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个吻
“程筠。”
苏弦锦心中一软。
她将斗篷扯上来些, 更拥紧了程筠。用手抚摸着他的脸,安抚着噩梦中的他。
程筠脸色苍白,虚弱在她怀中瑟缩着。
苏弦锦低头望着他这般模样,不禁眼眶微红。
“没事, 没事的。”她轻声说, “我在这里。”
人在生病时总是脆弱的, 即便再坚强的人,也会无意识中展现求生的本能。
在苏弦锦从未出现过的每一个这样的时刻, 程筠都是独自蜷缩在冰冷的黑暗里, 捱到意识清醒的时候。
他用长满刀刃的盔甲裹住脆弱柔软的内心, 看似坚硬, 盔甲里面却也生了刺,每向前走一步, 便有血腥气从锈蚀的罅隙中渗出来。
苏弦锦抬手拭去脸上的湿润, 拥紧了此刻褪去盔甲, 遍体鳞伤的程筠。
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只手一下一下轻抚着他耳后, 与他柔声说着话。
慢慢的,感受到怀中人逐渐均匀的气息, 苏弦锦方心下微松。
不想惊醒好容易才入睡的程筠, 她便仍维持这样的姿势没动,反正他这样病着, 她也没了睡意, 只怕他后半夜烧得更热。
这里没有药, 也没有大夫, 苏弦锦也不会看病,唯一能做的只能是陪着他。
纵然知晓眼下并不会有最坏的结果, 她也轻松不起来。
还是那句话,疼是一样疼。
苏弦锦垂眸凝望着他苍白的脸,缓揭下他覆眼的黑纱,用湿帕子轻拭了遍。
彼时,她的目光轻盈地落在他干燥的唇上,不由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些。
几缕青丝垂在他脖颈间,他似感觉到,在她怀中轻轻动了下。
“程筠。”她温热的气息萦绕在他鼻尖,用近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唤着。
程筠仍沉沉睡着,并未醒来。
“我想吻你。”
苏弦锦梦呓般呢喃,抬手抚上他的下巴,用指腹缓缓摩挲着,一直到他微凉的薄唇。
她离得极近,仿佛二人的气息也成了一体,密不可分。
她脸色酡红,无酒却似醉了,连心脏也不受控地加速跳着,桃花眸逐渐迷眩。
随后,她阖上眼,浓密的长睫在他脸上投下蝶翅般的影,轻颤着,又融入那一整片的阴影中去了。
苏弦锦吻上了程筠。
在这片无人的山谷中,连程筠自己也不知道的,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
不知多久,山洞中冷了起来。
苏弦锦睁开眼,除去洞口那一堆将熄未熄的炭火还在挣扎泛着红光,山洞里已彻底暗了。
程筠靠在她肩上睡得安静。
她摸了摸他额头,还是有些热,不过烧似乎退了些。
又去摸了摸他手心,是凉的,但不再出冷汗了。
看起来情况没有更坏。
苏弦锦轻吁了口气,扶着程筠躺下来,用斗篷给他盖了严实。
大约骤然离开熟悉的气息,程筠蹙了蹙眉。
苏弦锦抚了抚他脸,待他重新睡安稳了才起身离开。
她费力将洞口山石推开一点,寒气如刀,凛冽扑人面。
苏弦锦打了个寒颤。
洞口结了层白霜,连她呼出的气都化白雾了。
实在好冷。
大约不久,林州就要下雪了。
苏弦锦将火重新生起来,热了杯水喝了,又用热水温了帕子,然后拿着帕子回到榻旁,为程筠净面。
程筠墨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苏弦锦跌入他幽深却并未聚焦的眸中,绽开明媚的笑:“程筠,你醒啦?”
“阿锦,咳咳咳……”他才欲开口,只觉喉咙发紧,一阵干痒难受。
苏弦锦忙端了杯温水过来,扶他起身:“喝点水。”
程筠一饮而尽,喉间的灼烧感才有所缓解。
苏弦锦轻拍着他背,柔声问:“怎么样?还很难受吗?”
程筠哑声:“……没事。”
山洞外有风吹进来,卷走热气。苏弦锦忙将斗篷裹在程筠身上系紧。
“外面好冷,病好之前不准出门。”
见程筠静静不语,苏弦锦便问:“听见没有?”
程筠低笑:“听见了。”
他问:“阿锦照顾了我一夜么?”
“不算照顾,我也睡好了。”苏弦锦将散落的头发捋到耳后,笑道,“你这个病人倒是很乖,也安安静静睡了一整夜。”
她摸了摸程筠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退烧了没有呢?”她方才生火,手本就热热的,一时感觉不出来了。
“应该好了。”
“应该?……”苏弦锦摇摇头,捧着他脸,凑上去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去感受。
程筠呼吸一滞。
他看不见,嗅觉与触觉反而愈发变得敏锐,此刻温热柔软的触感贴得这样近,他垂在斗篷下的手指也情不自禁地蜷起,克制着自己逐渐放肆的气息。
“嗯……确实好点了,不过烧还没退。”苏弦锦松了口气。
旖旎尚未蔓延便猝不及防离开。
程筠垂下眸,掩着眼底别样的情绪。
“阿锦——”他道,“我还想再要一杯水。”
“好,你等我会儿。”苏弦锦忙起身走开。
她蹲在火堆旁摆弄着竹筒,火光摇曳处,薄薄倩影映在墙壁上,周遭仿佛拢了烟霞,勾着金色轮廓,似神女临凡。
程筠抬起苍白瘦削的手,用手指触着眼眶到眼尾。
他想象中苏弦锦此时的模样——一轮ʟᴇxɪ夜间升起的月亮。
月光照耀着他,他便绝不会将月亮拉下云端。
“水来了。”
苏弦锦过来,将温水递给他手中:“拿好,小心。”
“谢谢。”程筠接过,微微低下头去,小口啜饮。
“程筠?”
某一瞬间,苏弦锦似乎感觉到他一闪而逝的落寞。
她用拇指抚了抚他泛红的眼尾:“是不是火光太亮了,眼睛难受?”
程筠感受着眼前模糊晃动的人影:“嗯。”
他应着。
握着竹筒的指尖微微泛白,小心克制着疯长的渎神之心。
“好。”苏弦锦低头寻了黑纱,重新覆在他眼上,“昨晚怕你有些难受,便替你取了下来。”
黑暗再次降临,吞噬了所有的光影。
程筠手上的劲道略松了松。
在黑暗里,他才能更清醒些。
黑纱覆了眉眼,挺拔的鼻与苍白的唇便更加突显。
苏弦锦目光像只蝴蝶,轻盈停落在程筠的唇上。
程筠低头轻啜,唇被温水沾湿,衬出些淡粉色。
苏弦锦想起昨晚,心跳得飞快。
察觉到她紊乱的气息,程筠动作一顿:“阿锦?”
“哦,没事。”苏弦锦心虚全写在脸上,还好程筠不知道。
她问:“还要一杯吗?”
程筠摇头,将杯子放在地上。
“阿锦,昨晚……”
“啊?昨、昨晚?……”苏弦锦一慌,话都说不利索,“怎……么了?”
程筠声音清润:“昨晚听你在我耳边好像说了很多话,只是我意识不清,并未听得真切。”
噢……原来是这个。
苏弦锦悄悄深呼吸着,平复不争气的心脏。
昨晚程筠因噩梦而不安时,她的确在他耳边絮絮说了好些,只为了让他听着自己的声音,能安心下来。
她说:“只是一些碎碎念,和你介绍了下我的家乡和父母,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你的家乡?”
“我的家乡不在苏州,在杭州。”苏弦锦笑道,“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若有机会带你去看看就好了。”
她话音刚落,程筠眉头一皱,蓦然冷声。
“阿锦,有人来了。”
“谁?!”
苏弦锦吓了一跳,反应极快地跑到洞口,捡起弓箭。
因在火上熏过而发黑的箭尖,冰冷地对准了从山峰中灰头土脸走出来的人影。
“谁!”她厉声喝道。
“等等等等——”那人举起双手,喊,“一个大夫。”
苏弦锦目光一凝,看清了他。
来人年纪约三十左右,倒也生得俊朗,只是过于狼狈。
他青袍勾破,衣袖沾满泥土。头上束发玉冠歪着,一半的长发便不受控地散乱下来,倒是两侧鬓发与一尺长髯还算齐整,不算全然没了他脱俗气度。
程筠出现在苏弦锦身侧,抬手轻按她手中弓箭:“是我的朋友。”
那人一见程筠,便啧啧称奇,张口调侃起来:“我道你死里逃生,必然受了大罪,不曾想竟在此处躲着软香温存。”
程筠神色平静地从苏弦锦手中接过弓箭,毫不犹豫地一箭射出——
利箭在空中留下残影,擦过男子脸庞狠狠扎入他身后山石裂缝中。
男子心惊肉跳,却仍绷着笑,抚掌:“不愧是名震天下的首辅大人,即便眼盲也箭术无双!”
又向程筠问:“这姑娘是?”
程筠尚未开口,苏弦锦便一挑眉,直接喊出来人的名字:“左丘学。”
左丘学愣住。
“我如今这般有名了吗?”
苏弦锦打量着他,笑道:“你这么狼狈,我差点没认出来,不然就要敲锣打鼓地欢迎你了。”
左丘学一脸茫然地看向程筠。
程筠嘴角微扬,就不解释。
苏弦锦朝左丘学挥挥手,高兴道:“我说程筠为何回到都城后并无眼疾,原来在之前遇见了你,你请快些帮他看看吧。”
左丘学捋了捋长髯,一手负在身后:“谁说我是替他治病来了?”
苏弦锦深知此人脾性,也不继续请求,作出恍然大悟状:“哦……原来你也治不好啊,有人跟我说,全天下没有你左丘神医治不好的疑难杂症,我还信以为真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怪不得我朋友老说我单纯,什么话都信。”
她语气真诚,神情天真,并不像是激将法,看似潇洒实则于医道上极为在意的左丘学偏特别吃这一套。
他掸了掸衣袍,故作淡定:“我不过来山中采药,偶遇故人而已,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看一看倒也无妨……”
他说着却话锋一转:“不过,小姑娘,你能告诉我,是谁跟你说全天下没有我治不好的病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