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信
苏弦锦微怔, 心下有些警惕,一时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小厮大约看出她的心思,悄将手掌递于面前,只见手心写着一个“程”字。
苏弦锦眸一亮。
小厮却用眼神制止了她的反应, 取下肩上的抹布擦桌子掩饰, 同时低声:“堂衣楼背后是锦衣卫, 请苏姑娘二楼试衣。”
有种暗线接头的刺激感。
苏弦锦忙点头,起身去了衣裳展示处, 随意挑了套粉色衣裙, 跟着堂衣楼的婢女上了二楼。
二楼被分割成一个个包间, 人少了许多。
婢女领着她, 却不停下,仍要往上走。
苏弦锦便也不动声色地跟着她上了三楼。
三楼没有人, 屋子也只有几间, 不过大得多, 看起来是做仓库用,只有三四间略小些, 大约是与人休息方便。
婢女穿过走廊,开了左手边一道门, 方才谦卑的眼神倏地变了。
“苏姑娘, 请稍等,掌柜会过来。”
苏弦锦讶异问:“你会武功吗?”
婢女点头, 守在门口请她进去。
苏弦锦好奇地多看了她两眼, 便进了屋子。屋子不大, 一应设施齐全, 朝北开着窗,她走过去往外瞧了眼, 楼下对着一条河道,往来无人,偶尔才有小船划过。
没等多久,身后门又开了,一个二十五六的貌美女子走了进来。
梳着妇人头,莲步款款,流苏轻摇,说不出的韵味。
见苏弦锦望过来,她嫣然一笑,如牡丹初绽,满室生辉。
“啊呀呀,我在关州就听闻ʟᴇxɪ过苏州第一才女曲儿小姐的大名,今日一见才知上天好不公平,竟将全部灵秀精华都给了一人,这叫我们这些俗物真是自惭形秽了。”
苏弦锦眨了眨眼,饶是自恋,也脸红了。
“您是老板吗?”
“我姓朱,单名一个萱字,是堂衣楼的老板,你唤我朱老板即可,若不嫌弃我这等商户女,称我一声‘姐姐’我也舔着脸受了。”
“朱姐姐。”
苏弦锦很上道。
朱萱将滑落的披帛往上揽了下,从腰间取了一串钥匙,朝她笑:“过来吧,妹妹,有人特意托我送东西给你。”
“送我东西?”苏弦锦更加好奇,跟在后头进了里间。
朱萱开了衣柜,取了一个包裹出来,当着她面解开了。
“白狐裘?!”苏弦锦激动地拿起来。
想不到她在山谷中随口一说,程筠竟真的记在心里了,还特意送到关州城。
她抱着白狐裘,眸子晶亮地问:“首辅大人来了吗?”
朱萱道:“这是锦衣卫指挥使景林大人派人送来的。”
她又取出封信交予她:“还有这个。”
苏弦锦接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
的确是程筠的字迹。
信上相关内容是给朱萱交代如何将白狐裘交到苏弦锦手里。
苏弦锦翻开背后也看了眼:“这不是给我的信呀。”
朱萱一副果不其然的眼神,轻笑:“的确,不过我这便也能确认了,这白狐裘的确是首辅大人之物。”
苏弦锦微怔。
朱萱将信取回,点了蜡烛烧尽。
“如今关州城已被秦家军占领,守城将领梁金的人头就在南城门挂着呢,留着信不安全。”
苏弦锦皱眉,这些细节她虽不是完全记住,但朱萱一提她就能想起来。
她们的马车是特意从东城门进的,这是秦时有意为之,怕吓到她们。
而南城门,是正对着北朝都城的方向,挑衅之意不言而喻。
朱萱略带一些审视:“苏姑娘是秦时派人接进城的,听说从小便与秦时指腹为婚,不知如何与首辅大人认识的?”
苏弦锦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朱萱眼神有些细微变化,很快藏在了笑意后。
“无妨,我不过是多嘴问一声,倒也没有其他意思。”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罐子,走到窗边。
苏弦锦见她从罐子的开口处倒了些谷子之类的在手心,然后将手伸出窗外,不一会儿,便有一只羽毛纯白的鸽子停歇在手臂上,低头去吃她手心食物。
朱萱道:“这是锦衣卫豢养的鸽子,须以特制的粮食喂它,它才认人,这一罐便送你了。”
“送我?”苏弦锦心念一动,想起之前对景林说的事,竟也成了。
她将白狐裘披在身上,快步到了跟前,学着朱萱的样子到了谷物在手里。
朱萱便将自己手心尚未消耗完的谷物一齐翻入她掌中。
鸽子停在窗框上,黑豆般的眸子滴溜溜望着她。
苏弦锦慢慢伸出手,心想当日在山谷杀了它好多叔叔阿姨兄弟姐妹,这会儿倒有些愧疚。
“莫怪莫怪,乖乖吃饭。”她念叨着。
朱萱瞧得有趣,笑问:“你同鸽子还能说话?”
苏弦锦笑:“万物有灵嘛。”
她喂完鸽子,那鸽子显然也熟悉了她的气味,向蓝天飞去,盘桓几圈,又落在她胳膊上。
苏弦锦轻摸了摸鸽子毛,向朱萱问:“姐姐可有纸笔?”
朱萱笑道:“早就备下了。”
她转身去柜子里取,苏弦锦颇有些讶异,好似一切都安排好了一样。
朱萱铺陈开一张信笺,触到她眼神,解释:“信你也瞧了,的确是有人特意为你安排的,知道你要鸽子,也知你见了鸽子后要写信。”
原来是程筠。
苏弦锦不禁开心:“可是方才信上没有那些内容啊。”
“风月无边,岂能言尽。”朱萱意有所指,“苏姑娘明白就好。”
明白就好。
苏弦锦会心点头,提笔蘸墨,落在信笺上的目光也温柔起来。
朱萱道:“鸽子不能承载重物,这小小信笺至多不过写二十个字。”
二十个字。
也够了。
朱萱见她要落笔,就主动走开了。
苏弦锦写得简单:“好好吃饭,好好穿衣,好好换药。”顿了顿,又写了一句:“等我见你。”
她吹干墨,将信笺卷了,塞进鸽子腿上的小竹筒里,望着白鸽承载着她的担忧与思念消失在天际。
门外婢女敲了敲门:“苏姑娘的好友在等了。”
苏弦锦拢了拢白狐裘,朝朱萱行了一礼。
“多谢朱姐姐。”
朱萱笑笑:“客气,我也只是为人办事。”
苏弦锦走到门边,停顿了半晌,又转过身来。
“朱姐姐,关州城已被占据,你们还不走吗?”
朱萱淡笑,轻捋鬓发至耳后:“走哪儿去?偌大一个堂衣楼,经营了六年了,还能搬走不成?这里不仅是锦衣卫眼线机构,也早已是我们的家了。”
苏弦锦眼尾泛红。
“朱姐姐,我很荣幸能认识你。”
朱萱一愣,也点头轻笑:“彼此。”
苏弦锦抿了抿唇,鼻头微酸地拉开门走了。
原文视角下,秦时进驻关州一个月后,堂衣楼被灭。
锦衣卫在关州的眼线,至此被一一祓除。
秦时手下禀报说,堂衣楼的掌柜前一日就服毒自杀,没能活捉,秦时并不在意。
主角不在意,读者自然也会忽略。
堂衣楼的老板朱萱,一个在原著中连名字都未出现过的小角色,竟这样在她眼前鲜活而惊艳地路过了。
*
程筠从宫中回来,马车在门前换了暖轿,直接进了程府。
不知何处的暗中有声音悄问:“还是没见到人,不知伤的怎样。”
另一人答:“马车都不下了,估计走不了路。”
“我看未必,据说程筠奢靡之费远超我等想象,这次怕是在林州吃了不少苦头,所以路都不愿走了,更要百倍地享受回来。”
“算了,先传信给关州吧。”
“嗯。”
黑暗中声音隐去。
不远处的巷口角落,一角飞鱼纹在雪色中隐约浮现,很快又消失不见。
“我知道了,下去吧。”景林冷色冷峻地点头,随即走进后院。
程筠站在廊下,仰头观灯。
烛光透过琉璃,在程筠苍白的脸上浮现光彩。
“大人。”景林走过去,哈了口白汽,“好冷的天,大人怎么不进去。”
程筠目光展开,从走廊外的雪地一直滑到眼下,由淡漠转成温和。
他道:“之前,这里有两行脚印。”
“脚印?”景林见大雪薄薄铺开,并未有什么脚印。
程筠抬手抚过鹤氅的领子:“算了,你看不见的。”
他低笑一声,走进屋内。
景林在门口震了震脚下积雪,才跟进去;“大人,秦时的探子在都城内已经待了四日,再不抓我都看不下去了。”
藏得也太蹩脚了,再不动手锦衣卫就要装无能装过头了。
程筠将手浸在铜盆内的温水中,冻得发紫的指骨逐渐回暖。
“几个人?”
“三个。”
“那就杀两个。”
“好嘞。”景林点头。
程筠甩了甩手上的水,用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手。
“那两个头颅送去关州。”
免得秦时年少轻狂,得意忘形。
“属下马上去办。”
景林转身就走了。
程筠将帕子放在架子上,水面倒映出一张晦暗不明的容颜。
他抬眸看了眼烛台,只有孤零零一盏。
于是他将那盏也灭了,在黑暗中沉默地伫立了会儿。
雪光明亮,透过窗棂能照见人影。
不知何时,窗外似乎响起鸟儿翅膀扑腾的声音。
那雕像般的颀长身影才轻轻动了。
骨节分明的指骨搭在窗框,缓缓推开一道缝,寒气便似恶鬼般呼啸着挤进来,卷走手背上勉强才恢复的血色。
一只鸽子飞来,稳稳停下。
程筠嘴角散开笑意,取来谷物喂它,解下它腿上的小竹筒。
信笺被缓缓展开,娟秀字迹行行跳跃出来。
好好吃饭,好好穿衣,好好养伤。
“……等我见你。”程筠轻笑着,反复念了两遍。
又向无人的室内答。
“好。”
*
苏弦锦下榻在关州府衙后院四五日,也耳目闭塞了四五日,关州城收复不久,流民贼寇较多,秦时不让她出门。
梦婵衣倒比她忙得多,在城内各处医馆奔波,救治伤兵。
关州知府等人被关在了大牢,另有一些人反水投入秦时帐下,包括她熟悉的一些秦时身边的重要配角,将来都在新朝高官厚禄,有一席之位的。
但她此时完全失去了认识他们的心思。
她每日头一件事,是开窗等那只鸽子。
但一直没等到。
不会出事了吧。
她望着无边无际的蓝天,叹了口气。
虽然ʟᴇxɪ按照剧情来说,应该不会有大问题,但就是免不了在意。
她关上窗户,将蓝天锁住。
怪不得说蓝色代表忧郁,她现在看见这般好天气心情都畅快不起来。
外面响起一阵嘈杂声,苏弦锦忙出了门去看。
梦婵衣正背着药箱步履匆匆地路过。
“蝉衣。”苏弦锦皱眉问,“怎么了?”
梦婵衣眼眶红红的:“苏姐姐,松大人病重,快不行了,他一直瞒着,不想让秦大哥担心,直到前两日吐血昏迷,秦大哥才知此事,便赶紧派人将他接来了关州,要在关州城内为他医治。我也是刚接到消息赶回来,正要去看呢。”
苏弦锦心一紧:“我也去。”
她刚靠近那间屋子,便闻到很重的药味,满屋子的人挤在一起,大多都是大夫,还有松子铭身边的人,以及秦时等人。
众人给梦婵衣柔弱的身躯让开了路,她到了病床前诊脉。
苏弦锦则默默站在人群后,踮起脚瞧了眼。
松子铭躺在床上,两颊凹陷,颧骨突出,眼底一片淤青,已是末路之兆了。
秦时立在床边,没有打扰大夫。
苏弦锦望向他,他似有所感,便也看了过来。
少年双目通红,眼角滑下一滴怆然的泪。
苏弦锦隔着人群静静望着他,眼前的少年每日都在被迫成长,如今已褪去了稚气,变得成熟稳重。
秦时作为主角,固然一路顶着光环,但若要以瘦弱双肩承担起天下万民,也必要先以苦难加诸此身,淬炼筋骨。
他受的那些罪,也都不是假的。
只是命运更偏爱他,在苦难尽头,给予了他回报。
苏弦锦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出去。
彼时,她望着庭中竹柏,心中慨然难言。
她对松子铭此人印象不深,后来也只记得他策划了林州民变。
原来他在这里就已经去世了,在秦时离开林州后,他便没有了剧情,再见时,就是永别。
松子铭与程筠曾是同窗好友,拥有共同的志向,却最终站在了对立面。
这是程筠的痛苦,亦是松子铭的。
但相比程筠来说,松子铭要幸运得多。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大骂程筠千古奸佞,遗臭万年,程筠却得生生受着,解释不得半个字,一身冰雪骨幻作泥淖皮,血向内流。
他也可以毫无顾忌地帮助秦时,甚至痛痛快快计杀程筠,与一群人志同道合地颠覆北朝,为万世开太平。
而程筠站在雪山之巅,受寒风暴雪,八方冷箭,还要暗中想方设法地护着好友性命,给他在秦时身边施展才能的机会。
“他很难过,你为什么不进去陪着他?”
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响起。
苏弦锦转头,望见走廊尽头长身玉立的女子。
她一袭红衣,长发高束。五官分明生得艳丽,眉间却有一股英气。
萧彤彤。
苏弦锦藏在狐裘下的手捏紧了一封信,向她走了过去。
她淡笑了声:“萧郡主,你也放心不下他,不是么?”
萧彤彤扭过脸,倒有几分傲娇。
“本郡主可不擅长安慰人。”
见苏弦锦不语,萧彤彤又转过头来仔细盯着她看,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果真是江南出来的美人,既水灵又温柔,与我们这般北地女子大不相同。”
“萧郡主,你飒爽英姿,巾帼英雄,不但武功高强上阵杀敌,还有不俗的美貌,你……”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我不爱听。”
萧彤彤皱了皱眉,“你怎么跟那些臭男人一样,天天说这些阿谀奉承的话?”
苏弦锦:“……”
只是礼尚往来罢了,明明是她先夸她的嘛。
“听说你会舞文弄墨,吟诗作对?”
苏弦锦点头。
“琴棋书画,女红刺绣也都会?”
按照苏曲儿的人设来说应该都是会的。
不过这几点苏弦锦还没机会验证过。
于是她道:“是。”
萧彤彤哼了声:“你们江南女子从小就要学这些?还是说,你这样的也是少数?”
这要怎么回答……
苏弦锦斟酌道:“江南文人士族多,大家的女子也是要从小请先生教习诗书礼仪的,所以略识得些字。”
萧彤彤冷笑问:“是为了嫁个好男人吧?难道不是么?你学得满腹才华有何用?难道能像男人一样入仕做官?那些琴棋书画最后不也是为了取得丈夫欢心么?”
这话说得也不全无道理,但苏弦锦总觉得透着一股酸味。
难不成萧彤彤因为秦时吃她醋了?
她温声解释:“这是时代造就的困境,读书识字本身无错,也能养人性情,陶冶情操,萧郡主出身将门,与一般女子成长环境大为不同,如若不能理解,倒也不必急着定论。”
萧彤彤见她轻声细语,没有愠色,真是一点血性也无,不由心底愈发不喜。
讽刺道:“怪不得秦时放不下你,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果真当得起他的温柔乡。”
这话说的苏弦锦轻笑了声。
萧彤彤竖眉:“你笑什么?本郡主说的不对?”
苏弦锦瞧着眼前这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子,只觉好笑,全无与之口舌交锋的欲望。
她的性格设定如此,又太过在意秦时,说的这些话完全符合人设嘛。
不过她倒从未明面上与苏曲儿争风吃醋过,只是嘴上难得饶人。
书中的苏曲儿因被劫经历再加上萧彤彤的原因,与秦时也愈发离心,后期剧情极少,所以两人没有产生过冲突。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萧郡主,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
萧彤彤的目光落在她柔弱无骨又白皙纤细的手指上,不由又是吃味。
她常年习武握鞭,满手粗糙的茧,与她全不能比。
“什么?”她未接。
苏弦锦轻声道:“是一封退婚书,有我父亲的落款,他是同意了的。”
自从上次秦时临夜赶来村子里,提及萧彤彤撤军一事后,原文中苏曲儿就已经暗中写信到苏州,说服父亲,要来了这封退婚书。
信中,她向父亲说,承阳侯府手握重兵,是秦时攻城主力,承阳侯将来必得将女儿嫁与秦时,才会没有后顾之忧,否则绝不会鼎力相助。她愿父亲看在家国百姓的份上,不必拘泥于女儿幸福,请以大义为先。
苏道南同意了。
其实这也是苏弦锦很喜欢苏曲儿这个人物的地方之一。
后期尽管寥寥笔墨,却仍没舍去她的家国格局,的确是女主胸怀。
萧彤彤一怔,娇声叱道:“你这是何意?施舍感情于我?!”
她挑眉冷笑:“太荒唐了!我告诉你,我萧彤彤纵然再缺男人,也绝不会去抢别人的!”
说毕,她转身就走。
连背影都透着怒气。
苏弦锦叹了口气,有些心累。
纵然她知道原文中萧彤彤也没接,却还是想争取一下。
看来果然不行。
她望着逐渐暗沉的暮色,在东边,月亮已经出现了淡淡的影子。
不知在剧情之外,她到底能做些什么。
难道,她只能做这世界的一个过客而已么。
*
秦时寸步不离地守在松子铭床边,直到幕僚紧急寻他处理要务,他才勉强离去。
他离开屋子时,苏弦锦就站在门外。
“曲儿一直等在这里?”
他疲惫不堪,哑声问。
苏弦锦点头:“我放心不下。”
虽然她是为了其他目的,但这也并非全然假话,的确也有些担心秦时。
秦时眼眶泛红,他仰头深吸口气,走到她身边,轻轻拥住苏弦锦,哽咽着:“曲儿……子铭哥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苏弦锦拍了拍他背,轻声安慰:“你去忙吧,我进去陪松大人说说话。”
秦时松开她,眼角润湿。
“曲儿,谢谢……”
苏弦锦只是摇了摇头。
待他走后,她跨进屋内,只有梦婵衣还在隔壁院子煮药,其他大夫都已离开了。
苏弦锦将门关上,来到松子铭床边坐下。
松子铭睁开眼,见到她时,似乎费了一阵力才辨认出她:“是苏姑娘啊。”
苏弦锦点头,柔声:“松大人,是我,上次一别,已三月有余,松大人怎么病重至此?”
松子铭幽幽叹道:“劳碌命,却无一副好的身子骨啊。”
“大人高风亮节,为了百姓鞠躬尽瘁,林州子民会永远感恩您的。”
松子铭苦笑一声,摇头:“我做的太少,甚至在天灾面前,也全无办法,若非秦时……”
他没继续说,但苏弦锦知道,她指的是秦时攻下林州,尽数安置林州灾民一事。
苏弦锦蹲下来,将手轻轻搭在他瘦得不成形的手上。
“松大人,我有话要对你说,只愿你能信我,少些遗憾。”
“少些遗憾?”松子铭凹陷的目光略有些惊异ʟᴇxɪ地望着眼前这个眉眼温柔的少女。
温暖的烛光下,少女轻声向他讲述了一件令他错愕震惊的真相。
他瞪大了眼,就这么呆呆望着她。
她站在光下,罗衣叠雪,不染凡尘,连每一根发丝都似乎泛着圣洁的光辉,恍若神女临凡。
松子铭枯竭的眸子仿佛焕发出了淡淡的绚丽的色彩。
他轻轻笑了声,然后闭上眼。
他说:“好,也好。”
声息止歇,余温渐散。
苏弦锦掩住眉眼,泪水抑制不住地无声滑落。
程筠,得到好友谅解,只愿你也能少些遗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