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拉像是火烧屁股一样逃离了桑贝尔家里, 一直跑到了海之森的深处才放慢了脚步，冷静下来。

她的手上仍然残存着那股奇怪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心, 搓着搓着, 又开始借着月光, 看向自己的手。

好奇怪, 这感觉真的太奇怪了。

为什么和斯宾塞牵手的感觉这么奇怪？

【“怎么了？和香克斯可以牵手, 和我就不可以吗？我们不都是哥哥吗？”】

【“所以, 有什么不一样的呢？佩拉。”】

斯宾塞刚才的问题还萦绕在佩拉的脑海里, 让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其中的不同。

是因为和香克斯在一起的时间长了, 而跟斯宾塞的重逢还带有些许的陌生感吗？

不可能, 她对斯宾塞怎么可能感到陌生？

果然还是因为和香克斯是同龄人, 所以才更亲近？

同龄人……

佩拉想到了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巴基。

她勾了勾手指，想象了一下，如果是和巴基十指相扣的话——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光是想一下都觉得很奇怪了。

佩拉伸手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让自己的脑子从刚才的想象中抽离出来。

她使劲甩了甩脑袋，但是两个丸子头限制了她的动作, 甩起来有一种要把脑瓜一起甩出去的感觉, 她连忙又按住了自己的丸子。

斯宾塞悉心为她编的, 没到睡前，她还不想散开。

“佩佩？”

身后传来了香克斯迟疑的声音。

佩拉连忙转过身看去, 只看到香克斯随意地穿了一身短袖短裤站在她的身后，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正在一滴一滴往身上滴水。

“佩佩,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香克斯上前两步，伸手将佩拉在走动中散乱下来的额发拨弄开。

“不是说要和斯宾塞桑聊聊吗？”

刚还在胡思乱想, 现在就看到了想着的主角，佩拉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看着香克斯，一言不发。

“佩佩？”

香克斯的手滑到佩拉的侧脸，捏了捏她的脸颊，佩拉这才猛地回过神，乖乖地点点头。

但很明显，她根本没听清香克斯刚才的问题，正在胡乱点头。

香克斯有些奇怪佩拉的反应，他又走近了一些，伸手想去接过佩拉手里的那条毯子。

在这个动作上，佩拉还是相当配合的。香克斯很容易就单手接过了毯子，理了理，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朝着佩拉的手伸了过去，接着和往常一样握住了佩拉的手，想要的

拉着她走到他们几个的休息处。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佩拉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香克斯的手背上还有些湿气，手心也凉凉的，贴紧了之后，那一点点热度才开始蔓延，一路蔓延到了佩拉的手背上。

有了和斯宾塞的对比，佩拉发现，自己和香克斯牵手的时候，确实感觉很不一样。怎么说呢？就像是自己和自己握手一样自然。

是习惯了吗？

或许是习惯了。

毕竟从小时候开始，香克斯就喜欢牵着佩拉的手。

那时候，因为她个子矮，因为她年纪小，因为她怕生，所以时时刻刻需要香克斯的引导。

而香克斯作为一个合格的哥哥，他怕佩拉走丢，他怕佩拉有危险，他怕自己一个转身，就让佩拉像小时候那样高烧不退陷入危险。

所以，他总是牵着佩拉的手，只有确认佩拉在自己的身边，他才会觉得安心。

这个习惯也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只不过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好像逐渐不再满足于牵手这个简单的动作了。

那佩拉呢？

佩拉现在正被香克斯牵着手往前走去。她的眼睛仍然盯着他们的手，脑子里也仍然在思考着斯宾塞的问题。

她不需要看路，也不用考虑，只需要被拉着走就可以了。

因为拉着她的人是香克斯，而香克斯就是她现在最大的安心感的来源。

【佩拉，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去四处看看？】

耳边忽然又响起了斯宾塞的被她拒绝了的邀请。

佩拉仔细回忆了一番，当初上雷德佛斯号的时候，她努力地学航海知识，明明是为了以后自己出去寻找以前的同伴们……

而现在，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自己一个人离开」的想法了。

她不想离开，不想离开大家。

不想离开香克斯身边。

佩拉有些愣神地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还捏了捏，引来了香克斯的注视。紧接着，佩拉感觉到自己的指间又被香克斯的手指挤开，逐渐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动作。

【我们不都是哥哥吗？”】

不一样。

【“所以，有什么不一样的呢？佩拉。”】

都不一样。

下一秒，香克斯感觉到了自己的手被挣开，而身边的佩拉往后退了几步。

她正拧着眉毛，看着自己的手心，脸上少见地露出了一种说不清是纠结还是不解的复杂表情。

香克斯回头看向佩拉：“佩佩？”

佩拉迷茫地抬头看向他，却跟着直觉，把手背到了身后。

看着佩拉躲避的动作，香克斯的嘴巴抿成一条线。

他早该明白的，斯宾塞怎么会特意单独留下佩拉。

斯宾塞一定对佩拉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是关于他的吗？

*

一周的时间很快，记录指针一完成，红发海贼团就告别了桑贝尔，搭着斯宾塞准备重返海面。

这一趟出海，没有某人的捣乱，航路格外平稳，斯内克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至于为什么没人捣乱，那当然是因为香克斯这两天的心情不太好。

他根本没兴致去干点别的。

按理说，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佩拉遇到以前的同伴就走不动道的问题。

比如现在，她果然又抛下了他，粘在了斯宾塞的身边。即使是睡觉，也喜欢把脑袋搁在斯宾塞的膝盖上睡，根本用不着他陪在身边了。

但这些不是让香克斯心情糟糕的主要原因。

“怎么了？又失宠了？”贝克曼远远地就看到香克斯一脸沉重的样子。

他叼着根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香克斯，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正在跟斯宾塞讨论些什么的佩拉。

香克斯看了一眼贝克曼：“啊，贝克啊。”

接着又惆怅地把眼神继续投向了佩拉的方向。

“安心，过两天佩拉就又回来了。”

贝克曼往香克斯的身边一坐，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起了自己的枪。

虽说贝克曼的话也只是例行安慰，可听到他安慰的话，香克斯却皱起了眉。

他自言自语一样说着：“这次…不一定了。”

贝克曼的眼神扫了过去：“怎么？”

他自然是听清香克斯说的什么，只是香克斯这句话明摆着发生了什么，他想听听更详细的。

不过，当他等不到回答，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向香克斯的时候，才发现他正在看前面佩拉他们，根本没想和贝克曼解释的意思。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斯宾塞不知道和佩拉说了些什么，让佩拉笑个不停。

可能是想到了有趣的事情，斯宾塞牵着佩拉走到了船舷边上，伸出手指在泡泡膜上写写画画起来。

泡泡膜的延展性很好，可以被他拽出各种形状。

而香克斯的视线却停在了斯宾塞和佩拉相牵的手上。

他知道佩拉对他的依赖度很高，他也一向对此感到满意。

出海到现在，可以说是他在哪，佩拉就在哪。

除了同伴，其他人别说想要牵佩拉的手，就算是想要摸摸她的头发都未必能成功——当然，其实一般也只有他会这么做。

所以他一度觉得佩拉对他是格外偏心的。

但是他怎么能忘了，能让佩拉这么偏心的人还有一船。

连做尼桑，他都不是唯一一个。

香克斯沉着脸坐直了身体，盘起腿。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了佩拉的视线看了过来，而他一抬头看过去，佩拉又立刻收回了视线。

他顿了顿，低下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佩拉在躲他。

从斯宾塞和佩拉说了什么以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

能让佩拉躲他…香克斯想，多半是斯宾塞挑开了某些事情。

而且是佩拉不太能接受的关于他的事情。

也是，对佩拉来说，他们这群人与其说是同伴，更像是亲人。而佩拉亲近的只是作为“尼桑”的他。

尼桑不想做尼桑了，佩拉一时接受不了也很正常。

但比起这个，更让香克斯无法适应的是佩拉躲避他这件事。

他不能接受，有一天，佩拉会躲他。甚至将来的每一天，佩拉可能都会躲他。

“贝克，我说，是不是就这样也挺好的。”

贝克曼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香克斯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又在想一些怪东西。

「就这样」是「就哪样」了？

“哪样？”

“就这样。”

“？”

贝克曼被他没头没脑的话搞得摸不着头脑，不过很快，他看了看佩拉和香克斯之间微妙的气氛就明白了。

嚯，这是哥哥转型失败了？

“准备继续让佩拉叫尼桑了？”

香克斯被贝克曼的话一噎，转头看他：“……”

他义正辞严：“本来，本来就是…”

暂时。

在佩拉能接受以前…

贝克曼长长地“哦”了一声，接着干脆利落地为他盖棺定论为：“嘴硬。”

香克斯：“……”

看香克斯又托着下巴发呆的样子，看起来是不准备再多说什么了，他也就耸了耸肩，继续擦起了自己的枪。

…

而在他们的注视下，斯宾塞正在和佩拉讨论新世界的事情。

自从斯宾塞对她提到了巨人族的岛屿艾尔巴夫，佩拉就开始对于斯宾塞这段时间以来的冒险生活更加感兴趣，所以斯宾塞干脆拉着佩拉，在泡泡膜上摆弄出各种形状。

“喏，这是我的话……这个，”斯宾塞一边说一边扯着泡泡，“就是巨人族的小孩。”

佩拉看着斯宾塞画的巨大的身高差异，忍不住“嘶”了一声。

斯宾塞不算是他们船上的高个子，但是对佩拉来说已经是巨人型的身高的。可在艾尔巴夫，斯宾塞居然也就只能跟那里的孩子比比个子，可能还比不过？

“哈哈哈哈不只是身高，他们的力量也很强大。”

他提起了桑贝尔：“反正就算是桑贝尔都未必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桑贝尔已经算是身形高大又实力坚强的鱼人族了，但是在同等情况下，如果对方是巨人，他可能也会觉得吃力。

佩拉听到这个更加好奇了：好、想去。

斯宾塞弹了一下佩拉的脑门：“你这个个子，去了可要当心别被踩到了。”

佩拉：…

斯宾塞随口开着玩笑，又一指香克斯。

“不过没事，可以骑在香克斯脖子上，这样就高了。他肯定乐意。”

佩拉：…

根本没注意斯宾塞的玩笑话到底说了什么，佩拉只听到了香克斯，她没忍住瞄了一眼旁边坐在木箱子上正和贝克曼说着什么的香克斯。

感觉到香克斯要看过来了，她又做贼一样地猛地收回了视线。

而身后，香克斯的目光黏在她的背上，让她想忽视都难。

可她不敢看回去。

佩拉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她这两天都有些不敢和香克斯对视，一定要说为什么的话…

可能是因为，她看到香克斯看她，就会特别想要去贴贴——她有些…觉得不好意思。

佩拉伸手摸了摸自己热起来的脸。

“佩拉？”

“佩拉，怎么发呆了？”

斯宾塞伸手在佩拉的眼前晃了晃，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怎么了？在想香克斯？”

佩拉愣了下，立刻摇了摇头。

斯宾塞看了一眼脸色臭臭的香克斯，又看回一脸逃避的佩拉，他只觉得他们俩这样的表情很有意思，没忍住笑出声。

佩拉不明所以地看向了斯宾塞。

斯宾塞就笑了两声，又慢慢收起了表情，神色格外认真地问道：“佩拉，你想一直和香克斯在一起吗？”

佩拉下意识就想要点头，却被斯宾塞掐了一下脸。

“佩拉，你想和香克斯，一直在一起吗？”

斯宾塞再次强调了一下他问题中的重点。

她依然想要点头，可在点头前，佩拉迟疑了。

这个问题曾经她就想过好多次了，只是曾经的重点可能是“一直在一起”，而现在，重点是“和香克斯”。

“想吗？佩拉？”

斯宾塞又问了一遍，摆明了想问个清楚。

他确实有些急，因为等船到达海面，他就该离开了。他们有他们的路，他也有他的路。

但这个问题，斯宾塞并不是心血来潮，是从半年前，桑贝尔跟他说起香克斯和佩拉的问题开始，他就一直想要问清楚的了。

因为对象是那个听话的，总是活在罗杰海贼团的“阴影”下的佩拉。

所以在离开前，他必须让佩拉想清楚，她和香克斯黏在一起，到底是因为这个人是“香克斯”，还是因为这个人是奥尔·杰克森上一直照顾她的“尼桑”。

是只有香克斯可以，还是只要是「他们」就可以。

现在要是没能帮佩拉纠正这个问题，到时候抓心挠肺难受的可不只是香克斯了，还有他们几个了。

他一想到，如果香克斯是因为佩拉对罗杰海贼团拉满的好感度，和模糊不清的感情才能得逞的，他的刀就蠢蠢欲动。

斯宾塞的催促，强迫着佩拉去主动思考这个问题。

以前她哄香克斯的话都是面不改色，张口就来，什么“最喜欢香克斯”，什么“香克斯是最好的”。

可现在，一句简单的“想”，反而好像卡在喉咙里了。

气氛沉静了一会儿。

不过，佩拉最终还是顺着自己的心意，用力地点了点头。

斯宾塞意料之中。

他摸了摸佩拉的头发，表情变得像香克斯那样臭臭的，语气也忽然变得有些咬牙切齿，嗓门大到坐在一边的香克斯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香克斯是个笨蛋！还莽撞，粗糙，幼稚，有时候还跟罗杰船长一样一根筋，麻烦得要、命！”

突然被骂的香克斯：“…？”

斯宾塞的话停了停，他压低了声音，像是说悄悄话一样凑近了佩拉。

他的语气又变得温柔起来：“但是，怎么说他也是我们自己养大的孩子。”

他们太了解香克斯是一个怎么样的家伙了。

所以——

“是他的话，我们就放心了。”

见到了香克斯和佩拉，斯宾塞觉得自己这次特意赶来，又等了这么久，总算都是值得的。

只是可惜没能看到巴基现在怎么样了。不过以后总有机会的。

“啊，对了，佩拉。”

“这几个月…嗯，这一个月…啧，算了估计几天就行，就这几天，你别理他试试。”

佩拉：？

斯宾塞露出了歹毒的微笑：“相信我，你会看到很有意思的东西。”

佩拉抬头看向斯宾塞，点了点头。

虽然不明白斯宾塞想要她看什么，总之照他说的做就对了。

与此同时，他们的视线猛然亮了起来。

船破水而出。

“嗯？”斯宾塞仰头看了看，哈哈笑起来，“哈哈哈哈看起来，我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