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相见
方才的惊险仿佛一场梦, 唯有山石下那只重伤呜咽的狼,才提醒着苏弦锦,这是真的。
她真的找到程筠了。
眼见程筠消失,她再顾不得害怕, 咬牙顺着山石半爬半跳了下去。
一落到地面, 顿觉月光残漏, 黑暗如纱。
好在月上中天,较先前到底亮些, 她便借着淡辉往对面走。
只是山石错落, 树枝掩映, 步步艰难。山谷深处仍不时传来野兽嘶鸣, 身侧也偶有蛙虫跳跃。
她憋着一股劲,不敢停下细听细想, 只惦记着程筠。
好容易找到他, 绝不能再丢了。不过见到他好好的样子, 她心里还是偷偷松了口气。
但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何程筠分明见到她, 却视若不见。
转念一想,又觉得可能是他站在亮处, 瞧不清暗处的她, 倒也正常。
思绪这般纷乱如云时,她蓦然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座陡峭孤立的山峰, 悬崖峭壁上斜出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 树冠接住了大半月光, 只漏了几片浮在瀑布上, 化作白练一同匝下来,波光粼粼。
美景奇绝, 如梦似幻,当真让人身在画中。
可她却无心欣赏风景,她心里生出淡淡的绝望——这座山峰,她今夜是绝对爬不上去的。
若要等天亮寻其他小路,她就只能在这里孤站一夜了。
她叹口气,揉了揉眼。人一松劲,疲倦就从心底深处翻上来,随血液流经四肢百骸。
“程筠啊程筠,你再不来找我,我就要被狼吃了……”苏弦锦精疲力尽地蹲在地上,喃喃自语,不知怎么忽然有点想哭。
话音刚落,那原先受伤垂死的狼忽地抽搐几下,挣扎起身,拨得碎石哗哗作响。
这番闹出的动静,惊得苏弦锦顾不得伤感,立即起身,怔忡不已。
怎么个事……她今天这张嘴开过光了么?
她捡起一块石头慢步靠近,想着能不能找机会补个刀,总不至于今夜要与狼共眠。
受伤的狼也不行。
方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夜色迷蒙中,一道影子从另一侧隐约而至,脚步踩在碎石上,似拍着一重一轻的韵律。
苏弦锦心脏一震,猛地瞪大眼,紧紧盯着那道人影。
只见月光隐匿处,人影只勾勒出淡淡轮廓。他用棍子探着地面,稳稳走到狼身旁,一个俯身,就快准狠地拔出了插在狼咽喉处的箭矢。
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狼身剧烈抽搐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苏弦锦怔怔的,手中的石块握不住滑落,发出声响。
黑暗中的人影当即执弓箭对准前方——
“谁?!”其声凛冽,似玉击石。
苏弦锦眼眶发红,颤声轻唤:“程筠……”
“……阿锦?”
下一刻,一团娇软温热扑了上来,拥住那微凉僵硬的身子。
似春光潋滟,寒水生温。
苏弦锦不管不顾地先扑在人怀里,才仰头去看,夜色遮眼,她便探出手,一边呢喃着他的名字,一边摩挲着他的脸。
“程筠……程筠……”她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我就知道,我能找到你。”
“……阿锦?”
程筠的声音熟悉地在耳畔响起,很轻,携着几分惊疑,仿佛怕惊扰了梦境。
“是我,是我!”
苏弦锦双手捧着他的脸,手指忽触到什么,不觉一顿。
程筠微微仰起头,丢了弓箭,将她拥在怀里。
他下巴轻抵着她头顶,语气微颤:“……你怎么会来?”
“你受伤了?……”苏弦锦在这份温情中保持了冷静,她倔强地伸出手,欲抚触他眉眼,却被他捉住手。
“没事。”程筠嗓音低沉。
“程筠——”苏弦锦越发觉得不对劲,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拽了他的衣袖,“跟我到亮处来。”
“阿锦,你怎会出现在此处?”
“不要转移话题。”苏弦锦愠色,“程筠,你我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不能坦诚的吗?”
这是苏弦锦第一次对他这般语气。
程筠缄默片刻,用微凉的指骨勾起她的手指,缓缓行至月光下。
月光薄如轻纱,披在程筠身上。
苏弦锦抬眸望着他,只见其一双眼用衣角撕下来的黑色长布覆着,尾端系在脑后。
夜色中,他眉眼下的肌肤几乎与月同色,乌发乱乱地散在身后,连唇也是苍白干燥的。
身上的玄色外袍已褴褛残破,遮不住随处可见的伤口,手臂与小腿都有用撕下来的衣物碎片包扎过的痕迹。
他只是站在那儿,苏弦锦却仿佛觉得他随时要融入月光中去了。
唯有腰间悬挂着的一个竹节做的箭筒,与一把短刃,彰显着他向如此处境抗争的生命力。
苏弦锦几乎不敢触碰他。
她轻柔地捧起他的双手,见得手心手背也满是伤痕,几乎无一处完好。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似雨点般。
程筠抬起手摸到她润湿的眼尾,声音温润。
“没事的。”
苏弦锦仰起头,眼泪顺着眼尾滑落,她用纤细温热的手指轻轻抚触着他的眼,摸着那粗糙的遮眼布条,颤声问:“眼……怎么弄的?”
“瘴气所伤,无妨。”他似不在意地笑,“还记得吗?我与你说过,我听力极佳,如今即便伤了眼,也能射杀野狼。”
“你救了我……”苏弦锦哽咽,“若不是你,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若我能早些发现你便好,也不至于让你担心受怕这一遭。”
他低叹了声,“阿锦,你不该来这里。”
“你在这里,我是一定要来的。”
苏弦锦撑不住涌起的难过,再度扑进他怀里,只ʟᴇxɪ是这次她不敢用力,轻轻地将人抱住,仿佛拥着一片影子。
“程筠,我就知道,我一定能找到你。”
“即便谁都不能,我也能。”
“我等不了三个月,这几日一直在下雨,山谷那般湿冷,我一想到你,就担心得不得了。”
她红着眼:“我有多想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
苏弦锦再度哽咽,哭声几乎抑不住:“呜呜呜你肯定不知道。”
程筠低笑一声:“好,我不知道。”
“呜呜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现在知道了,我都听见了。”
“知道就好,我告诉你,我是为你来的,既然找到了你,就绝不会离开你,在我们离开山谷之前,你最好不要说一句让我先离开这种话。”
苏弦锦抬头,满脸泪痕,却假装凶狠,“这个有没有听见?”
程筠嘴角扬了扬。
“嗯,听见了。”
“这还差不多。”
苏弦锦吸了吸鼻子,从程筠怀中退出来,抬袖擦了擦泪,然后小心翼翼地牵起他手。
“在你眼睛治好之前,我就是你的眼睛。”
她是知道后文的,从未哪段提过程筠双眼被瘴气所伤,短暂失明一事,当程筠再次回到朝堂后,他除了右腿有些不利索外,并无提到其他伤势。
右腿……对了,还有右腿!
苏弦锦忙去查看他的右腿:“我看看……”
“阿锦——”程筠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苏弦锦不依不饶,弯下身子揭开他的外袍衣摆来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他膝盖处的衣物都浸透了血,只是那些血在夜色下呈现暗色,她几乎分不清真正的颜色。
他的小腿处用几根树枝绑在一起固定着,显然也已骨折了。
“程筠……”
苏弦锦情绪低沉,声音略有些沙哑,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满心附着了悲哀和难过,不明白为何命运要对他如此残酷。
在已有的剧情里,他受的罪已够多了,在未知的空白里,却还要让他身处地狱。
“阿锦,没事的。”他道,“已处理过了,不疼。”
他平静地仿佛早已接受了命运的不公,并能坦然面对。
苏弦锦眼眶通红,静静地望着他,讷于言语。
在北朝的朝堂上,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首辅,曾独自涉过风雪严寒,并最终走向了胜利。
而他的胜利,却是千刀万剐还要被千万人唾弃的死亡。
这一刻,苏弦锦难以想象,在程筠遇见她之前,他是如何一个人走过漫漫长夜的。
“程筠。”她握着他微凉的手,轻声说,“还有我呢。”
“好。”程筠温声应着。
“嘶……山谷里太冷了,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儿。”苏弦锦故作轻松地扯了个笑,“今晚在哪儿下榻呢?首辅大人。”
程筠微怔,旋即笑道:“先处理狼尸。”
“好嘞。”苏弦锦点头,又哼道,“可恶的狼啊,差点吃了我,现在要成为我的盘中餐了吧。”
程筠浅笑:“愿它泉下有知,后悔得罪了苏姑娘。”
苏弦锦仰头,目光流连在他略展的眉间,莞尔:“就是就是,它若是知晓看起来柔弱的苏姑娘背后有个守护神,一定在地下后悔地拍青了大腿。”
程筠笑笑,轻摇首。
“它可没有手。”
两人玩笑着,相携去了狼边上。
程筠半蹲下,取出腰间匕首:“阿锦,站远些。”
“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
他说着已摸索着卸下了狼两只后腿,血腥味愈加浓郁,水雾般黏腻沉重。
苏弦锦略感不适,但强忍着没有走远。
程筠用带来的绳子将狼腿捆扎起来,拎在手中,刀与手上都沾满了狼血。
苏弦锦好奇问:“怎么不全带走?”
程筠道:“留些给山间动物。”
苏弦锦点点头,上前:“我来帮你。”
“太腥了,我来就好。”
“我不怕脏。”
苏弦锦将斗篷脱下搭在左手手肘间,用右手试着从程筠手中接过一只狼腿。
程筠声音里藏了笑意:“你要逞能,我可松手了。”
“松吧。”她抓紧绳子。
程筠一松手,苏弦锦便觉绳子坠着千斤,“砰”一下落在地上:“……啊,怎么怎么重!”
程筠淡笑,俯身摸索着重新拎在手上。
“此处人迹罕至,飞禽走兽常见,狼也吃得肥了。若非如此,寻常情况狼是轻易不敢将人当作猎物的。”
“原来如此。”
苏弦锦捡起他之前丢在地上的那根箭和弓,又解了他腰间箭筒,“我帮你拿这个。”
程筠轻声道:“阿锦,还有一根树枝。”
苏弦锦微微一愣,低头寻到狼尸旁的树枝捡起来递给他。
程筠左手拿着,右手提着两只狼腿,稳稳向另一侧走:“阿锦,跟紧我,前面有一条山缝,我们要穿过去。”
“好。”苏弦锦抱紧弓箭。
她边走边问:“程筠,你怎么那么及时救下我的啊?我当时真吓傻了,若非你出手射杀那只狼,再晚一秒我就要跳下去了,那么高,就算不摔死也肯定摔伤,那我只能等着被狼吃了。”
她脑海里光是想象出那个画面,都不禁后怕连连。
程筠用树枝探着路,穿过山缝。
“我只是听到狼王的声音过去的,狼王见到我便逃了,我站在高处,听见了狼在狩猎的动静,并不知它们的目标是人。”
“那你以为是什么?”
程筠低笑:“这里鹿或野猪都常出没。”
“好啊,原来你将我当作野猪了……”
话还未说完,苏弦锦忽随他走出山石罅隙,闯入一片月光潋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