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所谓风骨
承欢殿旁边有一座侧殿, 虽是侧殿却也不小,院落有二十几间。
原先都是为承欢殿伺候的宫人居所,如今大多数的院落都住了美人——在没有被临幸时等着宣召。
宫里不缺美人,如今又在选秀中, 不过一两月, 又进宫了一批才貌双全的女子, 这些姑娘美则美矣,性格却难说, 通晓诗书的大多有些心性, 不会效仿秦楼楚馆中的歌姬, 做些狂蜂浪蝶之事。
因此, 杨晟初时还有些新奇,时间一久反倒因一些姑娘的言语行为恼了几次, 又嫌她们寡淡无味, 便兴致恹恹。
如此还不死心, 下了两次口谕到程府,要程筠再找好的送来。不过年关将近, 风雪又持续未停,选秀之事难以推进, 只能等年后再议。
杨晟心痒难耐, 又催程筠快些去办,偏程筠这些时日称病在家, 倒也无法。
前夜杨晟与四位美人枕上之欢时, 颇有些心力不济, 便连吞了半葫芦的仙丹, 骤然病倒,太医也束手无策, 慌得内侍高何连夜递了消息去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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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轿停在承欢殿外,轿中传出一阵轻咳后,才见程筠清冷冷下来,脸色仍有些苍白,眼底也隐隐疲倦。
高何早就等在殿外多时,见他下轿才敢行礼出声。
“首辅大人辛苦,病体未愈还要冒雪进宫,既为国事操劳,又为圣体担忧,自身也要珍重啊。”
程筠颔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应该的。”
走了两步,又问:“皇上如何?”
高何在前头领路,闻言答道:“欸呀,首辅大人引荐入宫的那位江湖神医果然是神啊,皇上这一急病,昏迷不醒,原在梦中还要嚷疼,太医ʟᴇxɪ院都没办法,独那位左丘神医来了,也不见如何开药,只扎了几根针,皇上就睡得安稳了不少。”
“他在承欢殿?”
“方才往侧殿歇了。”
程筠点了下头,并未说什么。
进了承欢殿,仍是一股甜腻熏香裹在热浪中扑了过来,不过这次还有一阵较为明显的药味。
药味虽苦,在这里反倒清凉好闻。
前几日的一地浪迹还没完全收拾干净,他进去时,外殿或坐或站或跪着一群哭哭啼啼的美人。乍见他来,吓得一震。倒有几位机灵眼熟的先反应过来,伏地行礼,另外的才跟着伏地,薄如蝉翼的纱衣滑落下来,露出大片娇媚雪景。
待那片玄色衣摆阴云般掠了过去,进了内殿,她们才敢纷纷抬头。
“月儿,首辅大人的模样你看清了吗?”有人悄声问身旁的少女,有些害怕,“是不是长得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的?”
那叫月儿的少女低声回:“没敢抬头,不过进宫前我就见过了,不但长得不凶,还是个美男子,当真是芝兰玉树,貌比潘安。”
“什么树?潘安又是谁?”
月儿笑了下:“总之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的人如何这般令人畏惧呢?”先前说话的少女不禁好奇,“我从前在烟花巷还没见过长得好的客人,进了宫以后,又只见过皇上一个男人,又老又丑,真叫人不值得想的。听说首辅大人权势大,连皇上也倚仗他,他又长得这般好,若能得他青睐,出宫入府,岂不好过在这里受折磨?”
月儿拉她到殿内一角,才敢小声道:“世上衣冠禽兽,人面兽心之人多得是,正如‘蛇蝎美人’一词,美人皮囊,蛇蝎心肠,这方面,这位首辅大人要论行首。茵茵,你可千万别有不该有的心思,否则不但自身难保,甚至可能祸及家人。”
“怕什么?”及茵一笑,眉梢眼底风情流转,“首辅他再怎样,也是个年轻男人,是男人就不会没欲望,何况年轻的。”
说罢她掩唇低笑,悄声道:“月儿,你是闺阁小姐,又没满十五岁,没见过几个男人,你不知道,再正经的男人都渴望女人,像你一样满口之乎者也的也有,说什么‘君子君子’,到底正经不过两下,就做了床上禽兽了。”
月儿满面通红,掩住她嘴,不让她再说了。
一面又忍不住看向那通往内殿的罗帐屏风,心中祈祷嘉薇姐姐千万不要如之前那样作出惹恼首辅的事来。
除去高何偶尔在,寝殿只有李嘉薇一人伺候。
自她入宫以来,倒是比旁人多得几分宠爱。
虽清高自持,但的确美貌,连杨晟见惯了美人的,也不禁多瞧几眼,再加上她一身文墨气息,不但没有冲淡惊艳感,反而惊艳中透着典雅,是难得的一份气质。
正如芙蕖发于幽谷,妖冶艳极却又幽静淡然。
杨晟病倒之前,常与她一道作画,写诗,唱曲。
程筠听闻此事时,也微微有些诧异,他也不曾料到李嘉薇竟有如此大的魅力。
他进殿时,李嘉薇正临窗修剪花枝,一枝开得正好的红梅。
窗是用霞影纱糊的,雪光落进来,也成了胭脂色,满室旖旎。
她面前放着一尊羊脂白玉广口瓶,映得她色白如雪,楚楚动人。
见程筠进来,李嘉薇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起身行了礼,却一言不发地又坐回窗边,继续修剪花枝。
程筠不免多看了她两眼,惊异于她这般变化。
收回目光,他刚至龙床前,便听一道清冷声响起:“皇上刚服了药,睡了,首辅大人若有要紧事,可以晚些再来。”
程筠抬眸:“看来,你适应的很好,也甚得圣心。”
“是啊,皇上喜欢我作诗写文,才两月光景,已准备封我为淑妃了。”李嘉薇嘴角露出讥讽,扭头望着他,“大人下次见我父亲,可要客气些了,莫要再当走犬使唤。”
程筠淡笑:“那下次进宫,我只怕也要向你行礼了,淑妃娘娘。”
李嘉薇敛眸,目光落在红梅上,将修剪好的梅花放入白玉瓶中。又摩挲着瓶身:“这样质地油润的羊脂玉,寻常一小块也难寻,竟有这样一整块做了花瓶,当真是皇家气度。”
说罢她施施然起身,朝程筠微微弯腰。
“大人无事就先回吧,别扰了皇上清梦。”
程筠并不动身,反而走到窗边,拿起那桌上的一叠白纸细看。
“这是你写的诗词?”
李嘉薇眉头一皱,又冷笑:“大人好奇?”
程筠挑眉:“自然,这批秀女都有才名,独你文墨揽住圣心,我倒是好奇你的才学胜过她们多少。”
李嘉薇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又不得阻止,只能捧了花瓶向另一侧窗下走去。
程筠翻阅了几篇,眉间蹙起,不禁看了眼李嘉薇。
她临窗而立,背对着他,身影似乎十分僵硬,不复先前傲然。
“大人看完了吗?”她没转过身,压抑着情绪。
“看完了,的确不负才女之名。”
程筠嗤笑了声,“投其所好,学无止境。”
李嘉薇颤了下,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再转身时,程筠早已走了,她才卸下伪装,落下屈辱的泪来。
那一首首,一篇篇,全是不堪入目极尽露骨的淫词艳曲。
高山雪雁,落地作淫犬之鸣。
她推窗遥遥望着飞檐积雪。
从前的李嘉薇早已落入泥垢,混做淤泥脏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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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筠方离开承欢殿,就见暖轿前已候了个青袍男子,约莫三十,眉眼深邃,眼眸含笑,头上玉冠束带,两缕鬓发飘飘,再加上一尺长髯,当真有世外高人的出尘脱俗。
“你要出宫?”程筠并不意外,走近问。
左丘学道:“昏君已安然无恙,下次我可就不来了。”
程筠抬手掀了轿帘:“那跟我一起。”
左丘学微微一笑,忽抓住他的手腕,号了一脉:“程筠,你气血亏虚,寒从心起,要折寿的。”
程筠收回手,并不在意:“三十岁总能活到吧。”
“那倒是能。”
“够了。”
左丘学却压低声音笑:“只要你点头,今日就是那昏君的死期,你少了心头大患,岂不能多活几年了?”
程筠嘴角扬了扬,似乎心情不错:“所以我说,大夫不适合当官。”
左丘学“啧”了声,自顾摆手,钻进暖轿中。
“那就辛苦抬轿子的人,多承受一人了。”
程筠亦低头进了轿,闭目养神。
轿子多了四人抬,稳稳地向宫外去。
左丘学似闲聊起:“那个叫做李嘉薇的秀女是你亲自送进宫来的?倒是个有风骨的。”
“风骨?”程筠微微睁眼。
左丘学笑道:“看来你见了那些淫词了,不过那只是表象,我这里还有一首,也是她写的,作了废纸丢了,被我无意瞧见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给他看。
只见是一首咏梅五言。
“暗香浸霜雪,芳影映冰池。天冷人迹少,傲骨与风知。”
程筠看了倒有些意外,不禁想起苏弦锦对李嘉薇的评价——一个很有风骨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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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嘉薇?”陈晴想了想,“这个角色我还挺喜欢的,就是有一点不合理。”
“什么?”苏弦锦一边记卷子上的错题一边问。
“她和秦时没多少交集吧?为什么会喜欢上秦时呢?”陈晴扯了扯嘴角,“不过大男主爽文都这样,所有的女人都喜欢男主。”
“我倒没觉得她喜欢秦时。”
“她不喜欢秦时为什么后来要帮秦时做那么多?就差告白了。”
苏弦锦呼了口气,满意地看了眼卷子,嗯,错的越来越少了。
听陈晴如此问,她随手拿来画册,翻到李嘉薇的人设页面认真看了看。
“我觉得她不是为了秦时,而是为了国家。她本就是个才女,长伴君侧不可能不了解一些朝廷上的事,大概也希望北朝能迎来一位新的君主吧。”
“好吧。”陈晴耸了耸肩,“下次你进书里问问她不就行了。”
苏弦锦汗颜:“……”这个倒不是她想问就能问的。
陈晴又好奇:“上次你和程同学见面之后还有联系吗?他真的没有穿书吗?”
苏弦锦转着笔,沉思道:“我觉得……他不像穿书,但和《长月有时》存在另外一ʟᴇxɪ种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