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君能悟道,隋意很为她开心,但如果婉君不是在她抱着她的时候悟,就更好了。她要悟多久,几息、一盏茶?还是几个时辰?
悟道时不宜被人打断,这是仙门的常识。
隋意向陈官投去幽怨目光,陈官却也感到棘手。
该怎么办呢?他伸手想把师姐抱过来,但又不敢轻易碰她,手伸出去又缩回,对上隋意的视线,两人干瞪眼。
九霄发出了无情的嘲笑。
众修士啧啧称奇,舟长闻询而来,说了声:“该。”
隋意有被气到,但又不敢轻举妄动,免得干扰到婉君。这可真是她穿越以来最憋屈的一章了,骂人都只能是无声的。
可虽然是无声的,众人看着她的嘴型,仿佛还是听到了有声版。
“她在说什么?”
“不是好词。”
陈官沉思片刻,决定代劳。
可自己又说不出那些词,怎么办呢?元婴离得不远,还能感应到,把他强行召回,让元婴骂。
元婴上一秒还在跟老祖杠,下一秒就闪现在甲板上,“嗯???”
召我回来干嘛?
哦,骂人啊。
那你做什么?
元婴愕然回头,只见陈官挥手便是一道透明水幕,将隋意和众人隔开。他站在隋意身边,让隋意能稍稍靠着他,不至于独自抱着师姐,太累。
“你礼貌吗?”元婴也用上了隋意骂人的话,“喂,回头看我!”
陈官头也不回。
元婴怒了一下之后,又怒了一下,他拿陈官和隋意没办法,便转头把气撒在诸位修士身上。小小的元婴,有大大的力量,骂人还能扯个之乎者也,半天不带重样的。
众修士被他骂得一脸菜色,可又无从反驳。
谁叫婉君仙鹅都悟道了,他们却没有呢?
羞啊。
丢脸啊。
仙君掩面,元婴还要凑过去,撅着屁股,低头弯腰看他有没有在哭,当一个无情判官,“你没有眼泪,你也是个伪君子,哼。”
他这儿判一个,那儿再判一个,总结下来,“仙门无好人。”
“啊???”
“我怎么就伪君子了?我只是在羞愧,只是在自省!”
“何至于此啊!”
“这真的是蓬山真君的元婴吗?蓬山真君,蓬山真君你说句话啊……”
蓬山真君没有回答。
倒是有修士被骂着骂着,忽然顿悟,神色僵硬了片刻后,一抹惊喜在他眼底散开。他当即盘腿坐下,开始入定。
周围人见状,纷纷错愕。
“这难道、难道便是蓬山真君的良苦用心吗?”
“高啊,蓬山真君真是高啊,原来还有这一手,还有这样的手段!”
“我等拜服!”
……
元婴气得要飘起来了,“没有,没有!”
他只是单纯骂个人而已,如此纯粹,怎的还给陈官积德了?可是飞舟已经处于一片对蓬山真君的高赞声中,根本无人理会他的申诉,甚至觉得他此时此刻的行为也是——用心良苦。
元婴:累了。
他如何自闭,尚且不谈。从婉君和那位修士开始,飞舟上的人陆陆续续都从那天地奇景中,得到了些许感悟。
有些人的感悟也许不多,并不需要立刻入定,但那么多道友在场,三三两两对坐论道,在不断的思辨中,真理越辩越明。
如同修士们在不断地种地、修路中,体会到民生一样,飞舟上的百姓们,也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修士们为了一瞬的明悟而痴狂的场景。
他们嘴里说出来的,眼中流露出来的,是自己踩在黄土地里,需要努力仰头望,才能望到的东西。但在此刻,看起来好像又不那么遥远了。
渐渐地,大家开始噤声,就连孩童也忘记了啼哭。
远方的天空,依旧是银蛇曼舞。
那无声的如同梦境的真空,像是一场属于因梦道长的瑰丽的梦。
世间种种,皆为梦,雷劫亦然。而在他的梦中,他是一切的主宰。
满载着乘客的飞舟,就绕着这场梦缓慢航行。
船上的人都在等,等一个最终的结果。而等待是漫长的,尤其是在月亮和太阳都被雷劫吞没的时刻,连飞舟上的自鸣钟都开始停摆,时间就开始失去自己的刻度。
现在到底是黑夜,还是白昼?
过去多久了?
李小桃看着看着,忍不住打起了瞌睡。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回到了自小长大的那个闭塞的小村子,她看到了那条必经之路上的小桃树。
她其实不叫李小桃,甚至不姓李,她叫二丫。来到飞舟后,她想换个名字,便请楚先生给自己取了一个。可楚先生取的名字寓意是好,却又太好了。
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的好名字,总觉得,那不是自己。
后来,楚先生似乎看出了什么,突然说,有位友人的孩子就叫那个名字,不小心撞了,遂让她换一个。
她想了想,就说,叫李小桃吧。
她逃出来的时候,村口有棵小桃树,上飞舟时,驿站里有一棵李子树。李子和桃子都很好吃,很好养活,还容易挂果。
这样想着,李小桃憨憨一笑,把自己笑醒了。骤然惊醒时,下意识地去摸嘴角,好险,差点没流出口水来。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李铁,赶紧推推他,小声道:“醒醒,上工呢。”
李铁正在做衣锦还乡的美梦,他是十里八乡最有出息的孩子,族谱都能给他单开一页。被叫醒时,他一脸意犹未尽,人都是傻的。
李小桃却已经看向了小柿子,“小柿子?小柿子?”
小柿子捂着自己的手,闭着眼在哭。
卫凉不知何时出现的,弯腰抱起了他,说:“大概是魇着了,我带他回房去睡。”
曲红英抱着臂,环视一周。
有人还清醒着,有人打着瞌睡,做起了梦。至于这梦是美梦还是噩梦,或许便因人而异了。她最后看了眼把头埋在卫凉肩上的小柿子,有些心疼,但又摇摇头,觉得这未尝不好。
做一个清醒梦吧,也许梦醒来,过往的一切如同旧梦般烟消云散,等待着的就是崭新的人生了。
因梦道长的这场梦,又会在何时醒来呢?
“嘎。”一道熟悉的叫声打破了平静。
婉君先行醒神,她看起来好像跟之前没有多大的变化,但那眼底华光闪过,她鸣叫着振翅,竟将隋意都挣脱了去。
“婉君!”隋意惊呼。
陈官当机立断要追出去,却在即将踏上飞剑的刹那,停下脚步。他看着那纯白的身影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愣怔中,伸手也拦住了隋意,“等等。”
“真君?”
“师姐……她好像很开心。”
一只鹅能够在天空翱翔吗?
好像是不能的,它只会扑棱着,低空滑翔,绝无可能像现在这样,以轻盈的姿态翱翔于天。
风托起了她,汇聚成白色的尾羽点缀在她身后,让她看起来漂亮极了,也飘逸极了。
她叫起来,朝着更高的天空飞去。
一只白鹤拨开云层,从上往下看过来。她似乎也有些微的诧异,这究竟是何年何月,一只小小的白鹅,竟也飞到了这天上来。
不过,勇气可嘉。
白鹤拨开了云雾,让那只小小的白鹅,体会了一把鲤鱼跃龙门的感觉。只是当她跃过“龙门”之后,悲剧的事情发生了。
她力竭摔落,嘎嘎叫着,豆豆眼瞪得老大。
怎么了?
我怎么又掉下去了?
“嘎!”
救我!
“嘎嘎!”
快救我!
“嘎嘎嘎!”
小师弟!
小师弟来了。
蓬山真君像从前的无数次那样,御剑而起,于半道上接住了自己的师姐。婉君落在他的剑上,脚下一个打滑,差点摔下去,又赶紧爬起来,假装无事发生。
这时,远方的天空也发生了变化。
隋意确认婉君安全后,便立刻将目光投向了那漫天的银蛇。那如同梦境般开始的真空,泛起了波纹,于是银蛇开始了异动。
它们似乎,想要从那片真空里跑出来,化作无数的流星,带着银色的拖尾,朝着四周电射而去。
可是那片真空仿佛有无形的壁垒,他们撞在壁垒上,硬生生把空气撞出了裂纹。
天空破碎了。
像是破碎的镜头,化作无数不规则的碎片开始剥落,绽放出万华镜一般的折射的光芒。光芒刺痛眼睛的刹那——
梦醒了。
在清醒地意识到这件事时,隋意忽然出了一身虚汗,仿佛真的大梦一场。她紧紧盯着那遥远的山头,因梦所在之地,想要看看他怎么样了。
他还活着吗?他成功了吗?还是失败了?
可就在这是,惊呼声四起。
“那雷蛇、雷蛇还在!”
“它们来了!”
锵锵的拔剑声四起,修士们第一时间冲到了最前面,打算抵御雷蛇,保卫飞舟。然而下一瞬,所有人又陷入了呆滞。
“那不是雷蛇,是流星。”陈官临风而立,说出了最终的答案。
隋意也恍惚间想起,在快刀大师的小筑里时,曾听宝器堂的弟子们说过,几日后会有一场流星雨。
原来就是今日么。
梦醒了,所有瑰丽的景象消失无踪,但现实似乎比起梦境来,也不遑多让。
那灿烂又浪漫的流星雨,平等地倒映在每个人眼里,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接住一颗,惊叹一声,“好漂亮啊。”
隋意也觉得很漂亮,她长这么大,穿越的奇事都被她碰到了,却从未见过这样漫天可见的流星雨,好像要把整片天空都笼罩。
而就在这漫天落下的星辰里,一颗逆行的流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因梦道长?”
隋意喃喃自语着,目光紧紧盯着那颗逆行的流星,连自己用力抓住了栏杆都未曾察觉。逆行的流星会成功吗?
会吗?
不。
星星撞上了天幕,它碎成了一颗小小的烟火散落。隋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忽然生出一股不甘心来。
虽然这不是她的命运,虽然她对因梦道长谈不上有多好感,甚至只见过两次面,但看到星星碎掉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咬牙。
“那里还有一块碎片。”陈官的话拉回了她的神思,他也露出了少有的激动,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隋意看到了那星星破碎后,又随风而起的一块碎片。
它已经很黯淡了,下坠的流星掩盖了它所有的光芒,让它变得微不可查,但它依旧轻盈地飘向了天幕上被它自己撞开的一条裂缝。
它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