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城乱
这场大雪拦住了还愿意效忠北朝朝廷的援兵, 即便已经不多,但连这最后能对秦时造成的阻力也没有了。
男主光环下,天时地利人和,全都站在了秦时这边。
秦时派人截断了所有能供给都城的粮道, 不限制百姓出城, 却严格管控每个进城的人, 确保没一粒米能运进去,使得这座古老都城每日都处在疯狂消耗之中。
届时, 即便不攻城, 城也会自败。
虽然秦时不攻城的原因难说, 张是却让人向百姓大加宣传, 他们不选择攻城是不愿给都城百姓造成伤害,但绝不阻拦他们出城避祸。
并且, 城内有愿投降的士兵, 皆可出城得到热汤热食, 并能保证家人的安全,若死战到底, 军队破城之后家人将一同定罪。
城内怨声载道,人心惶惶, 城外却每日战鼓擂动, 烹羊宰牛,香飘十里。
张是甚至看准了风向, 只要是能吹进都城的风, 无一不染着米肉菜香。
冬日里, 本就物资匮乏, 又遇上这样的大雪,都城物资囤得较往年更少, 百姓很快就没得吃了。
而林州关州,却都是秦时的补给,他能耗到天荒地老去。
梁恩原以为只要秦时不攻城,就不会有问题,等大雪一化,援兵就到了。谁知秦时只是围困,也能很快把人活活困死,根本熬不到开春。
刚开始发生骚乱时,只有小部分百姓,他们慌张地想逃往城外。
梁恩怕造成不良风气,便下令紧闭城门,甚至到后来在城门处连杀十几个百姓,才勉强镇住场子。
血泼在雪地里,混成暗红色的泥污。
十几具尸体被吊在城楼下,冻得硬邦邦的,在冷风里碰出铿锵之声。
威慑的确有效果,但很快恐惧就被愤怒取代,更多的百姓开始强冲城门,日日都有。
士兵人少,且天寒地冻的,连肚子都填不饱,自然拦不住这么多人,也不想拦。
于是场面逐渐失控。
梁恩想去程府,程筠仍不见他,内阁也召不来人,他只能亲自登门荣烨家中。
所有廷臣,唯有次辅荣烨,尚算冷静。
面对他的造访,他也并不意外。
“我没有对策,一定要我给你出个主意,那就是开小门,放百姓出去。”
“你疯了?”梁恩跳脚,“人都跑完了,城还怎么守?而且那些人又不是自己跑,都卷着家产钱粮的。”
屋内冷飕飕的,连炭都没得生了。
荣烨一双手冻得发紫,往嘴边哈了口气。
“那就竖块牌子,‘净身出城’者不拦。”
“好主意,人可以走,东西必须留下。”
梁恩一拍手,立马去了。
荣烨去屋内拾了床被子裹着,勉强御寒,将仆从都召集起来。
“你们走吧,到城外至少有口吃的。”
仆从们互相看看,犹豫不定。
荣烨道:“去吧,不用太久,至多等到明年开春,又能回来了。”
“那大人呢?”
“我也在等开春。”
*
没人,没钱,甚至没吃的。
问仙台自然也就修不起来了。
修建问仙台的工人一天溜几个,溜到后面人都没了。
李知春刚开始还担心程筠问罪,着意隐瞒,甚至试图往宫里递消息,问问女儿怎么办。
但他提心吊胆半个月,程筠都没过问一声问仙台,他干脆也摆烂了。
他身为都城知府,平时跟在程筠后面溜须拍马,得到的好处不少,再加上女儿成了贵妃,更是过了一段相当舒坦的日子。
秦时兵临城下时,他起初还不担心,心想既然首辅大人也在城内,凭他手眼通天的本事,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退敌。
谁知转眼就快到年底了,都城的状况却一日赛一日严峻。
他勉强算是地主家还有余粮,但不知多少同僚,平日威风凛凛摆尽了阔绰,如今竟沦落到上府衙打秋风来了,一个个面如菜色,说家里老婆孩子都等着吃饭,一大家子快饿死了。
再到后来,据他所知,连一些官员也偷偷乔装成百姓逃出城了。
北朝这颗跳动的心脏,彻底陷入了瘫痪之中。
他也想逃,但又不敢。
他顾虑太多,怕被守城士兵认出,倒落了两头不讨好。
于是他再一次试图联系上女儿,想问问她逃生之法,毕竟首辅和皇帝都没急着逃,一定是还有最后的保命手段。
今日真是运气好,把守宫门的锦衣卫竟然不在,他一路顺利到不可思议地走到了承欢殿。
来不及多想,他就闯了进去,也没人阻拦,迎头便撞见一个清秀宫女。
“那个——”
他刚要开口,那宫女便吓了一跳。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我是你们李贵妃的父亲,都城知府李知春,我来见我女儿。”
“嘉薇姐姐的父亲?”月儿惊得不轻,仔细打量他几眼,忙端着手中茶盅对他道,“请等一下,我去问问。”
李知春在门外等了约一刻钟,总算见到女儿出来。
他一抬头便愣了愣,女儿比上回见瘦了不少,脸色也苍白得多。
他压下别的话,先问候了句:“娘娘病了?”
李嘉薇皱眉,干脆拉着他去了侧殿。
“父亲怎么进来的?没有锦衣卫拦你?”
“一路上都没见到锦衣卫。”李知春说,“我还以为锦衣卫都撤走了。”
“撤?能撤到哪去?”李嘉薇露出些讽笑,“整座都城不都是一座囚笼么?”
李知春心一惊,想起来意,忙说了遍。
李嘉薇目光略显复杂地盯着父亲。
“我还以为爹是担心我的安危,原来是想着如何逃命。”
李知春讪讪笑了:“我已把你母亲等人安排出去了,我不敢走,这不是留下来等你吗?”
“这等谎话也不必说了,我只有一句。”
“娘娘请说。”
“开仓放粮,散尽家财,马上出城逃命去。”
李知春愣住,恍若被凉水兜头浇下,通体打了个寒颤。
李嘉薇冷冷道:“若等秦时破城,以父亲历年所为,绝无脱罪生还可能。”
李知春脸色一白,还不死心:“那……你怎么不走?皇上怎么不走?连首辅他都没有逃的意思。”
“逃往哪儿?”李嘉薇反问。
李知春呆住,是啊,他真是脑子僵住了,就算全城人逃了,皇帝和首辅都不可能逃得了的。
他们,他们才是导致秦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他可不是。
“那我也要赶紧走了。”他转身。
“父亲——”李嘉薇眼眶微红地喊了声。
他顿了顿,只是回头看了女儿一眼,便快步离开了。
李嘉薇站在原地,闭眼落泪,双肩发颤。
“嘉薇姐姐。”月儿从柱子后走出来,抱住她哭道,“嘉薇姐姐,我要跟你一起,我是不会走的。”
“月儿。”李嘉薇摸摸她头发,柔声,“你不用走,你不会有事的,秦时他并不会滥杀无辜。”
她用帕子拭去眼泪,渐渐冷静下来。
“月儿,你去宫门外瞧一眼,看看锦衣卫是否真的已撤走了。”
“好,我这就去。”
月儿吸了吸鼻子,小跑着出了承欢殿。
很快又回来了。
“嘉薇姐姐,锦衣卫全都不见了。”
不见了……
李嘉薇举首远眺,视线却被重重屋檐飞瓦上的积雪所阻,那檐下垂挂的冰凌似一柄柄利箭,聚着冷幽寒光。
锦衣卫撤走,是他想放宫人出宫逃命么?
程筠……到底在想什ʟᴇxɪ么?
月儿哽咽:“嘉薇姐姐,你逃吧,逃出宫,你和秦公子既然相识,又帮了他这么多,出了城他一定会保护你的,你如果留在宫里,皇上或者那位首辅,要害你怎么办?像……像当初对茵茵那样。”
李嘉薇怔了片刻,转头看向承欢殿:“他应该不会这样做。”
他?……
月儿有些茫然,嘉薇姐姐说的是皇上还是首辅大人呢。
*
景林进院时,苏弦锦正在玩雪,准确的说,是捏雪。
她捏了一个兔子,捧在手心向廊下的程筠问:“程老师,这个怎么样?”
程筠颔首:“勉强有进步。”
“切。”苏弦锦又转头问景林,“像兔子吗?不像吗?”
景林仔细看了,评价:“我觉得挺像的。”
“是吧,我也觉得。”苏弦锦眉开眼笑。
“大人……”景林走到台阶下,刚要开口,忽然瞥见廊下围栏上摆满了雪兔子,从这头到那头,密密麻麻,一时竟把到嘴边的话都忘了。
程筠目光平静:“说。”
景林这才道:“李知春逃了,不过刚出城就被秦时的人给抓起来了。其实他本来能逃的,非带着一大箱金银珠宝,叫人看见了。”
程筠淡笑:“不意外。”
苏弦锦将雪兔子搓好放在廊下围栏空位上,又团了雪开始捏。
“他是李嘉薇的父亲,秦时不会杀他的,除非——”
“除非什么?”景林好奇。
除非李嘉薇已经不认他了
不过这话苏弦锦没直白说,她笑道:“除非……这样那样咯。”
景林不明觉厉,又看了眼廊下密密麻麻的雪兔子,见她还在乐此不疲,忍不住问:“苏姑娘,这些都是你捏的啊?”
苏弦锦指着左边,眨眼笑:“哪儿能呢?这边的都是程筠捏的。”又指向右边:“这边是我捏的。”
景林震惊,悄悄看了眼自家大人,心道大人还真有闲心。
程筠轻咳了声,转身进屋了。
景林收回视线,满心佩服道:“怪不得我觉得左边捏的好看呢,大人果真做什么都顶尖。”
苏弦锦阴恻恻地问:“我捏的不好看?”
景林做好逃跑准备,说了句实话:“苏姑娘,你这兔子大小肥瘦都不同,还有巨大的进步空间。”
“哼!”苏弦锦拿手里这团雪砸他。
“砸不着,嘿!”景林轻巧避让,眉间浮着得意的笑,几下闪到门口,“你跟大人说一声,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