦然。
……算了。
随着这株桃树被应家的可怕功法反噬,原先禁锢它的封印竟也逐渐在枝干上缓慢浮现。
岑再思定睛。
这种图案,她曾见过。
连绵的云雷纹样,青金色纹路如织锦般层层交叠,纹路边缘延伸出细密的蔓草纹,如同活物般在树皮上来回游走。
在不算许久之前的某个地方。
往前想,不在梧洲,不在暮洲,也不在润洲。
再往前,嵘洲,菱洲……悬珠秘境。
悬珠秘境夏季区域藏着宝珠的幽深洞口!
那上面正绘制着这种连绵不断的怪异图案!
这株桃树,不,这个先天灵物,竟然也是由悬珠主人封印在此的吗?
“吴师姐!”
岑再思立即对无涯阁那位师姐道:“吴师姐!加深这层封印的痕迹!”
“好,我这、这就……”
“隆————”
吴师姐的话尚未说完,头顶积云,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轰落!
祁白的第二道雷劫落下了。
不对,这来得太快了!
按常理而言,一个修士的每一道劫雷彼此之间都会相隔一个时辰,既给修士以修整的时间,也会劫云以酝酿的时间。
就像岑再思的金丹雷劫,总计二十七道劫雷,从头到尾连续劈了两天两夜不止。
祁白的第一道劫雷才刚过去多久?半刻钟有吗?
岑再思愕然转向祁白,终于发现了这位龙小天身上似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他的小腹丹田处,五种色彩属性的灵气正在以某种混乱的方向与速度,没有规律可言地胡乱旋转着。
就像被人恶意搅乱的一池满是颜色的湖水。
是因为他识海之内的那个系统吗?
【应该不是。】越昙同样发现了异常:【他丹田的灵气应当正在天雷淬炼之下逐渐凝实成丹,此刻乱成这样,并非识海中可为。】
丹田,结丹。
岑再思紧紧盯着祁白的方向。
从“朱求真”死后飞出的那团灰光来看,所谓系统,并非全然没有实体的怨灵。
它有实体,却又要找别的修士或是法宝遁入其中。
这只说明一个问题,它的实体孱弱无比,哪怕是岑再思这样的金丹修士,亦能一击即碎!
天雷之下,她等待着这个时机。
直到第六道青雷劈下。
吴师姐的努力有了显著成效,不断重绘的封印纹路竟真的有了加深的迹象,甚至重新缓慢流动起来,邪修复生的速度亦随之明显变慢。
第九道青雷劈下。
抵抗邪修的压力逐渐减小,江自流停止了撒灵石行为,他凑到吴师姐身边,头一回亲眼见到无涯阁修士的测绘灵笔,大为惊奇,接着积极主动提供了朝岫符宗画符时的各种灵笔蘸料。
吴师姐的脾气与每一位无涯阁修士同样温吞好说话,当即一一试了江自流提供的各色灵料,发觉其中某种在补绘这层封印上格外好用。
见状,江自流藏在阴暗兜帽底下的那条并不存在的尾巴都快翘起来:“这是我娘珍藏的古方!”
第十二道青雷劈下。
随着封印的不断加固,那株桃树的体型逐渐缩小。
加之祁白渡劫引来的天雷,此方被隔绝开来的空间,竟有了逐渐开裂的趋势。
头顶,不仅有闪动的雷光,还有了丝丝缕缕从外透入的发白天光。
“这雷……”
破局在望,终于有人注意到了那位谁来着的劈下来的金丹劫雷。
竟然在青霄玄雷中掺杂了好几缕不可忽视的金阙玄雷!
他不是个天资极差的五灵根吗?
啊,大概是这里人太多,凑得太近,影响到了他渡劫的道场,天雷惩罚性地增加了威力吧。
真是倒霉啊。
极度的疲惫之中,类似这样的疑惑轻轻闪过又消失。
就像一只蜻蜓轻盈地在湖面上点了下水,又极快地飞走了。
唯有岑再思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她是先天单雷灵根,对雷电的感知天生便极其敏锐。一道又一道的劫雷劈得扎扎实实、毫不动摇,直冲祁白而去,没有丝毫分心给她们这些旁人刮两下的打算……
这劫雷的强度并非受到了她们这些旁观之人的影响!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盯着雷光中心的祁白——他丹田处混乱的灵流没有得到丝毫改善,反而乱得愈发不可收拾。
忽地,祁白勉强睁开眼。
那双黑漉漉的眼瞳遥遥望向岑再思,准确地与她视线对上。头顶的雷光闪动,他眼眸中的光便跟着闪动,一下一下,似是想说什么,但无法开口。
很快,他又忍耐性地闭上了眼。
第十五道青雷落下之后,祁白头顶的劫云仍未散去。
他的金丹雷劫竟还在继续!
“隆——”
雷光再次乍响,岑再思控制不住地朝前迈出一步。
是金阙玄雷。
祁白的第十六道金丹劫雷,是一道完整的金阙玄雷!
这下,再忙着杀邪修的修士都七七八八有空抬头看一眼头顶了。
竟引来了完整的金阙玄雷?
这人谁来着?岑大小姐的那个未婚夫婿?
什么意思?难不成他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天才?
【封印。】
岑家的普通绿白色法衣终于在毫无准备的金阙玄雷之下出现了破损,岑再思也终于看到了。
——祁白的躯干,在天雷贯顶的不断淬炼之下,皮肤上逐渐浮现出了深深浅浅的怪异图案。
它们从更深的骨缝中朝外钻出,弯弯绕绕地、连绵不绝地浮现在祁白所有能够裸露在外的皮肤之下,连成一串反复的漆黑图画。
这也是一个封印。
另一个超出了她认知范围等级的封印。
是谁在封印祁白?
又封印祁白的什么?
【灵根。】
越昙沉默了好半晌,才说:【他的丹田到现在没能凝聚灵气形成丹状,是因为龙小天的灵根不对,他根本结不出一颗蕴含五行灵气的金丹。】
【这个封印遮掩了他的灵根,但在金丹雷劫之下,就要被解开了。】
“隆————”
更为声势惊人的一声金雷。
祁白服下了太乙化劫丹,随着贯顶金雷被体内的灵丹药力柔和又不容反抗地分而流入他的四肢百骸,少年所裸露出的皮肤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封印咒文果真开始从皮肉之下狰狞着顶破皮肉钻出,又一寸一寸剥落。
那些底下镌刻了封印咒文的皮肉,被顶破之后也在一块一块斑驳着往下掉!
岑再思已经有几分想冲进祁白的劫雷范围了,又强自按捺下这股在心底汩汩攒动着的冲动。
她知道祁白想做什么。
就像在悬珠秘境中那样。
将自己置身险境,让自己识海受创,逼系统陷入沉眠——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他就要结成金丹,未必没有驱逐系统的一丝机会。
说实话,岑再思并不乐观。
但至少现在还有她在旁边。
她也想抓住那个系统。
等最后一道威力最大的天雷,等祁白不管结成一个什么样的金丹……
她们都在耐心地等候着。
天幕之上,来自外部世界的天光越来越强烈、刺目。
周身桃林的环境开始摇晃、扭曲,伸手触之而不可及——原先只觉无边无际走不出去的桃林,此刻变得如此不真实。
这是空间不稳定的征兆。
由先天木灵物所撑起的一方神秘空间,随着它尚未来得及摆脱的陈年老封印又被这群新进来的修士给狠狠人为加固,此时已经处在了崩塌的边缘之上。
“撑住——无涯阁的长老正在撬开缝隙——”
天幕裂缝之上,隐隐传来外头修士用灵力特意放大了的浑厚嗓音。
每句话的尾音都格外悠长,听起来距离极远,恍在天边。
“覆鹿仙尊已在裂口旁边——放心——什么东西都跑不掉——”
“里面是什么情况——”
“长老们马上就下来——”
裂缝之外,朝里喊话的不止一人,嘹亮和浑厚的嗓音千姿百态,呼喊传来的内容也五花八门。
不止有情况汇报和鼓励,也还有一些发自内心的疑问。
“谁啊!到底是谁在里面那种地方渡劫啊——!”
外面的人听起来也很难理解:“这金雷还在拼命往里劈——”
“这道裂缝总不会是天雷劈出来的吧————”
而里面的人更为难以理解眼前的状况。
魔不魔尊的都先往旁边稍放一放。
反正此地威胁最巨的先天木灵物已然偃旗息鼓地逐渐缩小至一臂长,叶知还与温别枝这两位长老都双双转移到它身边为加固封印添砖加瓦,她们甚至试图将它从那片虚假的土地中掘出来。
随着封印,它外扩的生命力量消减大半。没了生命力量的加持,那位元昭魔尊强行破出自己封印的架势也在不断回缩,八百年前越昙仙尊仗剑留下的封印重新占据了高地。
堂堂一届魔尊的战斗力,如今又急剧滑向了唐观止这位元婴修士孤身一人便能打得有来有回的地步。
但这些都先放一放。
真正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劫雷正中那个叫祁白的修士。
随着第十八道完整金阙玄雷的劈落,他的身形几乎完全被隐没在那滔天的雷光之中。
他身上散发的灵息没有断绝,反而越发强烈明显。
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破土而出着。
这里分明只有隆隆的雷声,与邪修魔物所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怪异声音,但很明显,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从狭小的缝隙中朝外挤压着出来。
人修的身上没有任何一种器官是从来感知这种声音的,但冥冥之中,每个人那根灵性直觉的弦就这么绷紧了。
岑再思最终还是孤身冲进了那片雷场。
“大小姐!!”
“师妹你这是做什么!”
旁观修士皆被此举吓了一跳,岑再思将呼喊皆抛诸身后,眨眼之间冲到了他的身边。
时候到了。
感应到她的闯入,最后一道劫雷的声势陡然又更加狰狞了三分!
她顶着漫天雷光,掌心窜起诛邪退辟的金雷,在祁白被笼罩得影影绰绰的身形之中,用另一手就要抓住他的手腕。
她要顺*经络而上直入他识海之中,去寻找那个所谓“系统”扎根的踪迹。
趁此契机,将它拔除!
才抓住他的手腕,岑再思的金雷就要往里钻入,周围的雷光忽地奋力闪烁,狂暴肆虐的雷云陡然散开,七彩灵光自天穹而降——
周身经脉中,本该灰暗驳杂的灵气突然在那残存的雷火与降下的灵光中狂乱翻涌。
……像被暴雨冲刷的污浊溪流,竟渐渐透出清冽的湛蓝。
祁白单薄的脊背在雷光中绷得笔直,被汗水浸透的衣料下,隐约可见肌肤下流动的莹蓝灵脉,纯净得近乎透明。
少年猛然向前晃去,呛出一口乌血!
——金丹已成!
岑再思拉住他的身形,神识愕然朝他丹田探去。
虽然不可置信,虽然鲜少听说过,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果然。
祁白的丹田之中,正悠悠旋转着一颗水蓝色的圆润金丹。
他的灵根真的发生了变化。
他不是五灵根,他是先天单水灵根。
“……”
“……”
围观的人群亦陡然陷入了异常的沉默之中。
虽然离得远,也不如岑大小姐那般名正言顺好直接上手探查,但如今能够汇集此地战至现在的并不存在瞎子与傻子。
光看情形,便好猜出一二分;再默默一探那雷场溢开的灵气,猜测便可加深至三四分。
生来便注定的灵根,竟也能发生改变吗?
不,从无这种事情。
只有一种可能。
这个祁白的真实灵根,先前被人遮蔽了。
她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大变灵根的情形。
一切都发生得好难以概括和描述。
满场的寂静中,闻人清商第一个发出声音。
她抱着双臂悠悠地“啊”了一声,清冷面容之上仍没带什么表情,语气听着倒是颇为惊叹道:“先天单水灵根啊……已经许久不曾见这种极品炉鼎灵根了。”
站得离她最近的江自流闻言立刻惊恐倒退:“……啊?”
炉鼎什么?
什么灵根?
于是她换了个稍好听些的说法:“一种比较适合辅助对方双修的灵根。”
江自流更加大声:“啊???”
闻人清商不得不更换了第三种更为健康向上的说法来试图照顾没用的境东兜帽心灵:“从五行生克的角度来说,水行润下,可养雷霆之威,是很适合辅助岑再思的一种极品灵根。”
更委婉了,也更具有针对性了。
说罢,这位合欢宗高徒又为本宗的招生而幽幽喟叹:“虽然性情不太相合,但极品炉鼎灵根实在是天生适合投入我宗……可惜了,这般情形,看来是很难从岑大小姐手中把这人搞到合欢宗了……”
江自流感觉自己听得要晕过去了。
好吓人。
他头回觉得自己也该订个未婚妻的。最终到底能不能携手大道先另说,至少能用道德保护他不被合欢宗给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