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离心
“程筠——”苏弦锦微微仰头, 眼中徘徊犹豫。
“怎么了?”程筠皱眉,“你提到……明年秋天?”
明年秋天,你将度一次死劫。
这话她能说吗?她该说吗?
苏弦锦闷在心上,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她不敢随意插手剧情, 是怕出现她难以预料的后果。
若程筠在此时预知明年祸事, 提前避开, 秦时就无法顺利整合林州的三万民兵,后续剧情要如何推进呢?
可她如今对程筠的确有些在意, 她又该如何眼睁睁看着他向那深渊里步步滑落呢。
苏弦锦低声:“你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的, 我方才想起一些关于松子铭这个人的事, 你想听吗?”
“你不用说,我不会问你。”
苏弦锦有些发怔, 目光惊诧地抬头。
“事关你的故友, 你也不问吗?”
程筠很平静:“事关太子时, 我也没问。”
她眼尾微红起来:“你为什么不问呢?如果你问的话,或许我会忍不住告诉你的……”
“你说过我会成功, 我信你,其他的事顺其自然即可。”程筠缓缓道, “福祸相依, 预知福祸不一定是好事,反而徒增烦恼。”
他静静望着窗外:“就像这飘扬的飞雪, 总会落下来的。”
*
窗外天光大亮。
程筠睁开眼, 望着空空荡荡的书房, 披衣下榻。
“大人。”景林守在门外廊下。
“什么时辰了?”
“刚到卯时。”
原来这么早。
当真是“推门身在琉璃界, 原来昨霄雪未停”。
檐下冰凌挂了半尺,寒气凝成了实质。
天地间一片寂静, 仿佛连风也被冻住了。
程筠呼出一口白汽,问:“昨夜松子铭走了吗?”
景林道:“属下让人驱他走了,就将门落了锁,后夜雪那样大,再未听到敲门声。”
程筠没说什么,只换了长靴:“今日我要进宫,早膳后将马备好。”
说罢,向院外走。
景林紧随其后。
程筠原要去主屋,不过走了一半,忽听外头的侍卫来向景林禀报:“大门外站了个人,似乎站了一夜,不知是不是冻死了,已有百姓在看了。”
景林惊:“不会那人昨夜没走吧?”
程筠垂眸,压着眸中晦暗不明的情绪,沉声:“去看看。”
蓬松暄软的积雪上留下几行乱乱的脚印,又很快被飞雪掩去。
程府大门在寒冷的霜雪里沉重而缓慢的打开,门外的台阶上,一动不动地立着一个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隐隐发青。
他着一身丧衣素服,头上ʟᴇxɪ,身上又都落满了雪,整个人僵硬着,似乎化成了一座冰雕。
不过卯时,又是这样的大雪天,街上行人甚少,见程府大门开了,便一个影也瞧不见了。
程筠的长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他在那人面前站定,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又瞧见他手中似乎握了什么,只是握得太紧,一时也取不出来。
“死了吗?”他问。
景林立即探了探:“人还没死,不过也只有一丝气了。”
程筠垂在袖中的手指微蜷,却容色淡淡。
“那就救他一命吧,等他醒了,送回松府去。”
景林应声,立即着侍卫将人抬了进屋,拿来炭盆,热水,又并几人搓着手心脚心。
几个炭盆烤着,热水熏着,屋内热似夏天,忙的人都一身的汗,竟真的将人救了回来。
景林瞧那人微微睁眼,但一时仍有些意识不清,便道:“喂点温水给他。”
程筠大步进来,衣摆卷进一股与屋内热气碰撞的寒风。
他脱了大氅,朝端来温水的侍卫道:“给我。”
侍卫恭敬递过,程筠接了就走到松子铭身旁,后者似乎意识稍微清醒了些。
景林吩咐侍卫:“都下去吧。”
说罢自己也退出去,将门关上。
松子铭躺在长椅上,程筠就在他身边坐了,将茶杯慢慢递到他嘴边。
“多年不见,没想到你连命都不要了。”
松子铭斜睨着他,刻骨的恨意从虚弱的躯壳内迸发出来。
他费力抬手,一把将程筠手中的茶盏打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声,碎成几瓣。
“大人。”景林在门外。
“无妨。”程筠从容自若地用帕子擦拭着手上沾到的茶水,又问他,“还要重新倒一杯吗?”
松子铭双眼通红,身子渐渐回暖,也便有了力气。他双手撑着扶手勉强坐起来,深吸一口气,哑声问:“我祖父……与你有关?”
程筠道:“是。”
“太子……也是你?”松子铭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目如火炬,似乎将要眼前人灼烧成灰。
程筠顿了片刻,依然面不改色:“是。”
松子铭骤然失了气力,重重跌回到长椅上。
“我真后悔与你曾是故友。”他闭着眼,落下两行泪来。
程筠静默片刻,眼里似有嘲弄:“你该庆幸才是,若非你我故交一场,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松子铭掀开眼,满眼颓然绝望。
“我没想过,不过几年光景,那个不食周粟,满腔正义的程筠,竟成了祸国殃民,草菅人命的程首辅,当真是讽刺。”
程筠不以为意:“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是张大人的得意门生,他愿意将首辅之位力排众议交给我,我自然秉承他的遗志,且我所为之事都不过是圣意。”
他将擦手的手帕随意丢进炭盆,手帕很快在高温下骤缩,燃起一股浓烟。
“识时务者为俊杰,子铭,我知道你的才学,你若不与我为敌,不学那些腐儒拂逆君心,将来拜相封侯,也非难事。”
松子铭慢慢挪动身子,苍白孱弱地从长椅上起来,将手里捏的那张纸丢进炭盆里。
“程筠,你今日不杀我,来日我必剑斩逆党。”
说罢再也无话,只拖着沉重冰冷的身子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走去。
景林按手在剑,程筠冷声:“让他走。”
松子铭的步履顿了一瞬,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雪地。
景林向屋内瞧了眼,吩咐身侧的侍卫:“等他出了门你暗中跟着,确保人活着回到松府。”
“是。”那侍卫应声。
程筠敛了目光,转身从炭盆捡起那尚未被完全烧毁的一封信笺,火星如针尖般烧灼着手指,他恍若未闻,只着眼笺上,眉间隐约黯然。
七年前,他送松子铭林州赴任,与都城外长亭告别。
当时他正蟾宫折桂,高中状元,又拜入首辅张松青门下,即将入仕前,正是心气自高,欲要在官场有所作为之时。
松子铭也是满腔热血,言道此去林州,必要根除林州官员贪腐成风鱼肉百姓的弊病,还林州百姓一片朗朗青天。
少年春风得意,约定将来太子登基,携手辅助左右,大干一场。重整纲纪,重修律法,使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于是分别之际,程筠挥毫作词一首,赠予好友。
信笺烧得焦黑,也只剩半阙不到勉强可见了。
“春风……畅怀旧年。乾坤正气,黎民为念,不畏强权……青春正当……与君殿前。”
程筠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眸中已恢复平静。
他指尖力道松开,信笺便脱手滑落,飘然落入炭盆。
火舌舔舐之下,很快只剩几缕青烟,几粒尘灰了。
*
松府在一片大雪中满府缟素,白惨惨凄凉。
松子铭跪在祖父灵前,仿佛失了魂般,一张张往火盆里丢纸钱。耳边不停响起哭声,喊声,仿佛从是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不知多久,一双手轻轻扶起他。
“铭儿,早些回林州吧,有那头豺狼当道,你在都城也会被害死的。”
松子铭转头,看见满脸泪痕的祖母。
他走之前祖母只有几缕白发,如今已是白发苍苍,风烛残年了。
他伏倒在祖母怀里,放声痛哭了一场。
天一直灰蒙蒙的,雪时大时小,始终飘落不停,宛如漫洒的纸钱。
不知何时,丫鬟子在门口道:“公子,你有一位朋友来吊唁了。”
松子铭转身,只见廊外走来一个黑衣人,在漫天惨白下,形如鬼影。
很快那人在门口站定,落了兜帽。
一张满面风霜的少年容颜。
“子铭哥。”少年唤道。
“你是?……”
他站在光下,雪光刺眼,松子铭看不清他。
少年走近,在灵位前跪了下来,叩首三次,才起身。
“我是秦时。”
秦时?!
松子铭瞳孔震了下,震声:“你……”
他立即噤声,左右一扫,攀了他的手绕过屏风,进去里屋。
“我之前就已听闻秦大人出事了,你是怎么?……”
“我是从流放路上逃走的。”
松子铭惊诧之余,既关心又担忧,不由急声:“那你怎敢还回都城来?你兄长呢?也同你一起逃了命没?”
秦时哽咽:“兄长已经亡故,我连他尸首都找不到……太子殿下曾为秦家多次得罪程筠,我放心不下,所以悄悄进城的,只是晚来一步,又听说松阁老他……”
松子铭红着眼沉默片刻,才问:“你是怎么进城的?可有人接应你?”
秦时点头,先将苏州的事简单说了,然后急忙说起来意。
“子铭哥,苏叔叔的女儿苏姑娘不慎被一伙匪盗掳走,苏叔叔一直追查,查到那伙人已逃至林州地界,你如今是林州知府,熟悉林州,能否帮忙找人?”
说着将一副画像取出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