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隋意和陈官一块儿坐在田埂旁的阴凉处吃饭。
陈官素来是不挑食的,更何况这吃食还是隋意亲自给他送来的,光是饭菜里蕴含的心意,便堪称美味了。他捧着碗,吃得慢条斯理,而师姐婉君则背着九霄在田埂上撒欢,一片祥和之中透着些吵闹,但对于此时的陈官来说,刚刚好。
他偏过头看去,隋意正在吃烤红薯。一只手拿着红薯,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撒欢的婉君,眼里盛着笑意。
隋意感知到他的目光,也偏过头来,笑问:“真君不好好吃饭,看我作甚?”
陈官只是望着她,末了,说道:“隋姑娘,我们已经整整五十五天没有见过面了。”
听到这个数字,隋意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已经快两个月了吗?她又后知后觉,陈官竟记得如此清楚?那是不是代表……他数着指头算日子呢?
思及此,隋意单手撑在地上,凑近了,略显促狭地问:“真君这般想我么?”
她故意的,陈官也知道她是故意的,但他拒绝不了隋意的靠近。有些话他无法言表,可隋意总能说出来,那他大方地应了又如何?
“是。”陈官如是说。
“那……给你这个。”隋意本想亲他一下,但想想蓬山真君脸皮薄,唉,还是遗憾作罢。遂换了个思路,从乾坤袋里摸出了一把红豆,放在陈官掌心。
“红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下次若再分别,真君想我的时候,便数一颗红豆,等红豆数完,我肯定就出现了。”
陈官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他看着满满一捧红豆,只觉得这红豆的数量着实多了些。想让隋意收一点回去,可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快速地数了一下,足有六十八颗呢。里头有一颗干瘪了,他想了想,告诉隋意,“这颗,便不算了?”
隋意没想到他会真数,笑得歪倒在他肩上,而后大发慈悲地伸手拿掉了几颗,“这样可以了吧?”
陈官默默地又分了一些递还给隋意。
隋意默默地接了。
不远处的婉君看到他俩在暗中接头,还以为是在分什么好吃的不告诉她,于是飞奔而回,冲到两人面前,“嘎?”
九霄:“我都跟你说了没有吃的。”
婉君:“嘎!”
九霄:“快走吧,扶摇成婚生子就算了,我还要看她的女儿谈情说爱吗?本仙罪不至此!”
婉君:“嘎?嘎嘎!”
一鹅一剑来得快,去得也快。
隋意被他们一打岔,倒是想起了另一个存在,好奇发问:“元婴呢?怎么没看见他?”
陈官这才将元婴的去向缓缓道来。
简而言之,他凑热闹去了。随着修士入驻,马提督等人陆续撤出。他们不可能真的在修士们的眼皮子底下商量造反大计,而元婴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也不可能就这么看着他们离开。他去了,还能盯个梢,陈官便也听之任之。
不过,放任元婴离开本体那么远,也只有陈官这样艺高人胆大的修士才做得到了。
隋意略作思忖,问:“真君不打算走融合的路子了吗?”
融合,便是指晋入合体期时,让元婴与本体重新融合。对于普通的修士来说,这是必经之路,可陈官的元婴与本体截然相反,且时间过去了两个月,这种差距看起来仍然没有缩小,若强行融合,恐怕会很困难。
“是也不是。”陈官耐心地与她解释,道:“我原本想着要走前人的旧路,但这一番历练下来,又觉得这条路恐怕不适合我。元婴本就是我的一部分,或许我该做的,只是正视他,正视自己。若要他变得与本体表现出来的一样,强行改变,也就等于把我的一部分抹杀了。我不是圣人,也不想做一个圣人,不论自私也好、阴暗也罢,那都是我,所以与其说是融合,不如说,是重新接纳自己。”
隋意听着他的话,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句话——温和之水,包容万物。
“真君这样就很好了。”她道。
“承蒙仙子不弃。”陈官莞尔。
闲暇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休息够了,陈官就又要下地了。至于隋意?她当然是坐在田埂上为他们加油鼓劲了。
反正干活是不可能干活的。
接下来的几天,飞舟来来去去,但随意和陈官都没急着离开。
这偏僻的小山村里风景很好,民风也淳朴,两人一个种地一个送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也品出了些归隐田园的乐趣。
闲来无事,隋意便坐在田埂上打开鸣匣,看看云梦泽各地的人们又在发什么疯。
梨花岛想在海上修建能够直通萍河湾的栈道,想法很好,但是你们的小徒弟还在宫里洗衣服呢,心是不是太大了点?
宝器堂热衷凿山,能够绕点路的,也要凿山,于是收到了来自巫目王廷的警告。
当地乡绅、富商想要拍修士们的马屁,又送钱又送人,但因为耽误工期,反被挖出了阴私,最终锒铛入狱。活该。
最精彩热闹的,当属云京。
兰妃娘娘执意出宫,入住芝林观,为自己的孩儿祈福。谁知深夜遇袭,幸而皇帝及时赶到,将刺客悉数斩杀,但也因此暴露了一身修为。
云梦谷里一片哗然。
【老刀客】:那皇帝小儿竟有此等修为?
【上仙】:这都到元婴了?!
【平生一梦】:恐怕不止,忒邪门了,在下就在现场,他的元婴堪比出窍期!万剑宗少宗主荀朝也在场,不信的话你们可向他求证!
【雾】:据说他的法力相当霸道,破坏力极强,那芝林观被打得都快塌了。
……
隋意看得微微挑眉,随即又翻了几个贴子,发现这事儿已经在云京传开了。皇帝于次日回城,御驾走过城中主街时,附近的百姓都看到了,也都感受到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一个个低着头,不敢高声语。
与此同时,菡萏仙子踹完鸣塔,逼老祖出山后,又出现在了云京。她坐在茶楼里,与她同行的是嵇惟安。
投资人和主演亲自到场,两位修士的强压之下,电影因此解禁。御驾走过茶楼时,里头正传出《仙凡劫》的乐曲声。
双方打了个照面,但没有动手。
等到皇帝回宫,菡萏仙子马上给云京的万府递了拜帖。她让茶楼的人去递的,众目睽睽之下,敲响了万府的门。
万宝珠在哪里?
不重要,重要的是,仙子要见她,她必须出现。你要问仙子为何要见她?因为拍电影之时她出了力,她是来讨债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隋意猜到这是万宝珠的后手,她总有办法多方斡旋,让皇帝不至于对她下杀手,而后撑到菡萏仙子出面。但她很想控诉她们抄袭自己的创意,并且她有证据。
等到再见万宝珠,她一定会讨要创意费。
现在菡萏仙子出面了,隋意也放心不少,继续抱着吃瓜的心看八卦。直到黄昏日暮,她心满意足地收起鸣匣,和陈官一起踏着夕阳回家。
婉君依旧昂首挺胸地在前面带路,回到河边的营地时,还会溜达着到处串门,“嘎嘎嘎”地点评诸位修士做菜的手艺。
陈官和隋意就住在对门,两顶小帐篷中间还用竹子搭了一个小小的雨棚,上边种了些爬藤的花。既能遮风挡雨,又把两个帐篷连成了一家。
婉君很喜欢这个地方,晚上都不愿意进帐篷去睡,因为她觉得只有漂亮的花花才配她。她每天还要让隋意给她做花环戴在头上,再去找村里的鸡鸭炫耀。
这导致隋意想要吃鸡都不敢在村里买了,因为那些全是婉君新收的跟班。
“婉君啊,我可是为你付出良多。连这鸡,都是辛辛苦苦从外面买来的。”
隋意坐在陈官做的小竹椅上,看着陈官煮晚饭,又抓着婉君,开始rua鹅。
这时,身后传来打趣声,“这鸡不是前两天我们从飞舟上给你带的么?你哪儿辛苦了?”
隋意回头,惊喜道:“红英姐,卫凉,铁子小桃,你们都来了?”
她再定睛一看,连小柿子和老蔡都来了。
李铁晃了晃手里满满一篮子的菜,开心地嚷嚷:“意姐,我们又来啦!”
近日飞舟依旧辗转各地送货,顺道也载载到处搞基建的修士,说闲不闲,说忙也不忙,是以隋意能留在村子里陪陈官种田,而没被舟长追杀。
用舟长的话来说,如今的伙计,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曲红英坐下之后,还给隋意透了个底,“楚先生说,少当家大抵是平安了。”
隋意点头,看到大家带来的丰盛食材,会心一笑。
如今看来,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是该好好吃一顿。
老蔡来了,掌勺的大任自然就落到了他肩上。而这时,隋意接到了一个来自云京的电话。
她接通了电话,表情逐渐变化,其复杂程度,比老蔡那品类繁多的调味料还要复杂。
等她挂了电话,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她,她却陷入了沉默。
陈官温言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其他人也好奇得很,到底听到了什么啊?为何这般情态?
“这个……”隋意环顾四周,欲言又止。最后好像是真的忍不住了,招招手让大家都凑过来,道:“我是真的憋不住,这事儿不说出来我今晚要睡不着觉了。你们知道刚才是谁给我打电话吗?是成蛟。你们知道他说了什么吗?他说他又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曲红英:“别卖关子了,快说。”
隋意正色,“你刚才说少当家大抵安全了,但我现在觉得不一定了。我有预感,皇帝很快就会发癫,就像老蔡手里的锅,大癫特癫,因为——皇帝根本不是皇室血脉!”
“什么?!”
李铁一声惊呼,被李小桃眼疾手快一把捂住。
所有人错愕地看着隋意,包括陈官,都忍不住惊讶。
卫凉作为真假公子的当事人,对此最有发言权,直截了当地问:“那他是谁的种?荣恩王呢?”
隋意:“具体是谁的种也不知道啊,反正荣恩阳也不是皇室子弟,因为他跟皇帝有同一个祖父。”
曲红英表情古怪,“所以从他们祖父开始,就已经不是了?我记得前几代的时候,曦朝的夺嫡之争异常惨烈,死的死伤的伤,能健健康康活下来的都没几个。那如今的皇室宗亲里,还有几个是正统的皇家血脉?”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痒痒得他们恨不得跑出去昭告天下。什么荣恩王,什么皇帝,好家伙,啥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