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不通。”
岑家主木着一张脸,重复第不知多少遍:“我根本想不通。”
他转头,问端坐在另一侧的亲生女儿岑煦:“你想得通吗?”
岑煦与他不愧是血脉至亲的父女,此刻木着张五分相似的脸:“我也想不通。”
最近发生了几件大事。
前些年远赴玄沧剑派求学傀儡之术的姐姐岑再思不知为何一路辗转到了梧洲追杀邪修,追着追着便被卷入了邪修的老巢。
那些邪修掌控了个第一回 面世的先天木灵物,意图借此机会悄无声息地通过献祭各大宗门弟子,解封那位八百年前被封印的元昭魔尊。
最终合欢宗覆鹿仙尊、无涯阁默言仙尊与境东虚镜阁照夜仙尊同时出手,合力收走了那件先天木灵物,这东西如今似乎正暂时被收容在了驭兽宗的宗门秘地内。
而被众邪修合力试图解开封印的元昭魔尊也又被封了回去。若非决心同归于尽,魔尊素来难杀,几位仙尊稍作商量,将元昭的最新封印地点转移到了垣洲,交由最擅此道的无涯阁看管。
这些听起来惊心动魄,但都不足让人难以理解。
难以理解的是祁白在邪修的老巢里顺手结了个金丹。
对,就是她们岑家那位准赘婿,祁白。
结丹之际,还忽然从五灵根摇身一变,蜕变成了先天单水灵根。
而她的姐姐,岑再思,亦因为种种原因,忽然从金丹初期,突破到了金丹后期。
更难以想象的是,从那桃林迷障中出来的人都说,她的姐姐和那个谁心意相通。
怎么忽然之间就这样了呢?
“我想去梧洲。”岑家主木木地说。
岑煦立刻否决父亲:“不可,你是家主。”
下一刻,她自己道:“我想去梧洲。”
岑家主亦立刻否决女儿:“不可,你的《护心真经》尚未修完。”
父女俩再次深深对视,俱从彼此的眼眸之中看出了某种木然的崩溃之色。
真正赶赴梧洲的是岑晓姑姑。
岑晓抵达之时,那处由先天木灵物而撑起的独立空间已然崩塌,无涯阁的长老正带着弟子进行善后。
被卷入其中的修士们勉强能算是顺利脱身而出,大多数人除了灵力稍有透支之外,几乎没受什么太大的伤,稍加修养即可;
至于那些先前便被邪修给陆陆续续顶替身份、丢入桃林之中游荡许久的各家失踪弟子,同样也在秘境崩塌之前,被照夜仙尊给顺手一网兜给捞了出来。
但这些弟子们的状态就不怎么能称得上好了——虽然都还活着,留在各家的命灯也都好端端地亮着,可人就是如同一具行尸走肉,没了神智,只能对外界做出机械的反应。
更具体地说,倒是有几分像扶尘仙尊的那位爱徒徐飞羽最开始被送往清音门时的模样。
据说这些异常的弟子也被照夜仙尊给一网兜打包送去了清音门,似乎是准备让清徵仙尊先集体洗礼一下先看看效果。
对此,照夜仙尊的原话是:清徵都已经治过一个了,她有经验。
而她家大小姐,则介于“无甚大碍”与“出现异常”这两种状态之间。
岑晓的心情亦很是微妙。
收到传信时,她便是这种说不上来的哽在中间。
那个祁家的小孩忽然变成了单水灵根,而她们家再思,又忽然连跳两层小境界,直升到金丹后期。如今两人都还在合欢宗内暂时闭关修养。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还想问你们呢。”
温别枝与岑晓多年前曾同在断剑崖杀魔,有些交情在身,边将人往合欢宗内引路边说着:“五灵根突变单灵根这种事情千年难遇上一个,消息如今都传到境东去了,轰动得不得了。”
她慨叹:“先前我们都还在想,衔云仙尊究竟为何要早早定一门如此不匹配的婚事。如今看来大约还是前辈深谋远虑,特特为你家大小姐定下了个可遇不可求的辅助之人。”
岑晓闻言自然只能苦笑:“这事情我们阖家上下都不曾知晓,受的惊吓可不比你们少。”
至于衔云老祖到底知不知道其中缘由,她们昔年订下这桩婚约的根本目的又到底是什么。岑晓从菱洲出发前也曾与岑家主促膝长谈了许久,只可惜谈得两个人皆紧蹙眉头,也没能揣测出个一二三来。
“她们二人如今上。”
温别枝将话题转回:“覆鹿仙尊已经替她们看过,并无什么大碍。大约是事发得太过突然,准备不足,神识都受了些损伤,但不及根本,加以温养即可。”
温别枝笑道:“不必言谢,改日弄明白事,我真的很好奇。”
于算了。”
温别枝笑得越发明媚。
浮岛院落。
岑晓拿了合欢宗主给的出入灵阵令牌,推门便走进那方小院之中。
小院静谧,落花无声。
“岑晓长老。”
浓郁灵力的氤氲之中,左侧那间房屋的门先被人推开,身着岑家家袍的祁白迈步而出。
现在看见这人,岑晓便觉隐隐牙疼。
她摆摆手,神情微妙:“所以余杏就这么将你们安排在了一个院落中?”
余杏,合欢宗主的芳名。
祁白:“不是一间。”
岑晓还是牙疼,她又细细打量了番祁白。
祁白前段时间留在岑家修炼做任务时,她也算是和这少年相处过一段时间。只是那时他的情况尚且没有如今这么惊险的转折,故而岑晓并未太放在心上。
现在重新细看,便能发现祁白周身逸散的灵力气息确然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先前那种灰扑扑的感觉被涤荡一空,转为某种更为清澈安宁的气息,连带着他原本便极出众的容貌更添了几分并不灼目的光彩。
岑晓:“你这灵根是什么情况?”
“小姑姑,我已经问过他了,他也不知道。”
没等祁白回答,另一边的房门也被推开。
岑再思拢着头发走出,格外自然地替祁白接过问题回答道:“这个问题,恐怕得去问衔云老祖或者是祁家主了。不过我觉得,祁家主多半也并不知情。”
衔云老祖与祁家的含章老祖昔年订下这桩婚约,其中内情,至少这二人是知晓的。
只是含章老祖已经陨落,衔云老祖又仍在闭关。退而求其次到两家家主身上,岑再思并不抱有乐观的态度。
若知道祁白是先天单水灵根,叔父至少不会等他自己筑了基找上门后再面对这桩婚约,祁家主也至少不会在明知祁家如今日薄西山、青黄不接的现状之下仍旧做出把幼年祁白丢去柴房自生自灭的这种事情来。
那知情之人便只剩衔云老祖与含章老祖,在祁白身上施下咒印的人选十有八九也就在这二位老祖之中。
只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遮蔽掉原本优秀的天资,留给他个最末等的灵根,让他饱尝艰难坎坷的漫长修炼时光,甚至于被逼得脱下祁家家袍,宁肯顶着所有人的异样目光来到岑家门前……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到底有什么好处?
一离开桃林,岑再思便问过祁白。
但她们谁都想不通,问了也白问。
岑晓:“……”
她重又打量二人,暗自憋了会儿,心底有些想问:等衔云老祖出关,这婚还退吗?
但她又不是很想启发大小姐以这个思路,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道:“好吧。那若无其它事情,便与我一同回菱洲吧。”
“嗯。”
这正合了岑再思的意。
玄沧剑派的任务令牌她已经委托给了归星游,让这位高徒带回去交付任务接受积分替她保管段时间。
那个系统经过了岑大小姐的一番反向掠夺,如今龟缩到了祁白识海的最深处再不吱声,俨然一副死守阵地、要与祁白的神智共存亡的模样。
事情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再留个祸根只是给自己徒增隐忧。
岑再思一时没有办法,但活了几百上千年的化神老祖则未必。遇上解决不了的事,自然要回去将问题转移给家中长辈,否则与散修有什么区别。
譬如找乐游老祖。
乐游有所感应地揉了揉自己鼻尖,将手中的牌随意一洒,理直气壮地蹬腿耍赖道:“不打了不打了,我们家大小姐要来给我找麻烦了。”
应天宝当即踹她一脚,对乐游这种毫无牌桌竞技精神的行为表达了严正谴责。
骂完她又道:“滚吧,解决完麻烦以后跟我讲讲,我对你们家这点子事情实在很感兴趣。”
乐游提议:“那你还不如问你们家小五去,恐怕这小姑娘知道的都比我多。”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从头到脚都富丽堂皇的天宝掌柜摇摇手指,弯眉摆出张高深莫测的表情:“五财再怎么交游广泛,也到底年纪太小,不知道过往那些是非爱恨。”
“——很多故事,没读过开头,不知前情就很难觉出最后的结局到底有多么波澜壮阔,或者是多么无可奈何。”
乐游支腮点头,表情是你说得对,说出的话却是:“天宝姐姐,可我也还小啊。我能知道什么,她们搞那些爱恨情仇你死我活的时候我还在境东的秘境里徜徉呢。”
……于是应天宝无情起身,把这团没用的东西给赶走了。
回到岑家,乐游又变成了有用的东西。
岑再思将“朱求真”身上飞出的那团灰光、自己所听到的声音、盘踞在祁白识海中的那个灵体,以及自己的所作所为都一一概括讲给了乐游老祖听。
不过她暂时隐去了从悬珠秘境出来之后,自己曾与祁白的那场长谈之中所涉及的内容。
那个故事的过程与结局对于岑家来说都太过残酷而难以理解,又从一开始便与如今的状况相去甚远。为免因此横生对祁白不必要的误解,岑再思暂时压在了自己心头。
她讲的时候,乐游老祖听得很认真,期间换了好几个姿势,而另一位当事人祁白就在大小姐旁边端正坐着。
“我听懂了。”
听完,乐游沉吟片刻道:“——所以你是为了更快地跟那个叫‘系统’的灵体争夺祁白体内的水灵力,选择了去亲他?”
岑再思:“……”
岑再思:“你只听懂了这个吗?”
乐游立刻:“没有没有没有,别的我也听懂了。就是大家现在都比较关心这个你知道吧……”
“覆鹿前几日就像回光返照一样重新找到了对出门晃荡的热爱,甚至专门跑过来问我说你们俩有没有兴趣也去梧洲交流一段时间,他觉得合欢宗有些功法很值得你们一学,你说这让我怎么回?”
岑再思与祁白双双陷入沉默之中。
乐游继续:“而且回来以后还来得及没去见你叔父吧?你见过就知道了。那还是前些日子你们在合欢宗开开心心住着的时候,祁家派人来登咱们家门拜访了。”
岑再思与祁白又双双严肃了神色。
“你也知道的啊,祁家现在不仅没有当家的支柱,还没有可供培养的新秀。尤其是他们家先前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小孩死在悬珠秘境之后,祁家就更没拿得出手的可供培养的孩子了。”
“具体情况去问你叔父,反正我听到一耳朵的内容便是来的那个人希望祁白可以回到祁家,为此,她们愿意把少主之位给他。”
最后乐游支腮总结道:“反正衔云姑姑是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出关的苗头了,大小姐还请给个准话,他到底会不会真的当岑家的姑爷啊?这决定了你叔父接下来摆出张什么嘴脸去见人家。”
越昙:【哇,姑爷。】
越昙:【好封建,好带劲。】
岑再思:【……一说这个你就醒了是吗?】
越昙:【嘻嘻。】
岑再思:【回去再睡会儿吧老奶,求你了。】
离开桃林迷障后,几位仙尊齐齐降临收拾残局,老奶当即又在她的识海中倒头就睡了好一段漫长的时间。
不知是她强闯雷劫阵中跟系统对着干的行为消耗到了老奶的残魂,还是那几位仙尊之中又有个老奶不能直面的存在。
只能说岑再思用眼神暗中逡巡一圈,很看不出个一二三。
无涯阁的默言仙尊人如尊号地内敛寡言,看起来极温善老实。
合欢宗的覆鹿仙尊又实在是太过美丽动人、花枝招展。
这二位看起来都不像是老奶喜欢的类型。
虚镜阁的照夜仙尊倒是衣袂翩翩、从容不迫、出手狠厉。但这是位非常对味的仙子,岑再思不太好判断。
姑且就先当大名鼎鼎的越昙仙尊是力竭沉睡了吧。
岑再思沉默了片刻,有些含糊地对乐游老祖道:“这个不急,过阵子*我自己去找叔父说。老祖你先探查祁白识海之中的那个灵体,看看是否有法子将它拔除。”
一时看不着乐子,乐游只好遗憾拂袖,身形一闪便欺近到祁白的身前,食指指尖隔空轻点在他眉心前方。
祁白只觉眉心忽地多出一点摄人凉意,浑身筋骨骤然紧绷。紧接着,似有道存在感极强的威严视线在他识海深处来回扫视。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识海之外所搭建的那些所谓灵识屏障,在这道威严的视线面前,根本就像不存在。
这就是化神修士级别的神识吗?
她们若是有心,仅仅靠神识的攻击,不语不动间便可轻易叫人毫无抵抗之力地识海爆炸而亡。
半晌,乐游老祖收回指尖。
“确然有个陌生灵体就藏在他的识海深处。”乐游言简意赅做出诊断:“倒是能抓,但风险极大。”
“那东西如今气息微弱,又藏得太深,隐匿在他的识海之中难以分辨。
祁白才晋升金丹不久,识海的强度仍然不足,若我此时强行出手,只怕会将他的识海深处一并搅乱。
如此一来,最好的结果是他变成傻子,最坏的结果是他爆体而亡。”
“不过。”乐游话锋一转:“我们家有《护心真经》在,若是小煦在旁先行运功护住他的心脉识海,再由我抓捕,或许也有几分成算。”
岑再思沉吟片刻道:“岑煦的《护心真经》如今已炼至第五层。”
《护心真经》总共九层。
岑煦炼至第五层,岑榴姑姑的功力便只剩四层。若真要用这个法子,便只能靠岑煦在旁护法。
按照岑家以往传承《护心真经》的经验来看,至多再有十年的勤修不辍,岑煦便能修习完成全部的《护心真经》,彻底接过岑榴姑姑肩上的担子。
届时再行清除,把握会更大。
但话又说回来,岑再思已然亲身体会过这所谓“系统”的狡诈与能力,堪称防不胜防。
她可不相信整个三寻境内,只有那个假扮朱求真的邪修身上有团“系统碎片”。
况且,那邪修会主动找上祁白,便说明这些所谓碎片之间,互相存在着天然的吸引力。
——不知因为何种原因,它们以碎片的形式分散在了不同地方。但它们都渴望吞噬彼此,好壮大自身,重新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系统”。
修至五层的《护心真经》够不够撑住祁白的识海?
或者说,她们等不等得起这十年时间?
乐游老祖说不急,可以慢慢想,反正你们两个人的修为才刚突破,谁都没来得及运功巩固,尤其是你岑再思,连跳两个小境界,怎么不干脆跳到元婴算了呢。
岑再思拉着人走了。
“你怎么想?”
重新回到小年山上的那座小院之中,她问祁白。
岑大小姐并非全不讲理之人,在稍大些的问题上,她都愿意将选择丢回给当事人。
修士的一生由自己做出的选择构成。不做选择,也是选择的一种。
她始终这样认为。
想清楚之后,做出选择,是好是坏都要接受。
祁白看着她的眼眸。
按照以往而言,他应当很快便会垂下目光,但他现在没有。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岑再思,眸光微闪间,认真地问:“我可以留下来吗?”
“留在岑家吗?”
祁白说:“大小姐。”
他停顿了片刻,像在措辞。但片刻之后,措出来的语言也只是异常朴实的一个短句:“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吗?”
岑大小姐招了招手,没说要干什么。但祁白起身走到她的身边,连带着那柄二十春。
“你够听话吗?”
“我会的。”
“好。那你不要留下,现在就回祁家去当少主,等衔云老祖出关之后我们便解除婚约。”
“……”
祁白一时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于是岑大小姐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漂亮的侧脸,幽幽道:“看,也不是很听话嘛。”
“我……”祁白试图说点什么。
他再次试图措辞。
此情此景,岑大小姐终于眯着眼晴微微笑起来,连准惊剑都飞出剑鞘打了个轻快的旋。
“但没关系。”
她说:“太过听话了,便难免显得有些蠢,我不喜欢蠢的。”
岑大小姐不喜欢蠢的,所以祁白应当做个聪明的修士。
但这实在太难,他捉摸不透岑再思的心意。
其实从第一天见面起就是这样,祁白隐隐猜到岑再思的身上也有个秘密,就像曾经他无法诉诸于口地自己有个系统那样。
那个秘密像迷雾一样笼罩了她,让她朦朦胧胧得难以被看清,只让迷雾之外的人觉得锋锐、美丽、危险。
她就这样站在悬崖的边缘,迎风拢起自己的头发,举重若轻地拉住了在自己命运中泥泞难行的他。
大小姐并不与他说,祁白便不会去探究那片迷雾。但他的命灯在大小姐的手中,在那片迷雾之中,他想走过去,他也想拉住岑再思。
祁白想了那么久,才终于慢慢说:
“在筑基之前,还没发现系统的时候,我曾经想过。长大了筑基以后去找未婚妻,如果未婚妻跟我退婚,那就去当个散修,到处搜集阵图,当个阵法大师。
“但如果未婚妻不与我退婚又要怎么样,其实一直没有想好。这样的事情总是很难发生在我身上,我天资不好,命数也差,并不是得到天道眷顾的人。”
遇到系统之后,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但岑再思为他停留了片刻。
停留了不止一盏命灯。
这不是喜不喜欢、爱不爱能一句话概括的事情了,至少祁白没办法概括。
他说:“我如今的灵根应当多少有些用处,我,大小姐,我只是想站在你身边。”
岑再思“嗯”了声,先提醒:“你要知道,灵不灵根的其实不重要,招不招我喜欢才最重要。”
“不过龙小天,真幸运,至少现在这个瞬间我还蛮喜欢你的。”
她坐在原地,轻轻俯身,鼻尖贴上祁白的鼻尖。
怎么会不幸运呢?
太幸运了。
喜欢岑大小姐的人不知凡几,也只出了祁白这么一个幸运的修士。
或许天道当真并不眷顾他,但岑再思垂下头,轻轻地眷顾了他。
—第三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