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蒸气从壶嘴里喷出来, 发出尖锐的声响。
如果萨拉尔想,他能让水立刻沸腾,也能立刻让它们降到最合适的温度。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让那不算好听的声音继续回荡。
蒸汽另一边,他沉静地看向塔丝:“你不是想来提前听剧透的, 对吧?”
“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解释, 我没有急到那个份儿上。”塔丝说,“但作为这个屋檐下最冷静的人——除了你俩之外最冷静的人——我有几句话想要单独对你说。”
如果有的选, 塔丝也不想这么简单粗暴地干涉。
可是待会儿萨拉尔讲完事情始末, 估计会被各种包裹着人世、未来之类的沉重问题淹没,他未必能找到第二个合适的独处机会。
金特里、赫米特和卡伦还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肯德里克那小子, 无论他是否消化完事实,塔丝都不指望他的狗嘴能吐出象牙。
退一万步, 就算其他人缓过来,金特里和赫米特只会从人世存亡的角度评判一切。卡伦神父么……呃,神父实在太过单纯, 大约缺乏相关经验。
“你很爱祂, 对不对?我是说弥斯。”
塔丝单刀直入地问道, “或者我更直白点, 你根本痴迷于祂。”
萨拉尔扬起眉毛:“这么明显吗?顺便, 是‘他’。”
塔丝差点被他痛快的回应气笑。
他翻了个白眼:“好吧, 好吧。我不会问你为什么帮他遮掩身份,也不会问你怎么让他住的手。听着,萨拉尔, 我只是想在我的心态完蛋前,以一个友人的立场和你谈谈。”
“至于弥斯,我不知道弥斯怎么想的, 他绝对不是个善良的家伙。但我也看得出来,他没有故意使坏的意思。抛开混沌魔神这个身份,我并不讨厌他……哪怕到了这一刻,我仍把他视为同伴。”
塔丝紧张到鳞片微微张开,有些语无伦次道。
“谢谢你。”萨拉尔缓声说。
“……”
塔丝终于冷静了点儿,他微微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大概能猜到你干了些什么。你大概用自己的力量,和他达成了某种交易,可是你真的想好了吗?”
“弥斯他有自己的脾气,但他可能一辈子都理解不了人世,也不会有像人类那样细腻的情感。你现在炽热地爱着他,可是一百年后呢,一千年后呢?”
“一旦你……我是说,假设你的想法变化,你们的交易会成为你永恒的枷锁。人世不需要这样的牺牲,萨拉尔。萨拉尔·兰格希亚永远会存在,他可以是任何人。”
“我是说,弥斯就在这里,我们可以去请求他,去取悦他,去和他交易。对于人世,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如果你有牺牲自己的念头,我希望你能谨慎考虑……”
塔丝连珠炮似的说完,喘了好大一口气,又被飘过来的水蒸气呛了两下。
萨拉尔笑了:“我明白了,你担心我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冲动地踏入婚姻。并且做好了觉悟,哪怕感情破裂也会为了‘人世’这个孩子忍着。”
塔丝:“……”
塔丝:“如果你非要这么说……”实在有点怪,但也不是不行。
“不必担心,如果哪天我心生绝望,我可就输给弥斯了。”萨拉尔耸耸肩。“到时候他会随心处置我,不存在‘我强迫自己忍耐’的环节。”
“这不是更糟了吗!”要不是手太小,塔丝恨不得摇晃萨拉尔的肩膀。
不该啊,天幕首领不该在交易里加上百八十个漏洞,随时做好第二手准备么?萨拉尔这是怎么回事,该不会真的被爱情冲昏头脑了吧?
哪怕是卡伦,也不会做出这种青春期男孩才会做出的决定!
萨拉尔提起水壶,悠然冲泡茶水,然后往其中一杯里加了大量新鲜牛奶和蜂蜜,用脚趾想都知道给谁准备的。
“我当然不会做出那样粗糙的交易。”他说。
这还差不多,塔丝松了口气。
“……因为我知道,我会永远爱他。所以这个交易,不需要后备计划。”
塔丝一口气还没叹完,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大咳特咳。
完了,这家伙真的完了,他有点绝望地想。
“塔丝。”萨拉尔泡好茶,看着澄澈茶水底部的茶叶,“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也‘不会有像人类那样细腻的情感’?”
塔丝怔住了。
是啊,他总是忘记,萨拉尔能勉强划为人类,但他本质上不是“正常”的人。
只是和弥斯相比,萨拉尔的思维更接近人类,他的立场更倾向于人世,仅此而已。不知不觉间,塔丝将他当成了真正的年轻人。
萨拉尔轻轻搅动茶水:“作为天幕的领袖,承载着那么多人的执念,‘萨拉尔’的使命是对抗灾夜。可是自始至终,‘我’只想要弥斯。”
“现在人世埋葬了‘萨拉尔’,这里只剩下‘我’了,塔丝。”
“我的心在他的注视中诞生,它只能在他的注视下跳动……我不期望你能理解,我只能说,你没必要担心我。”
“我从没有这样自由过,也没有这样幸福过。”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简直像个真正的年轻人。
塔丝微微张开嘴,又犹疑地闭上。
“我知道了。”最终,他说,“我们快点泡茶吧,水快凉了。”
……
食物储存室里飘着好闻的味道。
这里用了不少保鲜魔器,只要不是奶油和浆果之类的娇气点心,做好的甜品能许久不坏。弥斯闻到了曲奇特有的黄油香味,他很不客气地踮起脚,去够放在高处的曲奇罐子。
赫米特沉默地伸长手臂,把它拿了下来,双手放到弥斯手里。
弥斯满意地唔了声:“好了,说吧。”
鬼才相信赫米特真带他来挑点心,这家伙能有这样的胆量,百分之一万是为了卡伦的事情。
“卡伦他怎么样了?”赫米特抿了会儿嘴唇,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弥斯:“没杀,留着了。”
看赫米特整个人又要应激,他不太情愿地加了句,“萨拉尔给他治疗了下,他看起来没那么瘪啦。”
“……您为什么没有杀他?”
弥斯精神一振:“好问题!我需要卡伦,我是说卡伦的本体,借我点‘隐蔽’用用。”
他虽然很强,但他终归不是V.O.R,做不到直接篡夺卡伦的权能使用。隔绝固然好,但要达到理想效果,还得加上卡伦的隐蔽。
更重要的是……
“我还需要他来当诱饵,那家伙像仓鼠一样脆弱,能钓来不少觅食的家伙。”
弥斯懒得打磨话术,直接把想法撂到了明面上。
最开始听到弥斯想用卡伦的权限,赫米特脸上多了几分喜色,然而听到后面,他的脸反而比刚才更苍白了。
“无论如何,你需要他恢复记忆。”赫米特艰涩地说。
弥斯看了他一会儿:“他对我有用,我以为你会高兴。”
“当初他想自杀,正是出于被捕食者摆布,只能等死的绝望。”
赫米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现在你告诉我,你希望他恢复记忆,一辈子当你的诱饵,继续等死。”
“不行吗?”弥斯说,“至少萨拉尔会把他养得很好。”
畸果人跟了他们一路,看起来也没出什么问题啊?
在人世,也许赫米特可以帮卡伦抵挡一二,可是在星空,赫米特做不了任何事情,必须卡伦亲自来。
“我不想冒险。”赫米特说,“我会去请求萨拉尔,拜托他和我一起想想办法。也许肯德里克的‘交换’权能可以派上用场,待会儿请您别提这件事……”
“不。”弥斯耸耸肩。
赫米特咬紧牙关,尽管空气里充斥着甜蜜的香气,他嘴里只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他就知道。对面是混沌魔神,他根本就没有能拿来谈判的筹码,哪怕他付出生命。这位庞大的存在,都不会有半点兴趣。
倒不如说,弥斯居然愿意跟他单独对话,这已经算是某种成功了。
可是卡伦他……
如果卡伦恢复记忆,再度陷入绝望。那么对他而言,这么多年的经营与奋斗,以至于拯救人世的努力,都没有任何意义。
“您也许很难理解。”赫米特痛苦地压低声音,“但是您和萨拉尔先生戴了婚戒,这一路下来,两位也……我想您应该能理解一点,哪怕那么一点点。”
弥斯打开曲奇罐子,灵巧地掏出一块曲奇,喀嚓咬了一口。
巧克力口味,也不错,可惜没有覆盆子味道的。
“不,我无法理解。”
弥斯咽下一口曲奇,双眼漫不经心地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只知道卡伦还活着,他在星空里活得又丑又狼狈,但他本能地撑下来了。而你,你宁愿在这里哀求我,也不愿意再相信他一次。”
赫米特眉头动了动,眼里涌过一瞬的怒气:“这是‘关心’。”
弥斯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赫米特,赤红的双眸一眨不眨。
尽管弥斯比赫米特矮上不少,被盯住的瞬间,赫米特还是一阵背后发寒。
“我当然知道什么是‘关心’,萨拉尔也关心人世,他可比你豁达多了。”
弥斯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说我无法理解,是无法理解你的溺爱。”
赫米特缓缓攥紧拳头:“恕我直言,您也许不适合评判情感——”
“没错。”弥斯无所谓道,“既然你扯到了我和萨拉尔……我只知道萨拉尔是属于我的。他的快乐和痛苦、生命和死亡,都必须属于我,萨拉尔本人也深知这一点。”
“但是卡伦什么都不知道。一直以来,你好像特别喜欢替他做决定。如果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人类情感’,我确实没兴趣了解。”
赫米特沉默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弥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趁赫米特闭嘴,弥斯又挑中一罐糖球,这次他能轻松够到。他满足地探出手,将罐子勾入怀里。
“跟你聊天真没劲,回去吧,我想喝点热的。”弥斯说。
“听起来,您只是把萨拉尔大人当作玩具,并不在意他的想法。”
赫米特语气有些复杂,弥斯有点搞不清他是担忧萨拉尔,还是有些不服输。
“我只是担心卡伦,所以才——”
“他不是玩具,是我选中的对手,唯一的‘萨拉尔’。不管人世、太阳还是整片星空,都没有他特别。”
弥斯陡然转身,语气多了几分不爽。
“他永远不会被我甩开,永远不会让我无聊,永远不会磨磨蹭蹭瞻前顾后。我相信他就像我相信我自己,他该死的都快长到我的脑子里了。”
“你就继续护着你的小鸡崽吧,鸡妈妈。”
说完,弥斯头也不回地走了,尽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不爽。
等着吧,他这就把一切都告诉卡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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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塔丝:以后你不爱了又离不了婚怎么办,你要豁达一点。
萨拉尔:放心吧我有自信,我超爱。
赫米特:你这个人外是不会理解“爱”这种东西的。
弥斯: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比你懂.jpg
……最近跑东跑西太忙了,520的小段子已经想好了,不过可能要迟两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