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出乎夏梦预料的话茬。
“回溯?回溯什么?”
夏梦疑惑地抬眸。
她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异能。
哨向与向导的异能千奇百怪, 什么样的都有,但大多脱离不了现实世界的规则与秩序,不可能太过逆天。
回溯?
回溯时间吗?
听起来很强很厉害的样子。
可是这可能吗?
如果时间真这么轻易能被回溯, 想必需要付出的代价也会特别大。
使用一次得消耗掉多少精神力?
裂空那种级别的异能,埃米尔用一次都得缓个好几天。
黎昼也能暂停时间的能力, S级哨兵也只能暂停个几秒钟而已。
罗寻非一个普普通通的向导, 他凭什么?
罗寻非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质疑, 垂眸轻笑道:“回溯的不是时间, 是……记忆。”
说着, 他缓缓地抬眸。
温润的视线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脸。
夏梦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熟悉的温柔和亲切感。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不,也不算是见面,当时他们身在崔洋的精神图景里,他是只毛毛虫,但那双眼睛, 她至今记忆犹新。
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与现在一样, 没有敌意, 没有警惕, 甚至没有算计。
温柔得就像是个一个大哥哥,在看自己年幼的小妹妹。
可这太离谱了。
这人究竟是谁啊?
干嘛好端端的拿这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她?
该不会也是个有病的吧?
夏梦尽量不动声色, 脸上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她追问道:“记忆?谁的记忆?”
罗寻非答得很快:“你的。”
夏梦视线一定。
她的?
什么意思?
她的什么记忆?
夏梦没吭声, 也没有反应,罗寻非却如同看到了她的反应一般, 不需要她接话,已经自顾自回答起来:“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你踏进福利院里之后看到的那些,都是另一个人的精神图景?”
“不是的, 那是,我替你找回来的记忆。”
找回来的……记忆?
夏梦心中不受控制地猛然跳了一下。
“不可能。”她几乎是立刻反驳了他。
“我的记忆始终是完整的,从小到大,每一个阶段的记忆都是真实的,我在中国长大,亲戚、学校、朋友……一切记忆都毫无偏差,怎么可能又多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记忆?罗寻非,你该不会是想催眠我,让我主动接受一段根本不属于我自己的记忆吧?”
她紧紧地盯住他:“容我提醒你一下,大家都是精神科医生,催眠的伎俩对我起不了作用。”
罗寻非又笑起来。
笑得很愉悦。
他坦然地摊开两只手,耸肩说:“怎么会?我不会做那种事。你不必对我有那么大的警戒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夏梦也懒得装。
她支着下巴,直白地说:“没办法,你表现得越无害,反倒显得更像是道貌岸然,别有用心。”
罗寻非:“别有用心我承认,道貌岸然就算了吧,我明明表里如一。”
夏梦:“真的表里如一吗?可你明明藏着很多秘密。”
罗寻非:“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有藏着它的必要。”
夏梦:“所以你今天不是来跟我分享秘密的?”
显然不是。
罗寻非顿了一下,轻笑道:“我不是已经跟你分享了吗?”
夏梦:“异能?”
罗寻非:“当然,异能这种事,属于个人隐私,难道不算秘密吗?”
夏梦想了想:“好像是算的。”
罗寻非:“那你打不打算礼尚往来一下?”
夏梦笑了:“怎么个礼尚往来?告诉你我的异能是什么吗?”
罗寻非也跟着笑了:“那倒不用。”
夏梦:“那你想要什么?”
她轻描淡写地,问出了她此刻最想要知道的问题。
罗寻非的视线回到她脸上:“你的信任。”
夏梦冷淡地呵了呵:“这可有点难。”
罗寻非怅然地叹息了一声:“是啊,我知道。”
他问道:“那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呢?”
这可太难了。
一个人该如何完全相信另一个人呢?
无论是亲情、爱情,亦或是友情,也不可能做到让两个人真正地亲密无间,毫无保留。
可能有人会说,大约只有哨兵和向导之间的那种彻底的刻印,才能达到无我的境界。
可连自己都有自我,无我,超我,何况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呢?
不同的人,就会有不同的立场。
看待人,看待世界,看待自己,都会有各自的角度。
夏梦回答:“不需要你怎么做,我有眼睛,我自己会看。至于你想怎么做,你尽管做,我会有自己的判断。”
罗寻非听完,赞同地点点头:“也是,确实像是你会说的话。”
夏梦抬眸:“这话说的,你很了解我?”
他们才见过几次面?
这话并不合适吧?
罗寻非笑笑,不答反问:“你还想继续听我的长话吗?”
再这么警惕地针锋相对下去,他们俩怕是要坐到明天天亮。
夏梦立刻比了个“请”的手势。
罗寻非在沙发上调整了个更舒展的姿势,然后才开始慢悠悠地讲述起来:“我的异能,回溯,拥有寻回记忆的能力。你知道,人类大脑的潜力其实是无限的。人们以为自己忘记掉的记忆,会在他们的潜意识下被储存在脑海的深处,而我回溯的能力,就是进入他们的精神图景,通过这项能力找回他们的记忆。”
夏梦托腮听着,随口接了句:“有这能力,当测谎师挺不错的。撒谎的嫌疑人,一抓一个准。”
罗寻非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夏梦指了指黎昼的房间:“所以,你这个能力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现在究竟怎么了?”
罗寻非:“这算是后遗症吧,我从他脑海深处偷了点记忆。”
夏梦双眼眯起:“什么意思?你究竟在干什么?”
罗寻非说:“为了拼凑出一段完整的记忆,我必须如此。何况,不止是他,我还从赫尔曼那里偷了一部分记忆。”
说着,罗寻非看向她:“你不想问,我偷了什么记忆吗?”
夏梦望着他,无声地拧起地眉头。
下一秒,就听到罗寻非给出了那个答案:“没错,就是你看到的那些。”
“那些都是真实的记忆。”
“赫尔曼的,黎昼的,我从他们那里偷来的这两份记忆,拼凑出了你的。”
“你是不是也怀疑过,为什么你在那里看到的一切,格外的真实?”
“夏梦,那才是你原本的人生啊。”
夏梦倏地站起来。
太荒诞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催眠的手段对她不管用,他就开始强行给她洗脑吗!?
她冷着脸打断他:“编故事也没有这么编的,罗寻非,脑子坏了就去看病。”
罗寻非轻叹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无奈极了,低喃了一声:“我就说你不可能会信。”
他嘟囔的这一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可夏梦还是听见了,不,应该说是读着唇语给读出来了。
她冷笑着说:“既然明知道我不会信,你还要说?”
罗寻非点头,十分无奈地一摊手,说:“是啊。因为,是你要我这么做的。”
夏梦简直要气笑了,无语地指着自己:“我让你这么做?我疯了?”
罗寻非说:“对啊,我一直觉得你挺疯的。正常人干不出你干的那些事。”
夏梦:“……”
对峙就对峙,好好的骂她干嘛?
夏梦:“我干什么了?”
罗寻非摸着下巴说:“我说了,你估计也不会信,因为你只会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直觉。”
夏梦:“所以?”
罗寻非指了指自己的额角:“记忆还有很多,你就不想继续往下看吗?”
“你不相信我没有关系。你信你自己就好。等你看完全部的记忆,你自己就会有判断的。”
夏梦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看了很久,久到罗寻非以为她还会提出什么问题质疑时,她却收起了戒备的眼神,轻叹了一声,转了个话题:“你还发着烧,先回房间好好休息吧。”
她现在脑子有点乱。
罗寻非刚才说的那些,对她的冲击太大了。
什么叫……那些都是真实的记忆啊?
如果那些是真实的记忆,那她自己脑子里记得的那些又算什么?
凭空杜撰的吗?
不,她相信自己从小到大经历的一切,也都是真实的。
她不是那个“夏梦”。
她是她自己。
她转身走进了黎昼的房间,关上门。
她静静地靠在门板上,复杂难辨的眼神穿过昏暗的房间,落在黎昼的脸上。
……
客厅里,罗寻非无声地长叹一声。
视线落向窗外。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也不枉费他这么多年的奔波和寻找。
他垂眸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是记忆里那个目光清醒坚毅的夏梦。
她只身站在黑塔的最高处,俯瞰月光下北京城的万家灯火。
彼时,他就站在她身后,轻声问:“我可以帮你。但是……你真要我那么做?让那时的你亲眼看看自己的记忆?”
她头也没回:“是。”
他:“如果那个你不相信这是你的记忆怎么办?”
她沉默良久,轻声说:“我会相信的。”
他:“为什么?”
她:“因为,这才是我。”
此刻,罗寻非慢慢站起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边。
从窗玻璃向外望去,这个方向,他也能看到北京城区遥远又盛大的万家灯火。
每一簇灯光后面,都是一个家庭。
这个世界,与他记忆里的现实,如出一辙。
“夏梦……”他轻叹一声,喃喃自语,“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你得靠你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