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欲念
苏弦锦在门口的守卫面前挥了挥手, 转头对程筠比着口型:“看吧,真的看不见我。”
但好像能听见她。
她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退到程筠身边,声如蚊蚋:“走吧,走吧。”
程筠见她这般模样不由低笑, 先到马车前, 替她遮掩上车弄出的动静。
苏弦锦一脚榻上马车时, 马车晃动了下,惊得她立即保持静止, 大气也不敢出。
如今她这串代码在这个世界运行实在不稳定, 再不敢像之前那般随心所欲了。
程筠撩开帘子, 大步踏上马车, 宽大的狐裘一裹,就携着她一到进了车内。
苏弦锦从程筠衣袍下钻出来, 松了口气。
“你说, 今天这马儿拉车时, 会不会觉得格外吃力?”
毕竟是两个人的重量。
程筠从矮桌抽屉里拿出香料,用勺子匀到炭炉里:“你担心的事还真不少。”
“我这叫热爱生活, 观察细节。”苏弦锦还是下意识压低着声音。
程筠将炉子盖上,浅浅香味氤氲出来。
“冬日的马车外围了厚厚的灰鼠皮, 再加上车轮声马蹄声, 你即便大声说话也无妨。”
“那就好……这么说话确实挺不习惯的。”
苏弦锦调整了下坐姿,离他又近了些, “我还怕我小声说话你听不清。”
“我耳力尚佳。”程筠眉尾轻扬, “你的心跳, 呼吸, 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真的假的?”苏弦锦惊讶,摸着心脏问他, “听出来什么了吗?”
“心跳略快,有些紧张。”
“程筠,你真神了。”苏弦锦笑道,“我确实有些紧张,上次在宫里受到惊吓,我还有阴影呢。”
程筠略一思忖:“待会儿到承欢殿,你不必进去。依皇上的习惯,他大病初愈,高兴之余定要拉着人在安雀楼设宴同欢,因此无需多久我就出来了。”
苏弦锦印象中,的确有好几次杨晟大摆宴席,在百官和宗室面前丑态百出的情节。
这次是为了什么?
程筠像是能听见她心声一般,道:“这次召我入宫,大约是为了另立东宫一事。”
一切如程筠所料,他进宫时,果然还有陆陆续续被召进宫的大臣与宗亲。
这些人在大雪天遥遥赶来,就为了赴一个荒唐皇帝的荒唐晚宴,再在这场荒唐的晚宴上,荒唐地决定一个储君人选。
国家大事,一如儿戏。北朝,焉能不亡。
苏弦锦随程筠进宫后,程筠去了承欢殿,她没有跟进去,也不敢走远,便在附近逛。
她知道承欢殿旁边还有一座侧殿,那里住着许多没名没分等着受宠的秀女,纯洁可怜,像一只只待宰的羊羔。
因如今她踪迹不再完全隐形,只能小心逛着,尽量不发出大的动静。
一时路过侧殿后的一片林子里,正撞见两个少女在说什么悄悄话。
苏弦锦本不欲听的,却有一个名字偏要灌入耳中。
“……茵茵。”
茵茵?……及茵?
苏弦锦对这个名字有些敏感。
她放轻脚步,尽量靠近,想听清楚些,却好像又没人说话了。
她眯着眼往林子里看,隐约能见到两个身影窃窃私语,又着实听不清内容,便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不防踩得枯枝“咔嚓”一声——
“谁!”月儿一惊。
及茵说:“别怕,这会儿应该没人来,我去看看。”
苏弦锦站在原地没动,见到一个貌美女子出来,观其相貌大约十七八岁,眉梢眼角尽是风情,倒有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媚态。
画册上没有及茵这个角色,她也认不出,只能靠猜。
及茵就在她面前站定,越过她的身影向四周打量了一圈。
“月儿,没有人,只怕是只猫。”
月儿一脸担忧地出来,拉住她手:“茵茵,我觉得太冒险了……你要不还是考虑一下吧?若叫皇上发现了,你……”
“怕什么,那么多斟酒美人,皇上怎能记得住是我还是你呢?”及茵央求,“你就帮我这一次吧,我要是真能被首辅大人看上,等我出去了我就把你也接出去,叫你跟你的家人团聚!”
这话完整落在苏弦锦耳中,如一道惊雷,她不禁屏住呼吸——
月儿迟疑不定间,又似察觉什么,害怕问:“茵茵,你听见什么了吗?”
“什么?你怎么疑神疑鬼的呀?”
“心跳声……怎么像在我们旁边呢?”月儿搓了搓手背,有些发冷,“别是有鬼吧,我一直听说宫里死过不少人,都是有冤无处诉,所以阴魂不散的。”
她这么一说,及茵也有些害怕,便拉着她:“那快些回去吧,我先去承欢殿,看看首辅大人是否过去安雀楼了。”
“咳——”苏弦锦忍不住故意闹出动静
吓得两个少女尖叫了声,跑得更快了,一溜烟就没了影。
苏弦锦捂住胸口,感受到心脏确实跳得很快。
她光记住了人名,竟没记住地名,否则在程筠一说安雀楼时,她就该立即想起这件事来。
程筠今晚会杀她。
即便知道情节,她仍不敢想象程筠杀人的画面。
她抬起头,无力悲哀地望着灰蒙蒙天空。
这样一个花季少女,到底为何会死在程筠手里?难道仅仅因为她不该有的妄念吗?
她想,无论因为什么,对程筠来说,亲手掠去一条鲜活的生命,一定又是一场潮湿的雨。
*
李嘉薇抬手从屏风上取了件朱紫大袄,动作温柔地披在杨晟身上,又将他散落的发从衣里轻轻捋出来。
杨晟抓住她手背,猛吸了口,满足地闭上眼。
“这个味道朕喜欢,是什么?”
“是妾特制的红梅香膏。”
“真是手巧。”杨晟用手指在她雪白的玉颈处摸了一摸,哈哈大笑,“去,把你的诗词和琴带上,今晚宴上唱给那些酸儒听听,叫他们看看朕的淑妃是多么才貌双全。”
李嘉薇低头行礼,转身去内殿取琴去了。
她转身的僵硬清晰落入站在一旁的程筠眼中。
杨晟攀住程筠的手,笑道:“程筠,亏得是你找来的神医,医术果真高明,朕几日就大好了,浑身舒畅,自觉身体也比之前更强十倍。”
“皇上乃真龙天子,自有神仙庇佑,逢凶化吉,更上一层,以道家之言,此为渡劫”
“说得好,说得好!”
杨晟心情畅快,拉着他一起往殿外走,“朕与你同往安雀楼,今晚定要喝个尽兴,你得帮着朕把那些文臣武将宗亲都给喝倒才行!”
“臣遵旨,只愿皇上尽兴ʟᴇxɪ。”
这边两人刚要出门,忽从门外冒失地跌入一个姑娘,正好跌在程筠脚下。
她只抬头略看了一眼,忙伏在他脚边娇声道:“奴冲撞了皇上与首辅,罪该万死……”
杨晟眸中精光一闪,用脚背随意勾起那姑娘下巴,嘴角噙笑,问程筠:“有好酒须有美人作陪,朕知你素来不近女色,要不今晚就破个例?”
程筠拱手拒绝:“多谢皇上厚爱,只是臣的确不喜此道。”
杨晟凑近他,笑得有些淫:“只怕卿别有何隐疾吧,若真如此,只管与朕说,朕多得是仙丹,保管叫你飘飘欲仙。”
程筠仍是面不改色,一派端正自持:“臣心冷之人,只装得下皇上与朝廷。”
杨晟大笑了几声:“这话也中听,罢了。”
他收脚,迈出殿外。
程筠正要跟上,那姑娘忽然抓住他衣摆,婉转哀求:“奴今日冲撞大人,请大人恕罪。”
程筠神情淡淡地抽回衣摆。
李嘉薇在他身后道:“及茵,还不赶紧向首辅大人磕三个头,谢首辅大人的不杀之恩。”
那叫及茵的女子,抬起头来看着程筠,眼中水汽氤氲,楚楚可怜。
见程筠面无表情,她咬了咬唇,又将头低下去:“谢大人不杀之恩。”
程筠只字未说,自顾走了。
李嘉薇望着程筠离去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
她扶起及茵,悄声:“进来做什么?明明知道他在这里。”
及茵只低头不说话,仿佛被吓到了。
李嘉薇摇了摇头,抱着琵琶也出了殿外,往安雀楼去。
安雀楼,有七层高。
乃杨晟登基后两年修建的,修了三年,花费千万白银,总算完工。
建成之后,杨晟命人藏了无数美酒在其楼中。
一年中总会来几回,携美人登楼,饮酒高歌,醉生梦死。
每逢年节或有大事,他则会叫来文武百官作陪。还要让后宫那些美人轮流相伴左右,斟酒劝酒,无谓什么骚浪手段,但凡引得哪位臣子破了功,杨晟便心情大好,豪赏一番,并将那美人赐给臣子回府作妾。
虽然有些臣子有些心气清高,不屑与伍,常推病不去。但大多都十分愿意来,自认是“奉旨风月”,君臣同饮同欢,醉里风月,不算辜负了孔老夫子的教诲。
这便是北朝的朝廷现状。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今夜无风无雪,虽也不见星空,但宫内处处上了五彩琉璃宫灯,光华流转,远远看去,灿胜星河。
楼内熏着暖炉,满室芳香,温暖如春。
更有丝竹管弦不绝于耳,绝世舞姬衣袂翻飞,美酒佳肴琳琅满目。
当真是个让人沉溺的仙境所在。
程筠倚在皇帝下首处听弦,眼眸阖上,颇有些慵懒闲适之态。
“大人,今晚让奴为您斟酒。”
一道娇媚之声在耳畔忽然响起,语调婉转多情。
程筠微掀眼帘,只见一位轻衫半落的姑娘斜坐近侧,双腿纤长雪白,露着大半,见他望来,嫣然一笑,眼波流转。
程筠眸光微冷:“是你?”
及茵眸子一亮,掩唇娇笑:“大人还记得奴,是奴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