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意真的受不了了。
这片神奇的云梦大陆,一块砖头砸下去,十个里有九个是癫公。身为一个现代人的隋意,都屡屡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的土狗,好像根本没见过什么世面。
飞剑疾驰,呼呼的风刮在隋意的脸上,生疼。她还没整理好思绪呢,九霄还在不停追问:“你那小真君究竟跟你说了什么?你飞稳点儿!”
“再稳就要玩完儿了!”隋意大喊着,一个抖动,避开了后头袭来的杀招。不用回头看,她就知道敌人已近在眼前。
这帮瘪犊子啊,一边御剑一边开枪,显摆你能呗?
隋意咬咬牙,强行撕开通往仙人洞府的通路,极限操作,把已经快要晕过去的天球人丢进去,而后再以一个甩尾,抓住九霄,全力输出,疯狂开大。
“一群癫公,就是你们云梦大陆太癫了,我妈飞升之后才会摆烂当咸鱼!”她一边反击一边骂骂咧咧。
我没能当上富二代,肯定都是你们的错。
隋意不断给自己加仇恨值,仇恨值一高,她肾上腺素飚的越快,打起来就越得心应手。她势必会向世人证明,她隋意才是最睚眦必报的那个。
“滚!”隋意一把□□如同天女散花似地散出去,再闪电般拔出火器,开枪,“砰!”
一个点燃,悉数爆炸。
巨大的冲击波将追兵在半空中掀了个人仰马翻,连隋意都被掀得后退至少五十米远。不过她可管不了那么多,陈官说迢迢魔窟的人要炼山,哪座山?
你他爹的不就是眼前这座么?
这世上最幸运也最不幸运的事是什么?你在歹徒埋的定时炸弹爆炸之前得知了它的位置,而后惊喜地发现——诶嘿,我就在现场。
这个天球离了我它就不转了是吧?
该死的啊,我竟然是一个有良知的、有道德的人,在现代吸了那么多年二手烟,内脏都还没黑掉,真是不可置信啊。
电光石火间,隋意想了很多。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了,那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好似都在热浪的翻涌下,加了一层模糊滤镜。
“乾坤归元阵,你知道吗?”隋意问。
“知道啊,你要布阵?布来干嘛?”
“南水北调啊。”
说着,隋意又打开鸣匣,开始摇人。
陈官不是推卸责任的人,他会将布阵的任务交给自己,代表他确实没有余力来做这件事。他信任隋意,隋意当然也不会辜负他的信任,但——这山好大,她得外包。
片刻后,一个帖子在云梦谷里新鲜出炉,标题叫《仙子助力,大战魔窟!现在前往即可优先获得魔窟人头一个,先到先得!》
点开来之后的内容,则简明扼要。
【迢迢魔窟要用丹炉炼山,那山都要烧起来了,你们仙门还有什么惊喜是本姑奶奶不知道的?啊?】
隋意不骂人了,不是不想骂,而是没空。刚才那些被掀飞的追兵又卷土重来,她最后回望了一眼,果断回了仙人洞府。
她所有挖出来并充好电的灾厄之石,除了交给曲红英拿去加工的,其余都存放在洞府里,而具体要怎么布阵,她还要跟九霄做进一步商讨。
另一边,春江。
眼看着又一个日暮即将来临,江面上的雾却始终没有散去,而连续派出去的几波人,竟无一人归来,包括身为修士的客卿。
江畔的营地里,气氛凝重,但在总督大人亲临现场的威压下,远没有到失控的地步。直到一具尸体漂来了江边,被巡逻的士兵发现。
“死、死人!”士兵呼吸一滞,大着胆子仔细上前查看,经发现那人身上穿着的正是他们前锋营的盔甲。
他急忙掉头回禀,不一会儿,总督大人便匆匆赶到,并下令戒严。
死者的身份很快确认,正是被派去江面上打探虚实的哨兵。死因是中枪,在极近的距离下被打中,死时表情惊恐,并无其他外伤。
看着面色青白的尸体,众人的心逐渐往下沉。死亡对于他们来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弥漫着雾气的江面。
未知带来恐惧,而现在,更为恐怖的黑夜又要来临了。
怎么办?还要再派人去吗?
可是不派人去又该如何?他们想要攻打中原,就必须跨过春江。春江江面宽阔无比,有些地方水流又湍急,这一段河道已经是相对来说最容易横渡的区域。若要绕过这一段,前后都很难再找到合适的登录地点。
更何况……
“大人。”前锋营李副将沉思片刻,抱拳说道:“此人水性极佳,他所在的小队,乃是末将特意安排在两里地外出发的,本欲悄悄绕过水匪,前往对岸查探。但他的尸体仍旧出现在此处,可见江上水匪,或许是我们绕不过去的一道坎。请大人准许末将亲自带兵前往,一探究竟。”
提督大人遥望着江面,并未立刻作答。
李副将又道:“大人,拖不得了。再拖下去,难免人心惶惶,易生事端。再派其他兵士前去,也恐怕难以服众,不如由末将去。为了大人,为了泽洲百姓,末将愿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在李副将的再三请命之下,提督大人终于首肯。他解下自己的配枪交予李副将,又亲自拍了拍他的肩,道:“不愧是我泽洲男儿。”
有了李副将亲身犯险,军营里弥漫着的恐慌和紧张气氛再次被压下。
篝火升起来了,火光驱散了夜的冰冷。
提督大人亲自目送着李副将带队离去,逐渐消失于江上迷雾之中。下属劝他回帐篷内休息,为他添衣,亦被他拒绝。
“李副将以身犯险,我如何能独自安眠?”提督就这样拄着剑站在岸边,像一个普通的巡逻士兵,沉默坚守。
可就是这样普普通通的背影,落在其他兵士的眼中,却显得格外高大。
然而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副将也迟迟未归,而就在这时,江面上忽然亮起了火光。
“那是什么?灯火么?还是火把的光?”
“那火的颜色不对,还在移动!”
惊疑声四起,很快就有人想起了以前听过的民间传说,瞪大眼睛瞧着那火光,声音里带着哆嗦。
“鬼、鬼火!”
“是幽冥之火!”
春江流域总有这样那样的关于水鬼的传说,尤其是水匪出没的区域。老人们都说,水鬼是被水匪害死的人的冤魂,他们很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冤死的人想要回家,就会找替死鬼,若是时常在水边逗留,就有可能会被水鬼拖下水去。就算被救起来,人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无数的孩子,打小就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他们裹着被子,看着昏黄烛火下,老人们犹如干枯树皮一般的脸,被吓哭也是常有的事。
“那不是普通的鬼火,那是幽冥之火,看见它啊,就代表看见通往地府的路了。我的乖囡囡啊,要是不小心看见了,千万记得要跑,快快跑,别回头……”
胆大的孩子不以为然,尤其当他长到人憎狗厌的年纪。可他觉得自己很有理,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们逐水而居的人,缘何要怕水呢?
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看见了这传说中的幽冥之火。
“水鬼索命了!”
“之前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肯定都死了、死了……”
“我想起来了,我们村以前就有人因为水鬼索命死在了春江里,他明明是村子里水性最好的一个!”
一时间,人心惶惶,便是用军令镇压,都完全无法消解。而就在这混乱之刻,有人揉了揉眼睛,惊愕地发现那鬼火竟又分裂了。
好像只是一晃眼,一团火就变成了两团,在那迷雾之中,连成了片。
鬼火离岸边也越来越近了,它们真的在移动。
“装神弄鬼。”提督大人面色铁青,朝着亲卫伸出手去,“拿箭来。”
亲卫赶忙奉上沉重的只有提督大人能够拉开的铁弓,并奉上羽箭。提督大人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弯弓拉箭,“咻——”
箭破空而去,甚至带出了一丝尖锐暴鸣。
眨眼间,它刺破了离得最近的一团鬼火,将其打散。那幽蓝色的火光熄灭了,众人看着这一幕,终于理智回炉,可紧接着,更尖锐的暴鸣声从江面上传来,刺得所有人恨不得捂着耳朵蹲在地上。
那像是厉鬼在凄厉哀鸣。
指甲刮在透明玻璃上,眼里还流下了血泪。
水鬼真的来索命了吗?
提督大人那一箭,是不是彻底激怒了他们?那无边的迷雾、黑沉沉的水面上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危险?
无数的心在寒风中动摇,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有人用嘶哑的声音高呼“天谴”,状若疯癫。
可什么是“天谴”?水鬼索命怎么能算作天谴?害他们的不是水匪么?年轻的兵士惊疑不定地看着那疯癫的人,只觉得迷雾中好像有人扼住了自己的脖子,没法呼吸,更没法思考。
刹那间,炮火齐鸣。
提督终于下令开枪了,用绝对的武力,将一切骚乱镇压。可那年轻的兵士还是从那疯癫之人的嘴里,听到了些刺耳的词汇。
什么“报仇”?什么“报应”?
他茫然地站立在原地,下意识地去找寻提督的身影。奇怪,刚才他还觉得提督的背影伟岸高大,此刻看着他下令开枪,心又猛地一颤。
“这天底下,哪有什么报应。”提督的声音低沉,这话像是说给对面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锐利如鹰的眸光盯着江面,倒映着熊熊的火光。
“传我军令,对准江面,开火。”
管你什么魑魅魍魉、什么水鬼寻仇,既然敢冒头,那就都打下去。就是从地府里挣扎着重新爬出来的,也给我再死一遍。
“大人,如今情况未明——”
“我说开火,你听不懂吗?!”
如果说刚才开的那几枪,只是鸣枪示警,想要镇压骚乱。那如今,火炮也被拉上来了,属于提督心腹的火器营将士沿着江岸列阵,所有枪口对准江面。
“放!”随着一声令下,炮火齐鸣。
赤红的火焰与幽蓝的鬼火,同时闪耀于春江之上。迷雾被搅乱,风吹了起来,带来了不知从哪儿来的歌声。
那是一首流传于春江畔的歌谣,讲一个乘船出行后再没有归来的游子。
“小的时候,娘亲总是唱这首歌给我听。我那时只想说些好话叫她开心,便说,以后我定然不会离开家,会永远陪在他们身边。可是娘亲告诉我,若我想离开家去,似那鹏鸟遨游天地,也是可以的,只要记得回家看看她就行了。”
江面的船只上,卫凉看着眼前的场景,幽幽地说着话。
曲红英难得听他讲自己过去的故事,还是那么长的一段话,忍不住回过头来,道:“其实,你可以不来。你不是想要过普通的生活吗?好不容易求到了,再放弃也很可惜。”
卫凉却又恢复了惜字如金的本性,只说了四个字,“来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