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糖
梁恩对程筠的背叛, 从今日算是正式开始。
他不可能放走苏曲儿,因为他看出程筠对苏曲儿的在意,他把苏曲儿留在城内,就等于留下了程筠的一根软肋。
动不了程筠, 动苏曲儿容易得多。
所以他方才对苏曲儿想动手, 倒也不是纯粹出于怒气, 还隐存对程筠的试探之意。
事实证明,他试探对了。
分明有景林在侧, 程筠还亲自拦他, 可见对苏曲儿的确偏爱。
苏弦锦对没能顺利走成这事也一点都不意外, 她早知道是这个结果, 所以才会顺从剧情上马。
原文里这段没有刻意描写这段苏曲儿是如何夺马而逃,但结果都一样, 被梁恩拦下。
因此全程她倒并未怎么慌乱, 目光穿过错杂的人群, 始终停在一人身上。
但程筠没有看她。
他只是冷冷扫过秦时等人,说了声:“关门。”便径直离去。
梁恩达到目的, 急吼吼地喊:“关门关门!”
景林看向外面,门关上的一瞬间, 正好对上周知那双对他充满冷意的眼。
若非他出手, 他刚才已经救出苏曲儿了。
梁恩心底颇有些得意,对景林阴阳怪气起来:“总算没让她逃了, 指挥使怎么连一个小女子都看不住呢?”
景林将手按在刀柄上淡淡看着他。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话锋一转, 笑道:“不过偶尔的失误也正常, 这小姑娘毕竟狡诈,之前在兵部我就看出来了。”
景林懒得多话:“梁将军, 人我先带回府了,这里你处理吧。”
“没问题,有她在手上,秦时他们还是会有顾忌的,短时间内恐怕不会攻城。”
景林点头,让人牵来一辆马车,亲自驾车带苏弦锦走了。
远离了城门,苏弦锦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她靠近帘边低声问:“是程筠让你安排我逃走的,对吗?”
景林问:“苏姑娘,你难道不想走吗?城里太危险了,将来城破,你在程府越久,处境就越不好。”
苏弦锦笑了声,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苏曲儿孤身独困程府,岂能没有闲言碎语,清白必定惹来非议。
但她不必在乎这些。
剧情也无须让她在意,因为她若有一天离开这个世界,角色也会顺应剧情同样死去。原本苏曲儿需要面对的,她已经承担完了。
再次踏足程府,虽不过两日,却恍若隔世。
景林自忙去,任她独自穿过水榭长廊,走进程筠的院子。
程筠这会儿不在,约有小半个时辰才回来。
彼时苏弦锦正站在窗前梅树下,听他进来,便倚梅转身,轻轻一笑,未语却胜千言。
程筠望过来,见她明媚浅笑,光华更胜梅雪,天地也为之失色。
他看似风平浪静的目光下霎时涌起不尽的浪潮。
良久,他才轻叹。
“为何不愿出城?”
苏弦锦眨眼:“这你可不能怪我,是梁恩把我拦住的。“
程筠看穿了她的心思,眼神无奈:“你分明也不想走。”
“因为你在。”苏弦锦伸出手,可ʟᴇxɪ怜兮兮,“程筠,我刚才为了拉缰绳,手都磨红了。”
程筠大步上前,敞开斗篷将她裹进怀里,嗓音低沉。
“阿锦,我已经拿你没办法了。”
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冷气息,苏弦锦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归处。
她懒懒笑道:“我都说过了,我是为你来的。”
虽然黑夜已隐约窥得天光,至少抵达尽头之前还有一段路能陪他走。
程筠没有上帝视角,他或许能预见自己的将来,从容赴死,却看不清苏弦锦的结局,所以不愿拉着她一道跌入泥泞。
这一段,恰也是苏弦锦不能说的。
对她来说只是一本书,但对书中人来说,这就是真实而鲜活的世界。
那么程筠也好,秦时也好,为之奋斗的一切才有意义。
卧房内冷得很,连炭也未生,门窗抵不住寒气,在四处肆意袭人。
苏弦锦道:“我才不在一日,你这里倒像荒了百年。”
“你不在时,我只待在书房。”程筠将门窗关好,从柜子里取出兽炭,用烛火点着放入香炉。
“你不会又去暗室了吧?”
“答应过你不去的。”
“嗯。”苏弦锦笑着点了下头。
程筠向榻上坐了,将她扯入怀中坐好:“让我看看脖子。”
雪色玉颈上一圈黛色分明。
程筠眉间紧蹙,拿过桌上药膏。
“没事……”
“别乱动。”
程筠目光仔细落在她伤处,用微凉指腹沾取药膏轻轻摩挲着。
他每每认真起来便神情清冷,不苟言笑,宛如薄雾环绕下的雪山。
苏弦锦偏爱他这模样,于是不再说话,只是笑意盈盈地欣赏着。
上好药,程筠叮嘱道:“小心别蹭到。”
苏弦锦刚点头,又被他握着手,去查探手臂上的鞭痕。
她笑而不语,任他为自己重新上药包扎。
“恢复得倒好,已比昨日淡了些。”
“是哒。”苏弦锦望着他眼,笑问,“首辅大人现在放心了吗?”
程筠身子略松弛些,眸底盈上几分无奈。
“从未放心过。”
她在身边时,他总要为她将来处境担忧,不在时,更是时时刻刻担忧。
他叹道:“阿锦,我该将你置于何处,才能真正安心呢。”
苏弦锦蓦然亲了下他脸,得逞笑:“程筠,我不是东西,我长了脚的,会自己跑。”
说罢觉得不对,迎上程筠揶揄目光,纠正:“我是说,我是个人。”
程筠笑了笑,将她肩上长发拨到背后,然后托着她脸,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一吻。
一个微凉,眷恋,不带一丝情欲的吻。
苏弦锦刚要回应,他便撤回了。
程筠轻抵着她额头,低声:“阿锦,晚上……我会去书房。”
原来这个吻只是请求。
苏弦锦搂着他脖子,垂眸应:“……好。”
天将将黑,程筠便将自己锁在了书房。
他答应苏弦锦不去暗室,自那之后,的确再未去过。
积雪很厚,台阶上冰未化。
廊下的灯模糊不清地照着,又反射出一片朦胧光影,拢着苏弦锦单薄的躯壳。
这夜,夜夜。
程筠在屋内堪忍折磨,苏弦锦便在屋外站着陪他。
直到声息俱敛。
程筠用萧彤彤换取的不过是一瓶玩笑似的糖豆,他对仍要遭受的痛苦早已做好准备。
可惜除了苏弦锦,景林和左丘学之外,再无人知晓。
此毒并无解药,也不会置人于死地,只能日复一日地将人折磨发疯,最终不堪忍受而主动寻死。
原文说,从无例外。
影子在烛光下游移到书房门上,苏弦锦沉默驻足片刻,才推门而入。
程筠无力地躺在榻上,身下的毯子都被汗水打湿了。
不过忍过第一次,他便不再需要伤害自己来止疼了。又或是因为苏弦锦在,他便有更多力量去硬生生受住。
温热气息逐渐靠近,将他冰冷的身躯圈在怀里。
苏弦锦吻了吻他额头,在他耳畔柔声道:“没事了程筠……睡会儿,我陪着你。”
程筠疲倦地说不出话,依偎着她,很快便沉沉睡着了。
翌日一早苏弦锦睁开眼却是在卧房床上,不知何时被程筠抱过来的。
程筠不在,她刚想起床,程筠却又进来了。
头一件事就是给她脖子和手臂上的伤上药。
苏弦锦乖乖地等他弄完,她知道这能使他放心。
等他放好药膏,她才扯住他胳膊,撒娇似的笑:“冬日无事,再躺会嘛。”
程筠便脱去外袍靠坐在床上,摸摸她头发,问:“饿不饿?”
苏弦锦自然而然钻进他怀里:“不饿,但有点困,干脆睡到中午再起来,早饭跟午饭就一起吃吧。”
程筠低笑了声:“你一直这样吗?”
“什么?”
“放假在家时睡到自然醒。”
咦?——
苏弦锦仰头看他:“放假?”
总觉得这个词不该从程筠口中说出来。
程筠道:“你昨晚说梦话了。”
“啊?”苏弦锦睡意全无,赶紧坐好,抓着被子问,“我说什么了?”
之前萧彤彤听见她睡到半夜喊程筠的名字,难道她又喊了?
这和当面表白有什么区别,只盼她别又说出其他话来。
“你说——”程筠笑了声,“你说‘妈妈我已经放假了,不能让我睡到自然醒吗’。”
苏弦锦怔了几秒钟,捂脸。
不过——要是只有这样的话,那也还好。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这些话好像不是梦话,而是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在梦境之外真实和妈妈的对话。
可是这些话怎么会传达到这个世界来呢。
她挪开指缝,小声问:“就说了这一句吧?”
“还有。”
“还有?”苏弦锦歪首看他,“还有什么?”
天,最好别是有关于穿书之类的。
“不能说。”程筠卖起关子。
不能说?
苏弦锦心里咯噔一下,缓缓放下手,有些忐忑:“为什么不能说?”
程筠轻笑:“或许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
“程筠程筠程筠……”苏弦锦扑过去抱住他,企图撒娇,“说嘛说嘛,我真的想知道,不然我今晚睡不着了。”
程筠怕她乱动挠痒痒,便双手捉住她手腕:“倒也没什么,就是一些画画相关的话,似乎也是对你母亲说的。”
“是吗?”苏弦锦怀疑,“我怎么不信呢。”
程筠松开她,长臂将她一环,揽着她肩便抱她躺了下去。
他俯身在她上方,注视着她黑曜石般晶亮的眸,那里正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阿锦。”他俯身在她额上吻了吻,“谢谢。”
“忽然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苏弦锦眯起眼,警惕:“不对,你是不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你是不是刚才没说实话,你……”
程筠吻了吻她鼻尖,低低笑道:“不是。”
近在咫尺的深邃眉眼,萦绕在侧的清冷气息,使得苏弦锦呼吸下意识微微急促起来。
她抬手搂住程筠脖子,想问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觉得她真是个没原则的人,若是她有什么秘密,程筠但凡吻她两次,就能把她肚子里的话都骗出来。
好在只要她不想说的,程筠便从不追问。
他是个真君子。
苏弦锦目光淡淡迷离,向他宣告:“程筠,我要得寸进尺了。”
“嗯?……”程筠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还携着一丝笑意,“如何呢……”
苏弦锦不由分说,抬起头吻上他微凉的唇,湿热的柔软盘桓片刻,却依旧略显青涩,不过比起上回倒好得多。
程筠并未拒绝,只是嘴角弧度上扬,凝着浅浅笑意,任由她尝试。
苏弦锦停下。
程筠问:“怎么不继续?”
“你都没反应。”她有些气恼。
程筠凑近了些,低笑:“阿锦怎么总是对我一副色狼的样子。”
苏弦锦理直气壮地哼了声:“你说对了。”
“可惜是只小猫,还算不上色狼。”
程筠一手托着她头,一手揽着她后背,将她搂在怀里,主动吻了下去:“再教你一次。”
他的吻干净却情意缱绻,仿佛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浑身慵懒松弛,不想动弹。
苏弦锦甚至不需要费力,仅仅是被动回应便足以享受到那份说不出的愉悦。
她似乎在绿意盎然的森林中悠闲散步,并无明确方向,风从何处吹来,她就去何处追寻风。
午后阳光穿透云层,在枝叶的罅隙间散落,宛如碎金,浮在她发梢与裙摆,随风,随她,微微闪烁。
那些洒下来的阳光大约是夜晚闪耀的星星,入夜后它们点缀在夜空,白日里就变成阳光的一部分,伴随着沙沙声而起舞。
那程筠是什么呢?他大概是这片森林的神灵,牵引着她在冥冥之中来到身旁。ʟᴇxɪ他化作风,拂动柔软的发梢掠过她脸颊,留下清晨薄雾般的绵绵不尽的潮湿感。
仿佛从一片美好又朦胧的梦境中醒来,苏弦锦睁开眼,满眼皆是程筠。
她惺忪间感叹:“天呐——”
“怎么?……”程筠的笑如山间清泉般,泠然作响,“还不够?”
苏弦锦笑起来,眉眼弯成了月牙。
她从没想过,充满深情与爱意的吻可以如此享受。
这个吻与上次又有不同,多少有些蓄谋已久的味道,却又娓娓道来,由浅入深,既清澈又浓烈。
如茶似酒,不但唇齿留香,还能时时回甘。
她后知后觉地面红耳赤起来。
程筠翻身侧躺下,将她揽在怀里,吻着她的发。
苏弦锦听着他的心跳,才渐渐从那场酣畅淋漓的梦境里清醒。
与上次相比,程筠的气息灼热却不具有侵略性,他的眸子是澄净的,如同风和日丽时的蔚蓝海面。那些出自原始冲动的占有欲,并没有占据上风。
他带着绝对的清醒与理智,在向她表达爱意。
并等待着来自她的回应。
“程筠。”苏弦锦甜甜地笑,“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