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夏梦在一起了。”
周启“噗”地喷出一口热茶。
小助理正在给周启递文件签字, 闻言,原本捧在手里的文件“哗啦啦啦”撒了一地。
黎昼坐在他们正对面的沙发上,一脸正色地说完, 挑了下眉:“你们为什么这么惊讶?”
周启咳了咳,默默将茶杯移到一边。
连文件也顾不上签了, 他愕然盯着黎昼抑制不住高兴的脸, 茫然地将刚才黎昼说的那句话在脑海中又重新过了三遍。
他, 和夏梦在一起了。
他和夏梦, 在一起了。
他和夏梦在一起, 了。
周启:“………………”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周启下意识瞥了一眼办公室门口。
黎昼刚才进来的时候,甚至都没关门。
也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周一一大清早的,所有人都在陆陆续续地上班打卡。
周一的办公室, 气氛低落得不行。
大家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
唯独黎昼看起来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周启忽然不是很想问他们周末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抬手挠了挠已经开始上移的发际线, 朝小助理递了一眼。
小助理已经瞳孔地震半天了, 仿佛吃到了什么惊天大瓜。
哇塞!
黎昼诶!
他们国内唯一的S级诶!
夏梦诶!
只能用“神奇”俩字来形容的B级向导诶!
他们俩居然在一起了!!
他要赶紧出去把这个惊天大瓜散播出去——!
刚想到一半, 他就对上了周启警告的眼神。
小助理跟着周启那么多年,周启一个眼神他就立刻懂了。
很显然, 周启这个眼神的意思是:封口!将所有相关人等都封口!
绝对不能让这个消息散播出去!
小助理赶紧低头将文件捡起来, 放在桌上。
当做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小跑着离开了办公室。
离开之前, 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门板“啪嗒”一声利落关上了。
小助理站在办公室门外,捂着胸口深呼吸。
旁边的同事路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你又从主任那里吃到什么劲爆新瓜了?”
小助理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太懂他了!
但, 这瓜他真的不能往外传,否则他就要被切成瓜了。
办公室里。
黎昼拧眉看了一眼关上的门。
显然不是很满意周启让人关门的举动。
周启哪会看不懂他的眼神。
周启:“……”
他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人中,感觉自己快缺氧了。
现在的哨兵,真是一届比一届难带了。
周启欲言又止地看了黎昼半天。
一时间,千言万语从他脑海中飘过去。
当然,黑塔的态度什么的都是后话。
周启的第一反应是想问他:王向屹知道这件事吗?
王向屹如果知道的话,他没有打死你吗?
他如果不知道的话,恭喜你,你很快就要被那个护犊子的老父亲打死了。
周启叹气。
想想王向屹当年那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鬼见鬼愁的样子。
感觉黎昼将来得吃苦头。
周启站起来,背着手走到黎昼面前坐下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刹那间老了十岁。
他是真的不理解。
这俩人认识才多久?
满打满算,都没到半个月吧?这就看对眼了?
哦,算上两人进精神图景的时间,倒是有了。
周启欲言又止了半晌。
哨向之间恋爱,这事可大可小。
非要说的话,其实这一代的年轻人对于恋爱的观念比前几代人要开放很多,分分合合的都很正常。
以周启对这两个孩子的了解。
夏梦他猜不透。
但他了解黎昼,这孩子,比他看起来的要执拗很多。
黎昼要是看准了什么,绝对会执着到底。
这小子该不会是对夏梦死缠烂打了吧?
还是动用了什么特殊手段?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黎昼似乎也拥有精神系的异能。
想到这里,周启终于忍不住对黎昼问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你给夏梦洗脑了吗?还是强迫她了?”
黎昼:“……”
周启印象中的夏梦,是个聪明至极的小狐狸。
她不可能不知道,她一旦跟黎昼在一起,就代表了接下来要面对无穷无尽的麻烦事。
S级的伴侣,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特别是在很多人眼中,他们并不相配的情况下。
黎昼挺起胸膛,大声地说:“我们是两情相悦!”
周启:“……”
瞧把你给骄傲得。
周启暂时先将那些可能的顾虑放在一边。
他问了个横亘在这两人眼前,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周启觉得自己此刻也像是王向屹上身了。
他如同一个操心的老父亲,认真问道:“我记得你之前一直认定了自己有刻印向导的吧?这个情况你跟她提过了吗?你们考虑过该怎么解决吗?”
黎昼沉默片刻。
这事目前他自己都毫无头绪。
幸好夏梦之前的表态给了他十足的底气。
他回答说:“我们聊过了,她愿意跟我一起慢慢解决这件事。”
周启沉吟,大致上明白了他们的决心。
也明白了夏梦的态度。
看来她也不是玩玩而已。
周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祝福吧。
只能祝福了。
站在一个认识了黎昼很多年,也十分喜欢夏梦的
长辈的角度,他确实该送上祝福。
但站在黑塔的角度……
周启有些头疼。
上头的人只怕不可能同意。
甚至他们搞不好会出手干预。
——说到黑塔出手干预哨向配对。
周启想起了王向屹。
如今黑塔里关于王向屹的风言风语不少。
但真正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的人并不多。
当年那些人,要么已经退休,要么早就已经调离了北京塔。
所有跟王向屹有牵连的人,基本都没能留下来。
周启算是比较幸运的,当年他才刚从学校毕业。
还没来得及进入黑塔特勤中心,只是从前辈口中得知了当年的风言风语。
王向屹当年就被黑塔干预过。
只不过,他的情况与夏梦和黎昼恰恰相反。
他是被黑塔的人摁着想给他匹配一名哨兵。
对方是一个出身很有些来头的A级哨兵。
在北京这种一砖头丢出去都能砸中三个权贵子弟的地方,她家里都能排得上号。
听说中间还发生了不少事。
周启当时了解得不多,只知道当时王向屹抗争了很久,跟黑塔闹到了双双撕破脸的地步。
王向屹从那时起更是发誓,再也不会踏进黑塔一步。
……要不是如此,周启之前也不会出那种馊主意,将人绑来黑塔。
周启摸摸下巴。
想想王向屹与黑塔的那些旧事。
如今旧怨未了,又添新仇。
怕是有的打了。
周启看向黎昼。
他意味深长地问道:“有没有担心过会被上头阻挠?”
结果,黎昼的反应有些出乎周启的意料。
黎昼平静地反问道:“为什么要担心?”
周启微微一怔:“你不怕他们出面干涉你们俩吗?”
S级多珍贵?
而且还是个没什么背景的S级。
多少人正盯着他?
想要掌控一个哨兵,最好的途径是什么?
功、名、利、禄……这些东西与哨向刻印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刻印才是最能直接控制哨兵的神兵利器。
黑塔这些年间之所以没有给黎昼安排任何向导,任由他独来独往,一方面是因为他一直声称自己有刻印向导,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确实没有找到跟他匹配率足够高的向导。
黑塔就算有心,也没有那个能力。
如果此时黎昼对外宣称自己找了个向导当对象,而且还是个跟他匹配率80%的B级向导,黑塔势必会做出一定的应对来。
周启琢磨着,黑塔要还是当年那一副强硬态度,事情恐怕就麻烦了。
双方搞不好得两败俱伤。
如果黑塔学聪明了,知道不能硬碰硬,十有八|九会在夏梦身上动脑筋。
比较理想的情况是黑塔尝试去拉拢夏梦,再借由夏梦去控制黎昼。
要是不理想的情况……黑塔没准会为了保持现有的微妙平衡,而对夏梦不利。
周启一时间思绪万千。
结果黎昼平静地反问道:“你是说总部吗?”
周启愣了下,慢半拍地点点头。
确实,黎昼这个级别,估计总部也时时刻刻在盯着了。
都轮不到北京塔这边的高层出手干涉,总部也会想方设法阻止他们。
黎昼非常平静地笑了一下,用一种冷静到极致的语气说:“他们如果想死,可以试试看。”
黎昼:“大不了谁都别活了。”
周启睁大眼。
一时间,他被黎昼身上这一份平静的疯感惊到了。
轻飘飘的两句话,却明显令人感觉到满满的杀意扑面而来。
仿佛要是有任何人敢对夏梦下手,他就敢把黑塔搅个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他……居然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种话来。
周启凝重的脸上一点点升起佩服的神色。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他会尽力将黎昼的意思传达给上头的人。
……
彼时夏梦并不知道楼上周启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
她处理完系统里的信息,起身往外走。
欧旭觉得她太过不当回事了,急的恨不得抓住夏梦的肩膀猛摇:“真的!这事可大可小啊!你别不当回事!”
夏梦被他晃得头都要晕了,连忙抬手拦住他。
夏梦:“我没不当回事啊。”
欧旭:“那你还这么淡定!”
夏梦耸肩:“我只是知道,恋爱这种事,要想不被阻挠,做到一点就可以了。”
欧旭:“哪一点?”
夏梦平静地说:“掌握话语权。”
只要掌握了话语权,黑塔自然拿他们没有办法。
话语权这方面,夏梦有底气。
一方面是因为黎昼的实力足够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自己。
她相信自己也足够强大。
夏梦从来是个自信的人。
不了解她的人或许会觉得她是在盲目自信。
但她身边的朋友都知道,她是个非常擅长认清自身长处,并为自己建立优势的人。
别看她平日里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实际上,猴儿精。
夏梦双手插兜,推开办公室的门往外走。
欧旭一脸懵逼地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
欧旭:“姐姐,你再给解释解释呗?你说得太玄乎了,我没听懂啊!”
这难道就是人与人之间智商的参差吗?
夏梦叹了口气,走了两步,她朝不远处隔离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喏。”
现如今,全世界范围内怪病蔓延。
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哨向被牵连其中。
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别说哨向了,连普通人类都在劫难逃。
夏梦不知道国外的黑塔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但看目前北京塔的情况,成功将人从扭曲的精神图景中带回来的案例,只有那么几个。
且都跟她有关。
黑塔但凡有点脑子,就知道不应该得罪她。
夏梦简单解释了两句。
欧旭愣了半天,脑子里将她的话转了两圈,终于明白过来。
他激动得猛拍大腿。
欧旭:“说的也是!”
欧旭:“别说得罪了,换我,我得将你供起来好吧!”
夏梦勾唇轻笑。
夏梦:“是吧?连你都知道的事,他们能不懂吗?”
欧旭:“就是……哎?什么叫连我???”
……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欧旭,夏梦去往住院部查房。
今天她的工作内容不多。
自从之前发生了宁弈“袭击”她的事件之后,白主任暂时停止了她在疏导科的工作。
所以她眼下闲得很。
一轮查房下来,护士站的小护士忽然起身说:“夏医生,前台那边有人找你。”
夏梦正在低头写病历,闻声,头也没抬地问道:“谁啊?”
小护士:“是一对年轻夫妻,丈夫姓陆,说是你让他们来的。”
陆……?
夏梦一下就明白是谁了。
应该是陆彧廷和林菲。
她猜到林菲会来,却没想到,陆彧廷也来了。
夏梦点点头,说:“麻烦你帮我预约一间疏导室,我现在过去。”
小护士:“好嘞。”
夏梦没有耽搁太久。
将查房后的病历一一写完之后,她跟护士长梁姐做了个交接。
随即她便朝着疏导科那边过去了。
到达疏导科门口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候诊区第一排的一对男女。
男人西装革履,打扮得很精致得体,风度翩翩。
相对而言女人看着就憔悴多了,只是简单地在起居服外面披了一件薄外套。
她正双臂抱着自己,一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样子。
夏梦一眼便认出来了,确实是陆彧廷和林菲。
他们看起来跟精神图景里一模一样。
两人隔了一个椅子坐着。
陆彧廷正在打电话。
夏梦站在拐角处,看着他眼神温柔,语气温和地打着电话:“……嗯,在陪她看医生。”
“也不知道她突然发什么疯,非要来。没办法,我只能陪她过来一趟。”
“没事,大概就是抑郁症又加重了吧,让精神科的医生开点药就好。”
“放心,开完药我就过去找你。”
“嗯,我也爱你。”
夏梦静静看着,视线从他身上,转而落在林菲身上。
她的眼神毫无焦距,像是根本不知道身边的人在说什么。
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这一刻,夏梦终于明白林菲为什么会那么的后悔。
也是,刻印只是束缚住了他们的身体。
并不能束缚住他们的心。
而一旦其中一人的心飞走了。
另一个人的身心便会一起崩溃。
在这一点上,哨兵要承担的风险更甚。
哨兵一旦刻印,便意味着一生无法再离开刻印向导。
陆彧廷大约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所以连装都懒得装了。
夏梦轻轻喟叹一声,终于抬脚走向他们。
夏梦:“陆彧廷?”
陆彧廷闻声抬起头来,随即挂掉电话站起来,温和有礼地朝她微笑了一下,主动伸手:“您好,您是夏梦夏医生吗?”
夏梦抬手跟他握了一下手,一触即收。
夏梦的注意力都在林菲的身上。
她注意到在她喊出陆彧廷名字的时候,林菲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夏梦:“林菲?”
林菲闻声抬起头,失焦的眼神直直地望着夏梦的方向,却没有落在夏梦的脸上。
像是在故意闪躲眼神。
故意没去看夏梦的脸。
夏梦心头一跳。
她这个眼神,看着明显不太对……
难道弗雷格利妄想的症状又加重了?
陆彧廷看也没看林菲一眼,而是维持着风度翩翩的样子,彬彬有礼地表达了他今天特意请了一天假,带着妻子来看病。
电话一挂,他立刻就戴上了深情丈夫的面具。
演技简直比影帝还丝滑。
说着,陆彧廷忽然意味深长地笑道:“您比我想象中要年轻很多。”
夏梦眨了下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话里话外似乎在打机锋。
说她年轻……该不会是在质疑她的能力吧?
夏梦一脸平常地笑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刺回去:“您倒是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
陆彧廷下意识挑了下眉。
他:“您认识我?”
夏梦点头:“透过您的妻子,了解过一些。”
陆彧廷静了一瞬。
随后他笑起来,试探道:“不知道她跟您说过我什么?”
夏梦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所有的反应,随即满意地笑了一下,眨眨眼装傻:“还能说什么,当然是说您年轻有为,事业有成了。”
说完,她不再等他继续说什么,转头对林菲说:“林菲女士你好,咱们可以进疏导室了。请跟我来。”
“疏导室?”陆彧廷飞快地伸手按住林菲的手臂,对夏梦说,“夏医生,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我听说您是精神科的医生,为什么要进疏导室?”
他彬彬有礼地说道:“您可能不知道吧?我也是一名向导,我已经跟我的妻子刻印过了。您是无法为她疏导的。”
常理来说,确实如此。
哨兵在被向导刻印之后,与其他向导的匹配率就会跌到50%以下。
这是哨向间一贯的常识。
可惜夏梦本身就超出了常理。
她慢条斯理地双手插兜,微笑道:“别人确实不行,但我是个例外。”
陆彧廷一点点收起了唇角的笑意。
他看着夏梦的脸,在思考她究竟是在诈他,还是说真的。
如果她真的能进林菲的精神图景……
不,这绝对不行!
他飞快抬手抓住林菲的手臂,对着夏梦说:“夏医生,你可能是搞错了,我们今天来不是接受疏导的,我妻子如果需要疏导,完全可以由我来完成。我是想找精神科的医生为我妻子开一点抗抑郁的药,仅此而已。”
夏梦寸步没让,微笑着反问道:“她既然挂了我的号,她患有什么病症,具体的治疗方案该怎么制定,应该由我来决定吧?”
她知道陆彧廷在怕什么。
他怕林菲的精神图景里的混乱被人发现端倪。
陆彧廷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说:“明知道哨兵已经被刻印过了还要强行为她疏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想害死我的妻子吗?”
夏梦没有理他,朝林菲笑道:“林女士,请跟我来。”
结果陆彧廷毫不松手。
他皱眉道:“行,治疗方案是主治医生的权利。但我身为她的丈夫,我有资格为我妻子换个医生吧?”
说他走向向导中心的前台,说:“给我换个医生,精神科其他医生,随便谁都行。”
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满脸歉意道:“不好意思,精神科目前就只有夏医生一位接诊。”
陆彧廷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这么大个向导中心,只有一名精神科医生?骗谁呢?
陆彧廷沉下脸,他觉得前台和夏梦是在联合起来糊弄他。
他说:“那我们不看诊了。”
说着,他就要去抓林菲的手臂:“走。”
林菲似乎很抗拒他,下意识地往夏梦身后躲。
夏梦知道,这是林菲在向她求救。
她上前半步,挡在林菲面前,对着陆彧廷说:“陆先生,您现在不能带她走。”
林菲的拒绝和夏梦的强硬,令陆彧廷脸上一阵青白交错。
像是为了找回面子,他皱眉严肃道:“你们向导中心也太离谱了吧?当这里是你家开的吗?我们想走还不行吗?你们负责人呢?把他叫出来!”
夏梦从头到尾都是平心静气的。
她朝前台妹子递去一眼:“去请白主任过来。”
没过几分钟,白一竹就来了。
他脸上挂着和事佬般的微笑,背着手走过来,朝前台妹子低声问道:“什么情况?”
前台妹子赶紧附耳过去,把刚才的情况一五一十全说了。
白主任听着听着,脸上冒出惊讶之色。
这厢,夏梦与陆彧廷还在僵持着。
陆彧廷一见白主任过来,立刻趾高气昂地冲夏梦抬了抬下巴,第一时间告状:“主任是吧?你手底下这名医生,明知道我妻子已经被刻印的情形下,还要强行要给我的妻子疏导,这你得给个说法吧?你们向导中心就是这么培训员工的吗?医生就可以违背病人家属的意愿,也完全不顾病人的死活吗?”
不愧是大律师。
给人脑袋上安罪名的时候,完全信手拈来,滔滔不绝。
幸好白主任并不是个被人三言两语就带跑偏的。
白主任在这个位置上,大风大浪也没少见。
他先是语气温和地表示一定会了解清楚情况,给他们一个合理的交代。
随后,他才看向夏梦:“说说看,怎么个情况?患者家属想走为什么拦着不让?”
夏梦平静地说:“因为患者的情况并不正常。”
白主任微微皱眉:“但接不接受治疗,这是患者自己的自由。”
陆彧廷闻言,傲慢地抬了抬下巴。
他插话道:“你们这位夏医生是刚从学校出来的实习医生吧?也太肆意妄为了。”
夏梦看都没看他,而是看向白主任,平静地说:“主任,我扣下她,是因为向导中心的工作守则第176条的特殊条款。”
白主任一呆,显然完全没料到夏梦此时突然开始拽起了法条。
他:“啊……?第176条?”
夏梦点点头:“第176条规定,当医生有理由和证据认定该患者具有一定的社会危害性时,有权越过患者和患者家属的意愿,对患者进行强制入院的控制措施。”
白主任看了林菲一眼,诧异道:“你怎么能确定——”
夏梦叹了口气:“主任,您是不是周一刚上班,还没来得及确认邮箱?”
白主任:“……是啊。”
夏梦:“我昨天给您发了邮件。周六晚上21点,我和黎昼在回家的途中遭遇特殊情况,被拉进了这位林菲女士的精神图景里。具体的细节我已经全部写在报告里了,您要不趁现在看一眼?”
白主任:“……”
陆彧廷:“……”
白主任当场点开工作手机,翻看邮箱。
果然,昨天下午,夏梦就给他发了邮件。
邮件的发送时间是做不了假的。
白主任点开邮件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这时候,他才终于慢慢收起了脸上和事佬般的笑容。
“怪病”这件事,目前还是黑塔内部封锁的机密。
所有被牵涉其中的人都被下了封口令。
因此外界并不知晓任何消息。
陆彧廷自然也是不知晓的。
他不客气地驳斥:“开什么玩笑呢?你能进她的精神图景?撒谎也找个更合理的理由,行吗?”
夏梦看都懒得看他,而是直直地看着白主任:“您怎么看?”
白主任沉默片刻,朝她点了点头,正色道:“那这位患者就由你来负责。暂时安排在二号隔离区,不允许家属探视。”
现如今的隔离区一分为二。
之前被夏梦他们从精神图景中带出来的人,目前都安顿在二区里休养。
至于之前那一部分还在昏迷的人,则统一安排在了一区。
白主任毫不犹豫站在了夏梦这一边。
陆彧廷愕然,他不敢相信向导中心的负责人居然也偏袒夏梦。
“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
夏梦没理他,扭头看到林菲正拽着她的衣袖。
夏梦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温和地安抚道:“没事了,我会帮你的。跟我来好吗?”
林菲抬眸看着她,迟疑地点了点头。
于是夏梦直接带着林菲去了之前预约好的疏导室。
身后不断传来陆彧廷厉声责问的声音。
大律师或许是上惯了法庭,诘问起来气势十足。
夏梦内心默默给白主任点了根蜡烛。
老白!坚持住啊!
……
两人进了疏导室。
两人相对而坐。
夏梦没什么废话,直接开始给林菲疏导。
有过之前的经验,这次夏梦进得更加顺畅。
精神力蔓延着,夏梦睁开眼睛。
她再次出现在了朝阳村的村口。
天色阴沉,浓雾弥漫,阴风四起。
周围向日葵花海随风起伏。
四周看起来比上次夏梦离开时要压抑了很多。
但所幸没有出现那些诡异的人脸向日葵,也没有出现晚会和教堂的场景。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夏梦回过头,看到林菲满脸泪痕地走向她。
一阵风从林菲身后吹过来。
从林菲身畔吹向夏梦。
清风拂面的瞬间,夏梦听到一道压抑的求救声传来。
她抬起眼,看着林菲双眼含泪,一串串泪珠无声地从她的眼眶往下掉。
帮帮我……
帮帮我……
夏梦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林菲闭上眼睛,又一串眼泪落下来。
再睁开眼时,她决然地说:“就算是死,我也想要离开他。”
夏梦轻叹一声。
看来她和陆彧廷的婚姻,已经令她厌恶至极。
只是,用死亡的代价来惩罚他,未免太过惨烈。
这与夏梦的价值观完全相悖。
她可以有千万个理由努力活下去。
如果说给她字典里的字排个序,死绝对是最后一个字。
人生总还有希望在的。
或许,这就是她成为精神科医生的理由之一。
她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此刻的林菲精神状态并不稳定。
夏梦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将林菲的精神图景细细地重新梳理了一遍。
直到这里重新恢复了阳光晴朗的样子,她才从这里离开。
疏导室里,两人同时睁开眼睛。
夏梦观察着林菲的神色。
接受了疏导之后,林菲看起来要冷静许多,也清醒许多。
手上那难以遏制的颤抖也逐渐停止了。
“试试离婚吧。”夏梦忽然说。
林菲怔怔地看着她:“……仅仅只是离婚,又有什么用呢?我和他已经刻——”
说到一半,她垂眸看向两人依然交握的双手。
夏梦爽朗地笑起来:“刻印了又怎么样呢?不是还有我吗?”
所有的哨兵之所以被刻印束缚,无非是因为刻印之后他们无法再接受其他向导的疏导。
一生只能臣服于刻印向导。
林菲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
所以她无比绝望。
绝望地看着婚后的陆彧廷逐渐露出真面目,看着他一步步将她踩在脚底下。
因为刻印,她只能一次次地忍气吞声,一次次的做小伏低。
她其实也不想死。
从她记事起,她的母亲便身体不好,无数次挣扎在死亡线上。
母亲的坚强始终影响着她的人生观。
要不是她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夏梦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
“没关系,今后我来给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