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意越来越看不懂云梦大陆了,每个人都癫癫的,时常做出她不能理解之事来。当然,她也不能听信柳苾一面之词,所以她马上就给成蛟打电话求证。
成蛟不接,她又打给其他人,侧面求证。
这一圈消息打听下来,她陷入沉默。
成蛟是在宫里当秀女不假,那个荀朝则住进了芝林观。老观主惊为天人,一天三顿地挖万剑宗的墙角,想要让他留下来当因梦道长的接班人。除此之外,云京城里还混了不少修士。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有人一腔热血想要去除魔卫道,于是跑到了泽洲。有人一心想要白日飞升,所以专注修炼,两耳不闻窗外事。还有人满大陆乱窜,哪里有八卦就去哪里,而八卦最多的地方,不就是云京?
凡人装不了修士,但修士装凡人,再容易不过了。一个法术,或一颗易容丹,可以轻松搞定。但修士与修士之间,又是很容易认得出来的。
大家都不戳破,于是总能在云京街头遇见同道之人。
这位修士在佯装算命术士,那位修士不知怎的混进府衙成了捕快。还有的修士任职于地牢,每天都知道又有谁被抓进来了。
更有甚者,在御膳房当差,说皇帝的伙食果然好。
隋意不知道他们究竟图什么,就像他们不知道,隋意为何执着于在飞舟当一个伙计。而如果不是隋意去打听,他们还潜伏得好好的呢,云梦谷里都没什么风声透出来。
【六月初六,阴
他们好像在玩一个MMORPG游戏,云京就是其中的一块开放地图。他们成为玩家,通过与城中NPC的交互来获知信息。
身为掌握着法术的修士,他们随时可以抽身离去,在身份和心态上,与NPC们区别开来。但因为是实景体验,他们又不会真的把NPC们当成一段没有生命的数据,还有基本的道德和同理心。
或许这是云京动荡到现在,官场洗牌、皇帝吐血,但普通老百姓们的生活仍相对平稳的原因所在。对于修士来说,路遇不平,悄悄帮一把不是件难事。】
湖畔篝火旁,隋意掏出日记本,又写起了日记。
她在打探消息的过程中,听到了一两件具体的事情。譬如皇帝要在芝林观附近修建天星阁,为他没能出世的孩子和万民祈福。原本的选址会侵占良田,老百姓求告无门,有苦说不出,但后来,这选址莫名其妙从良田变成了无主的山地。
为何?因为钦天监里混了个天机阁的修士,掐指一算,说那里风水好,至少能旺三代。
【皇帝可能挠破头也不会猜到,会有修士混进钦天监,每日就干一些测算风水的杂活。不过钦天监也确实是个看八卦的好地方,皇室中人,无论屁大点事都得让他们算一算。
或许我也该转变一下思路了。】
九霄看着隋意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几百字,忍不住问:“你想骂的人都骂了,想打的人都打了,还需要转变什么思路?”
隋意随口答道:“不当NPC,也不当玩家,当GM的思路。”
九霄:“???”
隋意:“你不懂。”
九霄再次陷入自闭,它现在一听隋意说这些鸟语就觉得头痛。隋意倒是很想跟它掰扯几句,但看它这个样子,就觉得它不懂她。
唉……她在心里叹着气,干脆放下笔,拨通了陈官的电话。
如今她和陈官都从布满瘴气的林子里走出来了,大多时候都能联系得上,不再像之前那样断联。
若说这云梦大陆还有谁能懂她,必定是草芦真君了!
于是草芦真君接受了她一整晚的思想荼毒……哦不,是切磋交流。
“真君听说过第四天灾吗?召唤玩家搞基建,我觉得修士们很有这样的天赋。既身处其中,又游离其外。”
“没听说过也没关系,其实我也只是略懂。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皇帝和造反派都不是善茬,修士们不去站队,但不代表他们不可以去凑热闹不是?”
“你说,人家造反,他们造他们的,我在旁边看,总可以吧?”
“他们打坏了一张桌子,我把桌子拼起来,或者在这张桌子被打坏之前,把它移开一点,可以吧?又没碍着谁,天道还能劈我?”
……
陈官听了满脑子的“可以吧”,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并无不可。
只不过想想那个画面……他的唇边就忍不住溢出一丝笑意。这样做似乎很缺德,不等上战场,有些人可能就会被气死了。
元婴表现得很亢奋,他又开始撺掇陈官:你也觉得有趣吧?不如你去直播那个荣恩王和马提督,省得他们笑话皇帝。咱主打一个公平公正,雨露均沾!
不过话虽如此,元婴对陈官答应他这个提议,还是不抱希望的。他知道,陈官最是道貌岸然,怎么可能真的去干这种缺德事?
出乎意料的是,陈官竟没有立刻否决。可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元婴又探知不到了。他只能低着头,攥着拳头,偷偷咬牙切齿。
如果说半月之前,元婴还能毫无阻碍地感知到陈官的内心想法,那么现在,他已经单方面被陈官屏蔽。
这根本不合常理,可陈官就是做到了。
此时此刻,陈官思忖片刻,对鸣匣那头的隋意说道:“我知隋姑娘的意思,不过凑热闹、看八卦之说,对正处风雨之中的天下苍生来说,还是过于轻佻了些。不如就用隋姑娘最初的那个说法——搞基建。基建基建,大约是基础建设之意?”
隋意眸光微亮,“是也。”
陈官微笑,“马提督和荣恩王藏身之处,乃是一个偏僻的小村子。村中耕地很少,而附近山林之中,又危险重重,所以村中百姓生活困苦,时常入不敷出,也不得长寿。不如效仿乐洲五里坡,请各位富有善心的修士,来此耕田、修路,可好?”
隋意就知道陈官懂她!
她的草芦真君,可不是那等脑子不会转弯的迂腐之士。思及此,她忍不住嫌弃地瞥了一眼九霄。
九霄:“……”
我又惹你了?
【六月初七,晴
终于辗转与成蛟联络上了。
为何说辗转呢?因为我先联络上了孔雀少主,这位少主也跑到云京去了,具体在做什么,他不肯说。但他说在皇宫里见到了成蛟,彼时成蛟被人陷害,刚刚被发配到浣衣局,正在洗衣服。
倔强的皎皎公子,不肯就此离去,他要在皇宫里绝地翻身。
我不懂。
我尊重。】
与陈官商定基建一事后,隋意便连夜赶回飞舟,找到楚行舟与之商议。
【要想富,先修路,商洲已有水泥路,想必推广开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楚先生还告诉我,少当家有修建铁轨的想法,只是这个提案没有被通过,再加上局势动荡,所以被搁置了。但其实她前期已经做了许多准备,譬如绘制线路图、进行必要的矿石储备等等。楚先生说,如果我能使唤得动修士出力,他可以代表少当家,启动这项计划。】
隋意回到房间,继续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基建计划。
也许是伟大民族骨子里的基建之魂觉醒了吧,她觉得写这个计划比追杀迢迢魔窟的人要有趣得多。
【啊,世界纷纷扰扰,我只愿种出一片富饶。
后世的朋友们,如果你们有幸看到这里,请记住我,一个伟大的仙子,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仙子。如果你要给她烧纸,请烧金元宝。
我会随机在开垦出来的田里埋下宝藏,记得有空去挖一挖,你会受益终身。】
这最后一句当然是假的了。
隋意只是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然后忽悠后来人去松土而已。至于有没有人会看到这本日记,会因此上当,管他呢。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化身GM,给那群修士玩家发布基建任务。上一次在乐洲五里坡,她能忽悠那么多人去种田,完全是机缘巧合。
这一次嘛……
“我来吧。”陈官简简单单三个字,把这个任务接了过去。
隋意当然乐意之至,她答应之后等了半天,等来了云梦谷里的一篇长文。陈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也是用大名登录。洋洋洒洒一篇《与修士书》,从他当年获得真君名号,名声大噪开始说起,讲到停杯台,讲到他离开停杯台之后的见闻。
从南陆到北境,再从北境到西川,到东域、中原,再到如今的泽洲。他走过许多地方,有许多的感悟,无一藏私,悉数道出。
修仙者,究竟为何?是为一己私欲,还是天下苍生?如何取舍?
【若你仍无法寻得自己的道,终日迷茫而无法寸进,那不如,先来修一修这世上的道吧。】
陈官没有咬文嚼字,没有故弄玄虚,字里行间全是阳谋。可偏偏是这样的阳谋,令无数修士心动。
归根结底,因为他是蓬山真君。光临磊落,君子端方。
隋意也为这样的陈官而心动,反反复复看着那篇文章,末了,伸了个懒腰,往后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夏日,心情难得地放松。
九霄不由吐槽,“你怎么悠闲起来了?”
隋意悠悠回答,“这云京有人,泽洲有人,到处都有人,癫公再多,可群众的力量是无限大的,想必是出不了什么大岔子了。再修修路,种种田,岂不就能躺在功德簿上活他个千年万年?”
九霄:“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准备偷懒了?”
“我让大家去搞基建,又没说要自己去搬水泥。高端的仙子,向来只提供创意支持。”隋意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