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深渊
苏弦锦一声不响, 仿佛没听见似的。
她在铜盆中换了温水,又寻了干净帕子,将帕子湿了水,拧干, 然后坐回程筠面前。
“阿锦——”
“别说话。”
苏弦锦皱眉, 将灯盏挪近了些, 动作轻柔地将他伤口渗出的血拭干,接着用中指指腹少量多次地蘸取药膏, 抹在伤口上。
边上药边问:“疼吗?”
程筠道:“不疼。”
苏弦锦瞥了他一眼, 显然不信这话, 越发放轻了动作。
上好药, 又用棉布从胸口到肩上缠了两圈。
“还好我学过一点急救。”她此时真是庆幸。
“怎么不说话?”包扎好,她才松了口气, 抬眸问他, “心虚了?”
程筠轻笑一声:“确实有点。”
“何时伤的?”
“刚进林州时。”
苏弦锦问:“景林呢?
“景林当时不在。”
苏弦锦一怔, 想起那时大约景林就是来救自己来了,所以不在程筠身边, 一时心情复杂难言。
捕捉到苏弦锦的情绪,程筠温声道:“景林有很多事要办, 不可能一直在我左右, 我的伤也不是什么大事,常有这样, 不必担心。”
苏弦锦看向程筠, 目光又随之游移到他身上, 胸前背后满目疮痍, 大大小小数十伤疤,盘根错节, 编织成一个血腥锋利的囚笼,无时无刻不在使他流血。
她不禁望着程筠,眼中大雾弥漫。
程筠见状,立即披了外衣,遮住那片惨状。
“都是陈年旧伤,看着吓人罢了,其实早都好了。”
又问:“是我吵醒你了吗?”
苏弦锦摇头,眼尾蔓着红晕。
“你怎么没睡?”
“与景林交代事,才回没多久。”
灯花爆了一声,苏弦锦转头去看,见红烛泪满烛台,已快燃尽了。
她的将视线投到窗外,月已西沉,窗前月光不在,连烛光也微弱。
“天快亮了。”她再次望向眼前的程筠,他披着单薄的月色长衫,安静坐着,却比月光还要清冷苍白得多。
她忽然握住程筠的手,低声:“我不希望天亮。”
天亮之后是八月十五,这个合该团圆美好的日子,程筠孤身坠崖,生死不明。
小说里全无他这三个月的剧情,她无从得知他经历了什么。
只知后来,秦时忽然发兵占据林州,惊得朝廷动荡,上下一片混乱,兵部后知后觉地调兵遣将去林州御敌,几次铩羽而归,被挡在林州城门之外。
秦时这边士气大振,再次出击,一举击溃朝廷兵马,正要一鼓作气攻下关州时,承阳侯却忽然撤兵,召回了之前给予秦时的一万精兵。
彼时秦时虽在林州招募了三万多民兵,这些人的作战经验却是远远不足,承阳侯府的一万精兵始终是秦时的主力,此刻承阳侯忽然召回,显然对于秦时这方来说,影响巨大。
攻下关州的计划失败,还差点损兵折将,秦时只得率领主力再次退回林州据守。
此时距离程筠失踪正好三个月。
北朝朝廷乱成一锅粥,是打是和,吵得不可开交。
有官员闯入内廷,说首辅不在,要皇上亲自拿主意,杨晟却暴怒之下拿剑追着大臣砍,上演了一场追逐大闹剧。
值此人心惶惶之时,程筠忽然回来了,
朝廷上下再次有了主心骨,场面才得以安定。
她想到这里,更不想往下想了。
程筠反手轻握着她:“别怕,阿锦,你说过我不会死。”
苏弦锦有千言万语,却如鲠在喉。
三个月,三个月啊。
灯花再次闪了下,只剩下一点了。
秋日天亮的早,此时天边已隐约泛白。
景林的影子映在门外。
“大人。”
程筠眸中情绪散去,恢复一派从容冷静。
“进。”
门开了,景林走进来,朝程筠行了礼,才看向苏弦锦。
“苏姑娘,天还未亮,跟我走吧,我送你去林州府衙。”
苏弦锦蓦地捏紧了程筠的手腕:“程筠……”
程筠回之以温润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苏弦锦深吸口气,压ʟᴇxɪ住心口翻腾的惧意,不舍得松了手。
他苍白的腕骨处被自己攥出了一片显眼的红印子。
苏弦锦猛地转身,大门走向屋外。
秋日清晨空气微凉,远处有薄雾缭绕,如玉带环山。
她裹在一见黑色斗篷下面,坐在马背上。
景林翻身上马,低声说了句:“苏姑娘,你自己抓稳。”
然后一扬缰绳,马儿扬蹄奔跑起来,四周的景色在疯狂后退。
偶尔有缩在街头巷尾的灾民被马蹄声惊醒,惊恐地抬头看一眼,也只能见到飞扬的尘土,马儿早已远去了。
直到林州府衙不远处的一条小巷,景林才停了马。
苏弦锦跳下马儿,将兜帽抬了抬,露出少女妍丽的眉眼。
“景林,我自己去吧,你快回去程筠身边,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他。”
景林摇头:“苏姑娘,还是我送你过去,你自己去若是被人瞧见了,你无法解释。另外到了府衙后,千万不要说出是锦衣卫救得你。”
苏弦锦皱眉:“昨日那三个劫匪好像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
景林道:“不要紧,我的手下已经把他们解决了。”
苏弦锦一惊:“他们……都死了?”
“那个戴面具的受了重伤逃了,另外两个已经死了,所以暂时不会有人知道锦衣卫插手了这件事,不会引起怀疑。”
苏弦锦默然片刻,心道当真人命低贱,只是她无从置喙,立场不同时,人命也不过是一个个筹码。
这到底是一个混乱,无序,且残忍封建的世界。
“好。”她叹了口气,“那你送我过去后,记得赶紧回程筠身边,今日千万不要离开他左右。”
“大人令我今日不能随行落日林。”
苏弦锦抬眸,满眼震惊之色:“……为什么?”
景林似有些为难。
“大人……有他自己的计划,我只是追随大人的脚步,执行大人的命令,不过问原因。”
苏弦锦瞳孔颤着:“景林……事关他的性命你也能不过问吗?”
“大人说过有些安排的重要性在他性命之上,我不能违逆。”
景林看了眼天色,不再解释更多,飞快说了句:“苏姑娘,得罪了。”
说罢还不等苏弦锦反应过来,抬手就在苏弦锦后颈处击打了下。
苏弦锦只觉两眼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
天光大亮。
苏弦锦躺在床上睁着眼,眼尾还残余着泪渍。
闹铃刺耳地唱着,她从枕头底下摸了摸,关了,便再次蒙进被子里。
直到微信提示音不断地响起——
苏弦锦用力掀开被子,头发被掀起的风散乱地洒在脸上。
打开手机,是陈晴发来的一串语音,她还没来得及点开,陈晴又直接发来语音电话。
“喂——”
陈晴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你怎么鼻音这么重?不会感冒了吧?”
苏弦锦吸了吸鼻子:“应该没有。”
大概是在梦里哭的。
“怎么啦?”
“我怕你睡过头,特意给你打个语音。”
苏弦锦将脸上乱乱的头发拨下来,懒懒地翻了个身:“反正我笔试考完了,睡过头就睡过头嘛。”
“你还有期末考啊姐姐。”陈晴一阵无语,“你真睡傻了吗?你有一门考试比我早一天,我记得清楚着呢。”
苏弦锦一惊,忙打开手机课表看,还真是,她差点忘了!
文学课上星期上了最后一节,老师说下周周二期末考,就是今天。
“我天,你就是活菩萨,么么么!”她弹跳下床,“先不跟你说了,我赶紧去。”
九点半的考试,苏弦锦赶在九点二十五分的时间进的教室。
她先按照考号寻到位置坐下,才环顾起四周来。
程同学与她一样选了这门课,今天不知道会不会来考试。
虽然还有五分钟开始,但还是有近四分之一的同学没来,连老师也是踩着铃声进来的。
虽是选修课,她却一次没逃过课,作业也都认真做的,因此考试对她来说倒也轻松。
只是早早写完了,却没好意思第一个交卷,喜欢等有人交卷了,她才跟着后头交。
有人从她座位旁走过去,她抬头,是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男生,斜挎着双肩包,背影很熟悉。
男生将试卷放在讲台上,径直走了出去。
他离开教室时,苏弦锦看清了他的侧脸。
竟然是程筠。
苏弦锦抿了抿唇,有些佩服,他三天两头缺课的人,竟然还能这么快就做完了,而且第一个交卷的。
既然有人交卷,她便也不再浪费时间,收拾好东西离开教室。
“苏弦锦。”有人喊了她一声,声略显沙哑。
苏弦锦转头。
程同学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日光斜斜地穿过走廊,照在他身上,将他清冷深邃的眉眼染成淡金色。
他朝苏弦锦笑了笑,在阳光下颇有些懒懒的感觉:“考试顺利吗?”
苏弦锦走过去,搓了搓手:“看起来你比我还要顺利。”
又问:“你已经出院了吗?我还担心你今天不会来考试。”
毕竟上次他们见面时,程筠还没有出院。
上次……苏弦锦忽然有些恍惚,好像过去好几天了一样,仔细一想,却不过是昨天晚上的事。
她在梦境里徘徊了一天一夜,现实中却只过了一晚。
可见发生变化的不仅是她的身份,还有逗留的时间。
“今天早上办了出院手续。”程筠语气轻松,“我可不想挂科。”
苏弦锦迟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有些冒犯的问题:“你住院是……抑郁症吗?”
程筠似乎并未被冒犯到,神情淡然。
他将手伸到走廊外,去接落下的阳光:“不是,不过确实与精神方面有关。”
苏弦锦注意到他袖口裸露的手腕有点淡粉痕迹:“那是……”她很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程筠注意到她的视线,收回手主动将袖口往上提了。
“你是问这个吗?”
他白的发青的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不是寻常割腕的那样横着的一道,而是竖着的,一直往上蔓延到被遮挡处。
苏弦锦眉头一皱,竟生出些熟悉感。
程筠若无其事地解释:“不是我自己弄的,是我弟弟。”
“弟弟?”苏弦锦惊异,“他怎么伤你?”
程筠睫毛垂了垂,语气却很平静:“他趁我吃了药意识不清时,用玩具刀划的。”
“你……你爸妈知道吗?”苏弦锦感到震惊。
“知道也不会信。”程筠毫不在意,将手放下,“他才三岁,通常他们不会让他到我房间来。”
苏弦锦怔怔地望着程筠。
她仿佛不经意碰到了他内心的深渊。
“你是因为这道伤住院的吗?”
“嗯,本来也没什么,只是他们想让我转去精神科医院,就拖了很久。”
苏弦锦忍不住道:“‘他们’是指你的父母?”
程筠:“嗯。”
“怎么会呢……”她有些难以置信,“为什么?”
怎么会有父母想将孩子送去精神病院。
程筠没回答。
苏弦锦便忙道:“对不起,我不该问太多。”
程筠看着她,忽然道:“你可以问。”
“什么?”苏弦锦愣了下。
“你不一样。”程筠微微蹙眉,“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但你不一样。”
这话让苏弦锦心跳小小加速了下。
她很想问个清楚,但这会儿陆陆续续有同学走出来,走廊里都是人,还不停有目光投落过来。
“我请你吃午饭吧。”她道。
程筠略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苏弦锦道:“上次你也请我喝咖啡了,就当礼尚往来了。”
*
中午学校外面人不算多。
今日天气晴好,昨夜的薄雪已经化了,无风,倒也不是很冷。
他们在一个比较清幽的茶楼选了临窗的位置坐下。
苏弦锦低头扫码点单:“不保证合你的胃口哦,我也是第一次来,我朋友推荐的,是一家广东老板开的。”
陈晴和她男朋友来吃过几次,她特意发微信问的她,她说也就这家环境又好,味道也不错。
“有什么忌口吗?”她问。
“没有。”程筠道。
“那我随便点了。”苏弦锦瞧着他血色浅薄的脸颊,点了些清淡的吃食。
等菜过程中,苏弦锦随口问:“程筠,你是什么专业啊?”
“法学与行政学。”
苏弦锦眼睛一亮:“那以后会当律师?”
“未来是说不定的。”
“也对。”她点头笑道,“我是汉语言,考研又选的一样,也没想过毕业之后要做什么。”
毕竟考研也是听从的父母的建议。
有几个大学生能对自己的未来有清晰的规划呢,她也不例外,但她胜在心态很好,并不会为不确定的未来提前感到担忧。
生命总会自己找到出路。
她始终相信这句话ʟᴇxɪ。
服务员陆续将吃食上了,还有一杯红豆沙。
苏弦锦将红豆沙端到他面前,笑道:“给,专门给你点的,红豆补血。”
程筠挑了下眉,手覆在杯身上,衬了些淡红色。
“其实,红豆不太能补血。”
苏弦锦:“啊?”
她立即拿出手机搜索——
“一般情况下,来源于食物中的造血原料主要有矿物质铁,维生素B12和叶酸,红豆中含有部分叶酸,不算是补血的最佳食物……”(源自百度)
还真是……
她脚指头蜷缩了下。
程筠望着她,轻笑:“不过……谢谢。”
“不客气……反正也没起到什么作用。”苏弦锦有些尴尬,“你就当普通饮料喝吧。”
程筠端起杯子抿了口。
“你想问什么可以问。”
苏弦锦想了想:“为什么你会说我不一样呢?”
她真的很好奇,包括但不限于她的名字和那幅画。
程筠抬眸,目光澄澈地停留在她脸上。
“我总觉得……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
枫叶开得热烈,似火焰般生长,冲天而去,仿佛要将天地都烧灼殆尽。
“自古逢秋悲寂寥。”松子铭望着眼前之景,“古往今来多少文人,论起秋日,总写枯色居多,想来大多都是附和前声之辈,连枫叶都未曾见过。”
程筠站在山崖上,任由等吹拂着衣襟与长发,听得这话静默片刻,才道:“天下美景不可胜数,枯色也是秋。”
他目光幽远绵长,延伸至天边,不知落在何处。
松子铭转头看他:“天地造物万化,只顾眼前享受,是窥不见真正的美景的,站得高却目光短浅,还有占一方美景为已有,总会为人所弃。”
程筠淡声:“松大人似乎意有所指。”
“程筠,你我已断交,不再是故友,但念在往昔之情,我再劝你最后一句——辞官谢罪,回归正道。如此,至少不会遗臭青史,千百年后还要被人戳脊梁骨,令后世子孙蒙羞。”
程筠侧眸瞧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嘲弄。
“松大人真是天真,我身居首辅之位,即便人人恨我,也不敢骂我,还要谄媚讨好,这便是权势带来的好处。至于千百年后,那我早已青灰无存,骂名更与我无关了。”
松子铭眼里的光亮彻底湮灭,声音便也跟着冷了下来。
“程筠,你爬上高位,不正本清源,拨乱反正,反而为权势所惑,欲壑难填,作了这乱臣贼子,殊不知天下万姓皆早已容不得你了。”
程筠迎着山风,衣袂翻飞,仿若谪仙。
他似乎不在意他的话,反而懒懒笑道:“多谢松大人提醒,不过比起林州城内那些比牲畜还要低贱的灾民来,程某今日,还活得好好的。”
松子铭转身,看向来时的方向,大地在此时仿佛微微震颤了起来。
他眼中卷起肆虐的风雪。
“程筠,你眼中视为低贱牲畜的人,今日来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