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解
“程筠。”
苏弦锦起身坐到他边上, “你觉得我那是在做梦吗?”
程筠轻轻摇头。
苏弦锦感到奇怪:“对啊,我也觉得根本不是梦,但如果不是梦的话,你怎么会不记得你与我第一次相遇的场景呢?”
程筠转着手中烤鱼不停:“我的确没有印象, 即便昏迷那次与你相遇, 若非你留下发带, 我恐怕也只当做一场梦。”
发带?
苏弦锦双手握住他手臂晃了晃:“对了,还有那根发带, 你看我现在……”
话说出口才想起程筠此时看不见, 便握住他手往自己发髻上摸了摸。
“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她问。
程筠手指轻拂过她柔软的青丝, 语气微顿。
“自我还你发带后, 再未见你带过。”
“问题就出在这里!”
苏弦锦倏然起身,来回踱步, “你为何会看见那根发带呢?”
她想不通:“那是我的东西, 不是苏曲儿的, 你看见的我是苏曲儿的样子,其实……”她语滞了下, 才道,“其实我不长这个模样。”
那次她发现自己身着古人的衣裙样式, 并未太过在意, 甚至还暗自庆幸,觉得与现实差距越大, 便越意味着这是个梦境。
大约从那次开始, 她就是苏曲儿了。
越回想记忆便越清晰, 她想起第二次见程筠, 他失血过多昏迷在暗室中,她当时是随手取了发带当做止血带用的, 那时她一定还是她自己的样子。
因为她那次入梦之前,随手用发带扎了马尾,所以来到暗室中见到程筠的她才有发带可用。且最诡异的地方是,她从梦ʟᴇxɪ境离开后,发带确实是消失了,再等下一次程筠将发带还给她,醒来后发带真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手中。
她当时吓得不轻,如今回想,也不遑多让,鸡皮疙瘩都不禁浮了出来。
“阿锦。”程筠温声道:“别着急。”
他平静稳定的情绪安抚到了苏弦锦,于是她深呼吸抚摸着狂跳的心脏,重新坐回他旁边。
离他很近,苏弦锦闻到一股好闻的淡香,便贴近他嗅了嗅:“像松木的味道。”
程筠便抬起手腕,笑:“难道不是鱼腥味?”
不过他早上确实去捡了松木,因看不见,也是靠气味辨认的,大约那时沾染了些。
苏弦锦又捡起他袖口闻了下,确认道:“就是松木的味道。”
这样一打岔,她的紧张也跟着消弭了大半。
见状,程筠才道:“你方才的意思是,那根发带是从你的世界带来的,并非这个世界所有,是吗?“
苏弦锦忙不迭点头:“对,后来我再也没有带过什么东西进来,那是唯一一次……不对,两次。”第一次应该也是绑了发带的。
程筠沉吟不语。
他思考着,手上动作便下意识停了,苏弦锦叫起来:“鱼鱼鱼……要焦了!”
程筠思绪被忽然打断,微怔了下,将手中竹竿抬起来。
“我来我来。”苏弦锦主动接过,用手捻了点鱼肉塞进嘴里,砸吧两下,“竟然还挺好吃的。”
不知是什么鱼,肉质细腻少刺,烤熟后自带一股香味。
她虚空抓了一把,在鱼身上作出捻洒的动作,自娱自乐。
“加点孜然,加点辣椒粉……好了!”
她又起身将筷子拿过来,夹了块没刺的肉喂到程筠唇边:“张嘴。”
程筠照做。
苏弦锦便将鱼肉放进他口中,期待地笑问:“尝尝,我用意念加了调料的,好不好吃?”
程筠喉结滑动,咽了下去:“果然与众不同。”
“真心话?”
他轻笑:“真心话。”
苏弦锦这才满意,用筷子夹着一块块的鱼肉,一人一口吃起来。
虽然搞不清楚自己遇见的情况,但她现在比较饿,什么也不能耽误吃。
程筠双手放在膝上,微微蜷曲。
“我想,你既从另个世界来,说明两个世界之间必然存在纽带,即不应存在之物。”
苏弦锦立即就听明白了。
“你是说那个发带吗?那为什么后来就带不进来了呢?”
“因为……”程筠停顿了会儿,才缓缓道,“你此时的存在已合理了。”
苏弦锦吃鱼的动作一怔。
她低头思考着,难道因为她之前还是苏弦锦,属于这个世界的“外来者”,即程筠说的“不因存在的人”,后来她则成了“苏曲儿”,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这个世界接纳了她的灵魂,却将一切不属于苏曲儿的东西都排除在外了吗?
“阿锦。”程筠唤她。
“嗯?”苏弦锦回过神,有些茫然无措。
程筠轻轻握住她手:“别紧张。”
苏弦锦吁了口气:“我还好。”
若她一个人面临如此处境,她的确没有安全感,但现下程筠在身边,她觉得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有了依靠。
所有人都当她是苏曲儿,唯有程筠见到她真正的的灵魂。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她撇了撇嘴,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又给程筠塞了一块:“天大地大,吃饱肚子最大。”
程筠见她情绪恢复得快,心下略松,并未再提。
便淡笑问:“今日还要学捻绳子吗?”
“学!”苏弦锦精神抖擞,将鱼吃完,又回到活力满满的状态。
程筠教她辨认了一种藤蔓,就在山洞外侧的罅隙中,藤蔓内侧的藤皮撕下来,在火上烤干水分,再撕成一缕一缕的,将这些细线两股一条反方向捻搓,再两股合并成一股,就变成了很坚固的绳子。
程筠教她时十分有耐心,不紧不慢。
因看不见,便每做一步,都要停下问她是否学会,直到得到苏弦锦确切的答复,他才继续下一个步骤。
苏弦锦看着自己手里搓成的手指粗细的绳子,双眼放光:“哇,程筠你好厉害!你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程筠道:“是我母亲教我的。”
听他提及母亲,苏弦锦眉头一皱,不禁望向他。
文中是介绍过程筠的身世的,因要合理他“因年少悲惨所以掌握权势后狠厉疯狂”的人设,所以这段介绍的篇幅不算短。
他生父早亡,与母亲同住一个小村子里,靠母亲替人家织布绣花为生。
家中原有几亩田产的,父亲死后,亲戚见他们孤儿寡母,便欺上门来强占了。
有一回,年幼的程筠跟着母亲进城送绣品,那户人家见绣品精美,便多给了母亲几文钱,母亲喜不自胜。
怜他小小年纪跟着走山路,就说要带他坐牛车回去。
当时程筠年幼,从未坐过车,便高高兴兴地同母亲一同去坐车。谁知那车夫见母亲貌美柔弱,半路起了歹心,将母亲拖到偏僻山林中侮辱致死。
那车夫大约也没想会闹出人命,一时害怕,竟直接丢下尸首驾车逃了。
程筠害怕地浑身发抖,抱着母亲冰冷的尸体哭了一夜。
翌日天明,被进山的好心猎户发现,拖了板车来,帮他将母亲尸首送回了村子。
当时程筠,年仅六岁。
家中贫寒,母亲卖绣品攒下来的钱甚至不够买一副棺材,邻居可怜他,给了他一张旧草席,帮他草草将母亲下葬了。
六岁的程筠安葬母亲后,不知如何凭着意志在黑暗的山林里徒步一夜,在天亮时分进了城。
他跑去县衙告官,在门口大哭。
一个书吏出来问明了原由,说他没有状子,不能告官,问他要十五文钱,替他写状子。
可当时的程筠哪里有钱,便被赶出来了。
后来他就在城里四处乞讨,讨够了钱又去告官,如此跑了几回,那书吏终于答应替他写了状子。
谁知状子递上去又没了音讯。
他左等右等,去问了很多次,也没人理他。
有一次,他躲在县衙旁的小巷子里,亲眼见到县丞与那车夫在酒楼门口交谈甚欢,才知车夫的女儿早就做了县丞的小妾,即便杀了人,也自然替他遮掩。
程筠这么长时间的努力都化为了泡影,瘦小的身躯灌满了恨意
于是,为替母亲报仇,程筠第一次杀了人,那时他刚满七岁。
他花了很长时间,偷偷摸清楚了车夫的住处和行踪,用别的乞丐教他做的弹弓,打瞎了车夫的眼睛,然后趁着他倒在地上哀嚎时,从窗户跳进去,用碎瓷片割断了他的喉咙。
杀伐果断,冷静狠厉。
这是程筠七岁就拥有的模样。
在书中,程筠的身世并非秘密,他得了权势后,高调地派锦衣卫屠灭了整个县衙,闹得天下皆知,人心惶惶。
从此,大家都知道,京城有个活阎王,他会践踏朝廷律法,随意杀人。
也不止一次有书中角色或愤恨或感慨,反复提及程筠身世,然后说一句草莽之犬,怪乎凶残。
程筠刚上任首辅时,朝廷上下仗着他年轻资历浅,又失去张松青庇佑,对他斥声不断,甚至敢当面指着他骂。
程筠只是神情冷淡,不作回应。
当夜,锦衣卫就直接破门而入,将那些人通通粗暴地抓进了诏狱。
被免职,抄家,流放,砍头者不计其数。
起初他们还不信程筠竟敢做到如此地步,后来才知道那是北朝最严寒的冬天。
此后,朝廷安静了许多。
“阿锦。”
程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他问:“怎么不说话?”
苏弦锦勉强笑了下,心内多少有些沉重。
还好程筠看不出来她的表情。
她嗫嚅:“没有,我在想……如果我第一次见到的不是你,那会是谁呢?”
只是不太可能,那人分明就是程筠,他们一模一样。
程筠坐在山石上,风拂过他清冷的眉眼,脸旁垂落的墨发轻轻律动着。
他平静道:“或许世界上有两个我,正如世上有两个你一般。”
“两个我,两个你?”
苏弦锦眸中浮现不解。
程筠问:“若你是苏曲儿,那在你之前,苏曲儿又是谁?若你不是苏曲儿,为何最初以苏曲儿的模样出现在暗室?”
这番话似冰凉溪水在心间流动,带走了苏弦锦血液中的暖意。
她深吸口气,其实她倒也想过这个问题。
但她从没有得到答案。
程筠微微转向她,黑纱下的脸色略显苍白:“阿锦,你说的第一次的相遇的确不在我记忆中,若你确定那是我,便说明,曾有另一个我,见过真正的你。”ʟᴇx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