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云京,盛不下一场八卦。
那是满溢的声量,从云京辐射至整个云梦泽。里面包含着无数云京百姓的窃窃私语,包含着大臣们夜叩宫门的慌乱。
是谁在黑夜中奔走?
是谁在角落里惊呼?
沉重的宫门开了,夜风吹得人冷汗直流,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可面对那条长长的入宫的路,回过头去再往天上看时——
直播的天幕中,二公子还跪在兰妃面前,指天发誓、深情不悔。他仿佛要将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世人看,此情感天动地,却听得诸位大臣脸上火辣辣的,拂袖掩面,直呼作孽。
我的天爷啊!
不如这宫还是不进了吧?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听了不该听的话,不会被杀头吧?可若是不阻止,皇室颜面何在啊!
我的天爷啊!
禁军呢?
留下护卫皇城的禁军呢?
哦,他们已经包围琉璃宫了,可站在里面上演狗血多角恋震惊云梦泽的,除了兰妃和二公子,个个都是修士。
一个万剑宗少宗主荀朝,一个大名鼎鼎的仙子柳苾,一个梨花岛皎皎公子。
禁军里也不乏被皇室招揽的修士,可面对这三位,他们也不敢轻易上前掰手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不等上前喊话,那皇宫的城墙上、屋顶上,就不断地冒出了新的修士。
他们像地里的庄稼,八卦的雨一落,就开始自然生长。
这些修士,还根本不怕禁军,有抄着手的、有御剑的,里头甚至还有人穿着钦天监的官服,在掐指一算。
你说他们插手世俗之事了吗?
“别紧张,在下只是看看。”神出鬼没的修士拍拍禁军统领的肩,如是安慰。
“别看了别看了,唉哟——”
老实的百姓,捂住了自家孩子的眼睛,直呼着不能造次,不能大不敬,可那天幕里的声音它直往耳朵里钻啊。
各个坊市、高门大院里,悄悄亮起的鸣匣的光,更是不曾停歇。第一批被投放入市场的普通人也能使用的鸣匣,终于在此刻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消息在传递,人们在窃窃私语,足不出户便知晓天下事。
“别亮灯,快把灯熄了,小心叫禁军瞧见,秋后算账!”
“这、这、怎的仙门也如此精彩?他们不是一心求道的吗?万剑宗又是甚来头?很大吗?”
“那少宗主真乃天人之姿也!”
“若换做是我,必定选他!”
“《仙凡劫》里的仙君可也气度非凡,鄙人觉得,兰妃娘娘不如选这二位!”
“简直大逆不道!”
……
大逆不道。
世风日下。
这一夜,无数老学究和老古板锤烂了床榻,而琉璃宫里的感情走向依旧成谜。
皇帝爱重兰妃,世人皆知。
二公子却说他用兰妃挡煞,要拯救兰妃。兰妃垂泪不信,而作为二公子夫人的柳苾仙子,还在旁观看。
无数人为那满头银丝的少宗主心碎,柳苾仙子啊,你看看他吧。二公子不值得,可还有人始终站在你的身后啊。
可仙子好像不在乎,她只问二公子愿不愿意为兰妃付出性命。
不等二公子回话,兰妃坚定拒绝,她就像黑夜中的兰花,在这一刻,让世人看到了她不同于“妖妃祸国”的坚韧的另一面。
二公子欲自戕,用生命来证明一切。
荀朝拦住了。
随手打出一个法术,制止一场闹剧,他望着柳苾,道:“我知道我不能说服你,也不奢求你为我做什么改变,因为你就是你。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死在我面前。”
兰妃也深吸一口气,抬起那张尚有泪痕,但目光坚定的脸,道:“你们都走吧,我不会离开的。我与陛下年少相识,情深义重,不论世人如何毁誉,不论你们说真相如何,在他归来之前,我一定、会在这里等他。”
闻言,二公子面露痛苦。
柳苾依旧眉眼含笑,荀朝无声叹息,于是成蛟环视一周,指了指自己,“不如……我走?”
成蛟最后当然没走成,他累了,忙活了一整天还特别饿,遂在琉璃宫里寻摸了一桌瓜果点心,坐下来大吃特吃。
观看直播的人们被迫欣赏了一出吃播,内心的无语和亢奋交织,直到迎来日出。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没有人知道远方的皇帝是什么心情,但推开门窗看到朝阳升起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生活还是得继续。
“这世道真是神奇啊。”站在皇宫屋顶上的修士,看着朝阳跃出城墙,看着忙碌的百姓陆陆续续走上街头,不由发出感慨。
“是啊,无论沧海桑田,朝代更迭,无论发生多大的事,日子不就那么过么,天也从来没塌下来过。”旁边人耸耸肩,再次回望琉璃宫。
朝阳下的琉璃宫,流光溢彩。
柳苾最终把选择权交回了兰妃手上,由她来决定,是不是要毁掉那张结契的红纸。她还笑着说:“其实我是骗人的。毁掉这张红纸,并不需要谁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不意味着你就要离开皇宫、离开那位陛下。”
这纸契约,是对天道的承诺。
皇帝与贵妃的婚约,却只是世俗的牵绊罢了,二者并不等同。兰妃很快明白过来,柳苾的意思是,她完全可以毁掉红纸摆脱契约对自己的束缚,但继续留在宫里当兰妃娘娘。
荀朝亦然。
他看向柳苾,而柳苾的视线越过宫墙,似乎在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某个人,继续说道:“因梦骗我回到云京,大约就是因为,这仙门之中,也就只有寥寥几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因为我是真正的方外之人,是来自异世的游魂,由我来撕毁契约,可将天道的制约降至最低。”
顿了顿,她又笑了,“隋意也能,不过她光顾着当伙计,可没有半点上进心。”
遥远飞舟上的隋意,骂骂咧咧,“你说话就说话,怎么还顺便diss我呢?我招你惹你了?”
“咳。”陈官捧着温热的茶杯,将披风又拢了拢,以便能将隋意也一起罩进来,不让风吹着。
没错,隋意看了大半夜的狗血八卦,整个人已经懒洋洋地倒在了陈官身上。
坐在对面的曲红英没眼看,已经转过身去,跟李小桃和李铁一块儿烤起了红薯。舟长对于他们在电话亭这种公共区域公然偷懒烤红薯的行为表示了强烈谴责,但面对小柿子小心翼翼递上的红薯,他还是接了,一边吃一边骂骂咧咧地离开。
等他走了,隋意才坐起来,跑上前去挑了个最大的红薯,回来与陈官分享。
陈官笑着接过,“我来吧。”
隋意见他唇色虽然还有些淡,但精神不错,便也没有推拒。她一直觉得保持心情愉悦是休养的重要因素,也不能坐着什么都不干,太过无聊。
她都努力跟真君贴贴了,想来是有效果的吧。
隋意支着脸颊看陈官剥红薯,想起还没有看完的八卦,便又拿出鸣匣来,看看兰妃最终是如何抉择的。
兰妃还是拒绝了,她向柳苾要过了那张红纸,道:“若这是我的宿命,我愿意自己承担。”
在那灿烂的朝阳和璀璨的琉璃宫里,兰妃的回答,终是让人想起了,她出身将门。
她似乎并不柔弱,而也就是这样的兰妃,让朝臣们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让人们忽然间能够理解,为何皇帝会对她如此钟爱了。
曲红英手上如今也有了鸣匣,她看着文字直播若有所思,良久,抬头道:“兰妃此举,算是把皇室的面子给维护住了,不过,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隋意便问:“何以见得?”
曲红英:“按照现在的说法,柳苾和二公子回京,确实是因梦的手笔,其目的是为了——拯救兰妃?可皇帝才是因梦的半身,若救了兰妃,皇帝会如何?”
隋意:“其实我也一直在想,因梦道长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之前跟我说,出世是为了给半身送终,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
“啥?”李铁吃得跟个花猫似,惊讶抬头,“因梦道长又不是跟皇帝一伙的了吗?”
“都是猜的呢。”李小桃已经放弃思考了。她觉得每个猜想好像都很对,每个都可以骗到她,好在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伙计,根本没有人来骗她。
“若皇帝也被他骗了,认为自己跟他是一伙的,离开云京去往泽洲,与因梦汇合,那就是自投罗网。届时,因梦也不算骗你,他确实可以给半身送终。而他想要救下兰妃的举动,也可以代表,他不想牵连无辜。”曲红英抱着臂,眉梢微挑,说出来的话也不知自己信不信。
“可为何要兜这么一个大圈子呢?他那么厉害,若想杀死半身,为何不直接在云京动手?还有,为什么一定要给半身送终呢?”隋意反问。
“也许,是融合。”陈官说着,将剥好的红薯递给她。
隋意接过,蓦地灵光乍现,“融合?像元婴与本体那样融合?神魂重塑?”
陈官正处于出窍期,对此颇有心得,“之前也说过,皇帝身负一国之气运,身上因果太重,或许这就是他需要让皇帝离京的原因之一。云京城下,据说是龙脉。不过,这一切都只是猜测罢了,若要证实,需得等因梦道长与那位皇帝陛下真正碰面才行。”
这故事的最后,皇帝究竟是生,还是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