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二选一
一支利箭于雪夜中划破长空, 射中了程府大门。
侍卫一惊,倒并不慌乱,取了便送入后院。
景林将那箭上携带的布条展开,轻扫了了眼, 赶去书房。
“大人, 果然是秦时送来的消息, 他说明日大人须同时以郡主与苏姑娘二人才能换得解药,否则便只能得到临时解药。”
程筠伸手接过, 腕骨瘦削苍白, 还有尚未擦拭干净的血迹。
他仔细瞧了那布条, 颔首:“的确是秦时的笔迹, 看来左丘学已完全取信于他。”
如此他才会如此笃信他毒发与结束的时辰。
程筠问:“苏姑娘那里你的人是否守着?”
景林点头:“守着。”
让锦衣卫暗中守着,是不信任梁恩, 怕他自行其事。
“好, 明日按计划送她们二人出城便是。”
“大人。”景林忽低声问, “秦时真的有解药吗?”
程筠摇头。
景林立即红了眼。
程筠不在意地笑:“又不是左丘学给我下的毒,他当然没有解药, 只要秦时信了就好,将人还给他, 他便没后顾之忧。”
当初他令梁恩抓萧彤彤, 本为促使承阳侯萧存下定决心站在秦时这边,如今目的已经达成。
倒是梁恩是自作主张抓的苏曲儿, 不在他计划之内。
他只能另寻法子合理放人。
他将布条放在火上引了, 静静望着火光逐渐吞噬字迹。
*
苏弦锦几乎一夜未睡, 半梦半醒之间她有几次都脱离了书中世界, 回到了现实。
不知为什么,如今的意识连接变得不太稳定。
仿佛这个世界开始排斥她了。
但她心里存着强烈的念头, 眼下一定要留在这边,于是迷迷糊糊之间只记得自己跟妈妈说了几句话,就又回到了梦境。
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
石屋内冷得很,仿佛空气都飞着霜。
她与萧彤彤同在狐裘下相互依偎,浑身僵硬得酸痛难忍。
她一动,萧彤彤就睁开了眼。
她定定望着她:“你昨晚——”
“怎么了?”苏弦锦一怔。
“你昨晚在梦里喊了好几声‘程筠’。”
苏弦锦抿了抿唇,垂落长睫。
“是吗……”
萧彤彤将狐裘在她身上裹好,自己跳下床活动了下手脚,冷得搓了搓手。
“你为什么会喊他的名字?”
苏弦锦慢慢动了动失去知觉的四肢,一股酸胀感从骨髓里泛了出来。
她咬了咬牙,勉强下了床。
“可能是梦见他了。”
“他在你梦里对你做了什么吗?你还哭了。”
苏弦锦沉默片刻,揉了揉脸。
缓缓长出一口气:“我不记得了。”
门被猝不及防地打开,吓了萧彤彤一跳,她立即警惕地站在苏弦锦身前,盯着门口的人。
在小黑屋里关了一夜,苏弦锦的眼尚未适应外面刺眼的光线,不得不抬手遮住。
梁恩背着光,神情完美隐藏在暗中,只听得到他粗犷的声音。
“睡得好吗?小郡主。”
萧彤彤银牙暗咬,下意识摸向腰间长鞭,却摸了个空,不由竖眉叱声:“我劝你赶紧把我们放了,否则你们的首辅可就要中毒而死了!”
梁恩往前走了步,脸上的神情稍稍露了些。
他淡淡一笑:“谁知道真的假的。”
说罢看向苏弦锦,眯了眯眼:“昨日听那大夫的意思,你在程府还挺自由的嘛,难道首辅允许你近身照顾?”
“是。”苏弦锦答,“但我不知他在药里下毒了。”
梁恩呵笑了两声,转身走了,他不在意程筠被下毒的事。
他在想朝廷上下都道程筠不近女色,看来也不过如此。
苏弦锦目光投向门外,大地一片苍茫,唯有巡逻的甲兵走过时,天地间才有黑白二色。
原文中,程筠与苏曲儿并无交际,他表现出来的对苏曲儿的优待完全是因为秦时,但被梁恩粗浅地解读为“英雄难过美人关”,他认为这是连程筠也忍不住被苏曲儿的绝色吸引住了。
如今人物动机虽不同,导向地却是同一个结果。
总之在梁恩眼里,程筠一定是在意苏曲儿的。
她们二人的早膳是被送来的两个冷掉的馒头。
萧彤彤气得砸在门上:“糊弄鬼呢!”
很快,门又开了,这次送餐的是锦衣卫。
倒是热汤热食,不过只字未言,送了就走了。
苏弦锦径直走过去吃饭,抬头见萧彤彤无语地望着她。
“乞丐还不吃嗟来之食呢,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苏弦锦轻声说:“先吃饱再谈骨气,我快要冻死了。”
萧彤彤犹豫半晌,干脆也过来一起吃。
吃了两口,又想起什么,脸色微变:“程筠不会也给我们下毒了吧?用我们再威胁秦时?”
苏弦锦端碗喝了口ʟᴇxɪ热腾腾的汤,身上总算有了暖意。
“不会。”
萧彤彤皱眉:“你就这么确信?”
“确信。”她道,“程筠不是这样的人。”
萧彤彤嘁声:“说得你很了解他似的。”
“我很了解他。”苏弦锦道,触到萧彤彤犹疑目光,她又坚定地说了遍,“我很了解他。”
*
昨夜下了一夜雪,天地茫茫难分,城内外也浑然一体。
将士们的刀剑与盔甲皆冷硬似冰,连战马也在严寒里失去了战意,蔫头耷脑。
晨起,风雪都停了。
梁恩登楼而望,只见秦时军队早早便列阵城下,训练有素的仿佛雪地里矗立的沉默石像。
他回头环顾一眼,目之所及,士兵们皆畏畏缩缩,哈欠连天,有些弓弩手甚至连弓弦都拉不动的样子,不由一阵火大。
“都给本将军打起精神来!谁再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本将军就先砍了谁的头!”
他这话勉强有点效果,士兵们行动稍微迅速了些。
萧彤彤嗤笑一声。
“不给马儿吃饱,还想马儿跑,你这样带兵,怪不得北朝失守这么快。”
“你说什么?”梁恩脸色一沉。
下方敌军叫阵:“人呢,让程筠出来!”
梁恩眯了眯眼,顾不得萧彤彤,只往下看去,见阵前一个将领正厉声喝道:“他只怕昨晚被剧毒折磨了半条命吧?这个缩头乌龟莫不是怕了?怕了就赶紧放人,否则夜夜叫他生不如死!”
苏弦锦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眼,没见到程筠身影。
梁恩居高临下,冷笑:“只怕你们打错了算盘,城内那么多太医,说不定昨晚毒已经解了,想要用这种方法威胁,简直做梦!”
左丘学冒头出来喊道:“解毒?你才做梦!天底下还没人能解我下的毒!”
程筠不知何时登上的城楼,一身玄衣凛若霜雪。
梁恩刚要回怼出声的话堵在喉咙里,下意识语气敬畏:“大人……”
程筠并未理会他,目光从容地落在秦时身上。
“解药呢?”
他站得方位离苏弦锦有些远,不知是否是刻意为之。
隔着两个人,苏弦锦瞧不见他,只隐约瞥见一抹暗色衣角。
秦时紧勒着缰绳。
“你先放人。”
程筠仿佛丝毫没有和他商量的意思,他淡淡瞥了梁恩一眼,梁恩直接粗暴地按住萧彤彤的脖颈往下一探,几乎半个身子掉在城楼外面。
她不禁惊呼一声,双眸泛红地锁定着秦时,却依然神情倔强,未开口求饶。
与此同时,景林出现在苏弦锦身侧,低声道了句“苏姑娘得罪了”,如法炮制。
苏弦锦坠在下方,墨发垂落,脸色苍白,闭着眼同样一言不发。
程筠抬手按在城墙上,容色浅淡:“解药只能换一个,若解药是假的,我便杀了另一个。”
面对秦时凌冽的眼神,他眉尾轻扬,语气却又有了几分看好戏的悠然。
“现在,选吧。”
梁恩畅快大笑:“你选啊,是选我见犹怜的小青梅呢,还是选貌美如花的萧郡主呢?”
秦时捏紧了缰绳。
承阳侯萧存并未开口,只是将目光投了过来,那轻飘飘的目光似乎却仿佛灼热滚烫,像一座大山似的压在秦时头上。
他喉结滚动,沉声道:“放了郡主,我把解药给你。”
萧彤彤目光震惊,惊愕难言。
她下意识去瞧苏弦锦,苏弦锦的神情却被飞舞的青丝挡住,她什么也瞧不见。
“秦时你疯了!”她喊。
秦时身后,周知也一脸失望加难以置信地盯着秦时,又将目光移到那抹雪色身影上,双眼通红。
程筠轻轻拂去袖口蹭到的雪。
“好。”
城门侧门开了。
梁恩押着萧彤彤出了城门,景林则也将苏弦锦押下了城楼,停在门后。
景林低声道:“苏姑娘,旁边有匹马,等秦时他们靠近时,你上了马就往外狂奔。”
苏弦锦眼尾泛红,轻声问:“他……如何?”
景林摇头:“苏姑娘,你还是不要问了。”
苏弦锦抬眸望着那道玄色背影,心下抽搐得疼起来。
只得深吸了口气。
景林时刻注意着那边,忽见程筠悄下里给他行了指示,便疾声:“快上马!”
苏弦锦立即往前跑了两步,就近上了马,娇喝一声:“驾!”
“别让她跑了!”景林一边喊,一边屈指暗弹。
一道劲风射中马臀,马儿吃痛之下发了狂似的狂奔而去,守城的将士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瞧着一人一马冲出了城门,完全拦不住。
秦时惊诧之下大喜,欲驾马接应,谁知一道人影竟比他还要快,已越过他向苏弦锦冲了过去。
梁恩不知是早有准备还是反应惊人,在苏弦锦的马掠过他身边时,他用力将萧彤彤往马前一推——
苏弦锦猛地狠狠勒住缰绳,马儿嘶鸣一声,高高扬蹄,倒映在萧彤彤惊恐的眸子里。
千钧一发之际,周知与秦时均飞身上前,齐齐扑了过去,不过一个是朝着萧彤彤,一个是朝着苏弦锦。
突如其来的混乱使得程筠蹙眉看向景林,景林心知无论如何要护着苏弦锦,便掠了上去,身影比他们还要更快几分。
苏弦锦从马上跌落,被景林稳稳接住。
与此同时,秦时也救下了脸色蜡白的萧彤彤。
而周知慢景林一步,没能救回苏弦锦,不得已双目通红地止步后退。
“臭娘儿们还敢跑——”
梁恩怒喝,欲大步过去扬苏弦锦一巴掌,却被程筠攫住肩膀。
他回头,但见程筠眸底杀意凝结成冰,叫他猝然如坠冰窟,瞬间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