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之外,寒来暑往,玄止峰上寂静依旧。
岑再思沉心修炼,先花一个月的时间学成了《澄观心诀》第一层。
她踱出偏殿晃了一圈,没发现息川剑尊的身影,不知他去了哪。但xx剑还在,格外辛勤且能干地在给那片红梅林的小路用剑风扫雪。
于是岑再思跟藏流剑报备了声:“前辈,我心法已炼至一层,准备回玄傀峰一趟看看情况,过几日再回来修炼。”
藏流剑闻言,当即停了剑风,元婴级别的剑气毫无征兆地外放朝她倾轧而来——心念电转间,岑再思立即运转《澄观心诀》,身形未动地硬接住了藏流剑突如其来的这么一下。
再下一刻,那来势汹汹的凌厉剑气又在她身前一寸处陡然消散,四周空气为之一震,接着又回到了原先无波无澜的氛围里,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果然,这对于藏流剑来说,只是一个随手为之、不值一提的小小检验。
岑再思只是合乎情理地通过了考验。
藏流剑似是对她心法的修炼速度与成果都感到颇为欣慰,老气横秋地用剑柄拍了拍她的肩膀,围着她飞了圈,确认这小姑娘腰间的令牌还在后,便送她离开了玄止峰。
……归星游的概括果然很到位,息川剑尊不在的时候,藏流剑便是玄止峰上最爱操心的那个。
不过,它的剑身似乎暗淡了些,不像头回见时那般银光雪亮……岑再思默默多看了几眼,确认这并非自己的错觉。
在她修炼心法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反正程小然说玄傀峰上并未发生什么太大的事……吧?
之所以这么说,大概是因为这位已经十五六岁的愚蠢少年暂且没把“小师姐最新做出来的那个超奇怪傀儡被天雷给劈了”给算成一件大事。
不过他最后带了个颤颤巍巍上扬的尾音,可见程小然自己都不那么敢确定“没事”这个结论。
“当时有位长老在斗法中触发了顿悟,所以一下子突破了大境界,结婴雷劫来得很快。”
他两手极力比划着那位长老的飞行路线说:“虽然李长老立刻就从自己的洞府紧急往南边飞了,但第一道天雷已经轰地劈下来,就这么一路追着他地狂劈过去——”
程小然:“小师姐你的这个傀儡当时应当是正在山林间遛弯,好巧不巧,追着李长老的天雷就劈它身上了……我在温剑堂里听说咱们山头被劈了立刻就赶回来检查,检查到山林时才发现的它倒在那里。”
岑再思:“……”
程小然提高音量:“我当时立马检查了它,后来也让师尊一起看了!”
“小师姐你这傀儡设计得格外精巧,通身的机关和傀儡丝都无一损坏,就是好像不能自己动了……但中间那颗温灵石也并无异状,师尊说大约是驱动阵法出了些小问题,等你回来再改就行。”
岑再思看着房间正中桌上,被程小然奋力从林间抢救回来的老奶傀儡:“……”
老奶傀儡平躺在桌,一动不动,了无生气,好似死了一般。
死了才见鬼。
……要真死了也就不这样了,就越昙这位传奇老太昔日翻天搅海的丰功伟绩来看,哪还能有晏无箴和程小然的太平日子过。
而程小然还无所察觉地在旁边絮叨:“不仅是咱们玄傀峰挨了一记狠的,宗门里好多峰头都被劈了。掌门师姑前些天还在让俞师兄一个峰头一个峰头地统计数额,全给算成李长老的欠款。”
随身老奶这种级别的化神修士残魂,飞升天劫再加两个魔尊都没彻底搞死的传奇人物,自然是不会因为一记并非冲着她来的元婴雷劫而暴毙当场的。
离得近了,她更能清晰感知到,传奇的越昙仙尊只是陷入了婴儿般的酣眠之中。
虽然没死,但也实在很让大小姐失语。
她才不过爬上玄止峰待了至多两个月时间,老奶到底是得有多倒霉,才能连玄傀峰的山门都不出,待在家里就能被天雷给正正好好劈了个正着?
这到底算什么?算天道逆子吗?
岑再思最终驱散了做汇报的程小然,伸手把躺倒的老奶傀儡拿起来硬晃两下,边晃边传音道:【这位倒霉前辈,醒没醒?醒没醒?不行还是回我识海里来?】
连喊了好几声,倒霉前辈才终于悠悠转醒,一醒便发现孝女贤孙正在使劲晃她:【……别吵,睡着呢。】
【别睡了,听说你又被雷劈了。】岑再思。
被哎,命苦,天妒老太,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位孝我识海里?】
越昙并未搭腔,而是转了个怎么说?】
听得出来,越昙的声音似是虚弱了几分,但和当初帮她硬接了一道完整金阙玄雷后的状态差不太多。
岑再思更放下心来,颇为矜持地说:【聊完了,但还得再上两回玄止峰去修炼,息川剑尊传了我一门水系心法,比家里的更合适。】
老奶傀儡:【嚯,太好了白捡。】
岑再思终究没忍住,口头上刻薄地调侃道:【这么算来,息川剑尊是不是也可以算作是我的那个挂名师尊呢?】
老奶傀儡:【那挂得属实有点远了哈。】
岑再思继续:【若息川剑尊也算我的挂名师尊,那么你是不是也能算我的前挂名师母了呢?】
老奶傀儡:【……这就挂得更远了哈,你可以偷偷喊他挂名前师丈,这我不拦着。】
刻薄半晌,最终敛了神色,岑再思告诉越昙:【玄止峰上终年落雪,栽了许多红梅,息川剑尊似乎久久地没能走出你八百多年前的……陨落。】
“陨落”一字,被她咬得极轻。
老奶并不在意这些咬字,也并不在意息川的行为。她很是唏嘘一番:【人死了他知道开始悼念了,早干嘛去了,没用的东西。学,你只管学,把他那的好东西都学走。】
岑再思笑了起来。
她在老奶傀儡上多贴了好几张触发型的近距离传送符箓,又在玄傀峰的小院里布置了好几个高阶防御阵法。
以便若是再出现什么突发天劫的意外,身上自行触发的传送符箓能即刻将老奶傀儡丢回这个小院里,再由小院的防御阵法抵挡。
不过有了已经背负上巨额债务的李长老作为前车之鉴,想必玄沧剑派的其它修士们应当会更加谨慎地对待自己的天劫,这样的意外多半不会再发生了。
做完这一切,岑再思又揣着令牌老实爬回玄止峰。熟练地穿过红梅林,钻进偏殿中摆好姿势,继续修炼《澄观心诀》。
岑再思又花了半年的时间,炼成《澄观心诀》第一层。
这次再回到玄傀峰,她遇上了难得出门见人一趟的晏无箴,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小孩。
小孩们整齐跟在晏无箴的身后,遇见她,都不加掩饰地仰起脸投来亮晶晶、湿漉漉的目光。
……这种目光很熟悉,在家时,岑家那些小女孩小男孩也都是这么仰头看岑再思的。
才知道原是又到了玄沧剑派面向境西七洲大开山门,广收新弟子的好时节。
晏无箴在这种时候难得打扮得正式,发髻让傀儡精心梳理,法衣也选了格外庄重的配色,一尘不染,搭配各色法器点缀,烨然若仙人。
与岑大小姐初见她时判若两人。
然后,光彩照人的晏峰主就捡了七八个尚未引气入体的七八岁小孩回来,将她们分别塞进了六师兄等玄傀峰亲传弟子的门下……
程小然因为年纪还小,也因为修为还低,暂且逃过了收徒的命运。
啊,代徒收徒,难道这也是玄傀峰一脉相承的传统风气吗?
好在岑再思只是个挂名弟子,晏无箴尚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把小孩塞到她膝下承欢。
“哎。”晏无箴见了她,当即停住脚步伸手拉她,“听说你被息川剑尊看上,要收作玄止峰的弟子?”
“……啊?”
只听这位便宜师尊小声但忧愁道:“那你还回来吃饭吗?还学傀儡道吗?不会以后你就待在玄傀峰当剑修了吧?”
她难得白捡到这么一个傀儡道的小天才,境西傀儡道之光,难道如此之快就要被息川前辈给横剑夺走了吗?
岑再思沉默片刻,一时不知从何讲起,最终选择劝道:“师尊,少跟观止真人玩会儿吧。”
这一听就是唐观止传出来的……除了她,还有哪个熟知玄止峰上内情的剑修成天爱往玄傀峰溜达。
作别了晏无箴和新来的小孩,回到小院中。这次始终活得好好的老奶傀儡动作娴熟地扭上扭下为她指点江山:【喏,旅行龙小天给你传送回来了一些传讯符和旅行特产。】
岑大小姐飞快审视一圈。
传讯符燃烧间,祁白略低的声音响起。
他说他终于从暮洲的那个剑道秘境中出来了,在其中遇到了不少危机,但好在收获也不少。
一方面,他拿到了秘境中一位无名前辈所留的功法,名为《醒神诀》。
这门功法的品阶虽不高,只有地阶,名字也起得颇为直白,能够让修士在任何情况下都始终维持着最基本的一丝清醒。
这丝清醒的强度,随所遇困难的强度变化,但无论如何,都会保留着至少一丝。
这就太实用了。
祁白又说那个无名前辈所留机缘,规定了每人只能选一样。
那些机缘里,还有个能够淬炼一十春的机缘。但见到了《醒神诀》之后,考虑到他识海里的那个东西疑似有控制他神智的能力,祁白便暂时舍弃了提升一十春的品阶,选择了功法。
结果,他虽然没选,但淬炼一十春的那个机缘自己硬是追了出来,死活粘住了他。
于是祁白最终还是淬炼了一十春,修为也来到了筑基巅峰。
没办法,它非要。
岑再思:“……”
越昙控制着菱框傀儡啪嗒一声倒回桌上,声音听起来死死的:【哈哈,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果然是龙小天啊,机缘竟然会自己长腿追着他跑,真是恐怖。】
传讯符即将燃尽,而祁白最后说,那功法的玉简阅后即焚,待下次再见时,他想把《醒神诀》当面传给岑再思。
老奶傀儡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惹惹。】
岑再思没搭理她。
她给祁白回了张传讯符,内容不多,但她开口说:可以。
老奶傀儡:【我有一问哈妹妹。】
老奶傀儡:【虽然那个玉简是阅后即焚了,但咱们修真界还有个东西叫空白玉简,可以把功法抄刻进去。
【龙小天是没见过这种东西吗?是不会用吗?还是不想呢?为什么要见了面再一并给你呢?】
岑再思沉默一瞬,接着摊手,她平静、且隐隐带着分胡搅蛮缠地说:“但我传讯符已经发出去了。”
于是老奶傀儡又狠狠地惹了好几声,在石桌上来回跳了好几下,以表达对岑大小姐这种心知肚明的纵容行为的深深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