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挡鞭子
子时了。
苏弦锦站在窗边, 视线透过窗牖,沉沉夜空下,积雪反射着廊下宫灯,恍若置身梦境。
她转过身, 问程筠:“毒发……是今晚么?”
“什么?”程筠微怔, 明白后摇头, “不是。”
苏弦锦执了他手去里间。
“那今晚我不走。”
她和程筠在一起时,有些事已不想再问了。
苏弦锦脱去外衣, 整个人钻到被子里, 只觉得很沉很累。她仿佛一叶轻舟行驶在无边大海, 遇见了无可抵御的风暴, 风暴自天边而来,正在逼近, 她奋力划桨, 发现还在原地。
清冷气息拥了过来。
苏弦锦转过身, 在被子下躲进程筠怀里。
听着他的气息与心跳,她真希望能时光在此刻能为她定格。
他的怀抱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的避风港, 却也是风暴之始。
既安全又危险,无法逃离, 不想逃离。
程筠轻吻她头顶。
“阿锦, 晚安。”
苏弦锦不想和他说晚安,好似一声晚安之后, 这一夜就又过去了。
她动了动, 将他胳膊往上挪了些。
“别压到伤口。”
程筠笑笑, 略调整睡姿, 以便将她舒适揽在怀中。
“无妨,睡吧。”
苏弦锦安静了半晌, 低声道:“明晚我还来。”
“明晚……”程筠微顿,“明晚起就留在琼华院吧。”
苏弦锦指尖微颤,不语。
程筠在她耳边摩挲,低声请求:“好么?”
苏弦锦贴在他颈间,阖上润湿的眸。
“……好。”
*
承阳侯亲自率军赶到了都城外,与秦时会合了。
他对秦时道朝廷既然如此无情,绑架郡主相要挟,他也不必继续效忠这样的君王,于是承诺,只要秦时答应,将来郡主若是平安归来,必与他缔结婚约,他就愿举兵相助。
秦时每每面对这种事,实在犹豫不决。
还是张是点醒了他。
“承阳侯无非想要主帅亲自给的一张保命符罢了,自古狡兔死走狗烹之事不在少数,主帅应该承诺下来,才不会为天下人诟病。”
毕竟,秦时开始就是得到承阳侯府相助,才有了第一支军队,不能不感恩。
秦时纠结道:“我不是不愿,只是非要以这种方式,我实在对不起曲儿,苏家也对我有恩,若非当初收留,就没有如今的秦时。”
张是似笑非笑:“主帅将来登基,后宫之大,难道仅留一人么?想来曲儿姑娘心下也早有准备,故而面对萧郡主才一再退让。将来总要如此,眼下却还要犹豫,倒显得主帅过于矫情了。”
秦时沉吟。
张是又道:“眼下若得承阳侯府相助,攻破城池至少可缩短一个月,最快来年开春大军就能踏破皇宫,提了那暴君头颅。曲儿姑娘心胸宽广,对主帅之情不少于主帅,她尚且能为万民考虑写下退婚书,主帅统领二十万大军,此刻却要为了区区儿女情长,罔顾将士与百姓?”
“不,当然不会。”秦时下定决心,眸色微沉,“我现在就去见承阳侯,承诺此事。”
翌日早,秦时军队发动了第一次攻城。
虽然只是试探,浅尝辄止,但双方战力悬殊还是有些明显。
梁恩不免慌神,立即去了程府。
但他扑了个空,侍卫告诉他,首辅一大早就去了内阁,于是他又转道进了宫。
他进入内阁时,里头安静无声。
一进去,所有人视线都盯在他身上。
他本有一肚子的话,忽然噎在喉间,不知从哪句说起了。
程筠抬眸:“正好,就等梁将军了。”
他懒懒靠在太师椅上喝茶,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姿态。
“说说战况吧。”
梁恩这才开口,语气忍不住急躁起来:“咱们周边城能调的兵力都调了,也就七万,再加上城内五万,总共十二万,他们二十万,还加上承阳侯府两万人,这天大的悬殊,怎么守?!”
见程筠不语,荣烨才道:“梁将军不是说有人质在手上吗?难道承阳侯真半点不顾忌独女性命?”
梁恩道:“承阳侯府军只是驻扎了下来,并未参与攻城,但他们没有派使者进城,就一定是和秦时私下里已经达成了什么勾当。”
他看向程筠:“大人,我看不如先把人押到城墙上让他们看看,否则他们还真无所畏惧了。”
程筠颔首:“可。”
梁恩一喜,又道:“我亲自去。”
程筠眸子晦暗,淡淡笑道:“不如我亲自去。”
*
苏弦锦站在廊下望着琼华院里栽种的一棵玉兰发呆,始终无法静心。
按照剧情,承阳侯率军抵达之后,秦时试探性的进行了首次攻城。
随后程筠派人将她和萧彤彤押上城楼,用人质来威胁秦时与承阳侯投鼠忌器。
大概就是今日。
那么今日夜里,也将是程筠第一次毒发,痛入骨髓。
萧彤彤在院里挥鞭,破风声锐利爆响,时不时惊得她心脏抽搐一下。
她叹了口气,ʟᴇxɪ稳定心神。
萧彤彤收了鞭子,香汗淋漓,轻喘着走过来。
有些不屑:“瞧你这样,不过是因上次秦时没能带你走,你就蔫了似的。”
苏弦锦道:“不是因为这件事。”
“那是因为什么?”萧彤彤眼睫微垂,“至少他选择了你,没有选择我,你确定了他的心意,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苏弦锦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他选择我不是因为喜欢我,只是对我愧疚而已。”
“少说这些!”萧彤彤挥了挥手,没好气,“得了便宜还卖乖。”
苏弦锦皱了皱眉,她失去解释的耐心了。
院门忽然开了。
她和萧彤彤都看过去。
程筠一身墨色貂裘,玉冠锦带,站在门口阴影处,静静地望着她们。
萧彤彤当即握紧长鞭,怒气上涌:“程筠!你还敢来见本郡主!我劝你这奸佞赶紧把我们放了,否则本郡主将来必取你性命以慰今日之耻!”
景林手执长刀,下了台阶,冷笑。
“小郡主,你的鞭法虽好,在我面前却不够看,还是不要说这种大话了。”
“你——”萧彤彤当下几欲动手。
“退下。”
程筠命令。
“是。”景林收了刀。
面对萧彤彤的喝骂,程筠倒也不生气,反而嘴角掀起一抹轻笑。
“郡主何必如此动怒呢,我今日来,就是要放人的。”
萧彤彤一愣。
“不过,郡主能不能走,还要看秦时与侯爷的意思了。”
萧彤彤竖眉喝问:“你又想耍什么阴谋?”
“郡主在我府上,我可并未苛待,不过是希望将来与侯爷能有和谈之机,谁知侯爷一来,倒不顾郡主性命安危,与秦时直接攻城,那……”
程筠压了压眸子,眸色不清:“我也很难办呢。”
萧彤彤美眸中掠过一丝震惊之色。
“我父亲已经来了?……”
“就在城外。”程筠颔首,“我倒以为侯爷赶来,至少会先派使者入城,为郡主谈判的,真是可惜。”
萧彤彤哼了声:“父亲秉承大义,绝不会为我舍弃天下百姓,你死了心吧。”
虽说话硬气,倒抵不过眼尾逐渐泛红。
秦时舍她而选择带苏曲儿走,连父亲也不顾及她。
一时心中酸涩实在难以言喻。
程筠走近几步,抬眸望了眼灰蒙蒙天空,轻拢袖口。
“真是好冷,大约又要下雪了。”
他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扫过二人。
“但不知是城墙风冷,还是敌军刀剑更冷。”
“你什么意思?”萧彤彤冷声,“你想做什么?”
程筠未答,转身欲去,同时吩咐景林。
“将二位姑娘请上城楼,让承阳侯与秦时亲眼看看。”
“混蛋!”萧彤彤一怒之下扬手挥鞭,鞭尾如毒蛇出洞,携着尖锐破空之声朝程筠而去。
苏弦锦离得近,一惊之下来不及反应,条件反射地伸手挡了下。
那鞭子落在她雪白皓腕上,登时留下道刺目血痕。
她吃痛了声,缩回手。
萧彤彤呆住:“苏曲儿你……”
程筠心头一跳,转头看向苏弦锦,正好对上苏弦锦水雾弥漫的眼。
“景林。”他眸色一沉。
景林反应过来,立即上前,不过几招之下就夺了萧彤彤的鞭子。
萧彤彤反抗无果,被景林唤来几个锦衣卫捆住手脚。
她气得双眼通红,颤声喝问:“苏曲儿,你为什么帮他挡?”
苏弦锦还未回应,程筠已强硬地攫住她另只手。
“跟我来。”
出了院子,他才放轻了力道,手心全是冷汗。
“阿锦……”他将慌乱的情绪压在喉间,“你不该替我挡,有景林在,她伤不到我。”
苏弦锦手腕虽火辣辣的疼,此刻却笑了笑。
“怎么办呢,程筠,我的身体比我的心反应还要更快。”
程筠蹙着眉,卷起她衣袖以免碰到伤口,揽着她回了自己院子。
看他小心翼翼地自己上药,苏弦锦笑道:“程筠,上次我还替你上药,如今就反过来了,这还真是缘分。”
“这样的缘分我宁可不要。”程筠情绪低压,往她伤处吹了吹,“疼就说一声,我要包扎了。”
他取来棉布,力度极轻地敷在苏弦锦伤口上,时刻要瞧她一眼,生怕弄疼了她。
苏弦锦“啊”了声,他动作一顿,身子有些发紧。
她却笑:“不疼,骗你的。”
直到将那刺目血痕彻底包扎好,程筠才浅浅松弛。
刚落下她袖口,她便轻轻靠了过来,双手环住他脖子,拥住那略显僵硬的身体。
“程筠。”苏弦锦柔声,“别紧张。”
程筠紧蹙的眉头缓和些许,将她抱在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头发。
“阿锦,下次不许犯傻。”
“不是犯傻,是因为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