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也许他最为恐惧的事情,早就已经发生了。
萨拉尔当然可以守住自己的理性。三百多年的黑暗打磨,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擅长保持清醒。
可是他无法欺骗自己加快的心跳, 灼热的欲求,以及忍不住追随弥斯的视线。
这异变的情感仿佛绝症, 它污染了他身体的每个角落, 萨拉尔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恶化,猜测它会在哪一天带来判决。
现在判决到了。
真糟糕, 他本可以在它到来前老死的。
不过, 和萨拉尔预想的不同。他没有想起灾夜骇人的历史,也没有想到封印中的大义与孤寂。
……他突然想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那时他还是少年人, 视野和午后的阳光一样清透。
萨拉尔坐在书本搭成的座椅之上,双手沾满墨迹, 羊皮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符与数字。
彼时,他被数不清的灾夜记录包围,全心研究着灾夜的影响模式。
那个简短又不祥的词汇贯穿他的一生——正如没有翅膀的鸟儿追逐星辰, 正如一颗石子坠向深海之底, 正如无数投身于此的前人。
人们目睹它, 记录它, 反抗它, 在历史之中留下无数微小的抓痕。
他也一样, 他想着灾夜入睡,梦着灾夜醒来,每分每秒都不曾放开。
墨水与羊皮纸的味道都不是很好闻, 萨拉尔浑然不觉。
午餐是蜂蜜兑的清水,夹了水果蜜饯的面包,他也一口都没有碰。
他专注地演算着面前的算式, 瞳孔跟着羽毛笔尖一动一动。房间很安静,只有灿金色的阳光,以及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响。
突然,萨拉尔手肘一动,碰翻了手边的蜂蜜水。
水渍打湿了他宝贵的演算纸。萨拉尔慌忙去擦,玻璃杯顺着桌沿滚落,碎了一地。他又弯腰去收拾那些碎片,锋利的玻璃刺破他的手指,血珠一下子冒出头来。
“扩散……生物特征……”
萨拉尔打量着快速渗出的血,不管不顾地坐回原位,计算的速度更快了几分。鲜血顺着笔杆流下,混入他的笔尖,他依旧毫无察觉。
只是在写下“生命”这个词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了停。
萨拉尔深知,“天灾论”更受认可——天灾意味着人们无能为力,所有人只需考虑怎么活下来,谁也没有义务解决源头。
曾经有许多组织致力于研究灾夜,然而历史长河缓缓流淌,人们决定转向更实际的“灾夜避难”。
他所在的团体,算是仅剩的坚持者。
他的前辈们踏过荒废的集市,穿越无人的峡谷,奔向大陆最荒凉的尽头,只为了追逐那致命的黑暗。
他们坚信“魔力干扰说”,留下无数记录,发誓要找到这一切的源头。
可是,如果灾夜的源头是活物呢?
这个猜测让萨拉尔心跳不止,口干舌燥。他伸手去摸蜂蜜水,才意识到杯子被砸了,而他还在流血。
他吮了吮指尖的血液,一时有了个奇怪的想法。
要是在某一天,他真的发现了那个巨大的生命。他会对祂说些什么?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不合适,这是说给自己听的,不适合当开场白。
【为了终止灾夜,我必须杀了你。】……不合适,他打不过那样超常识的存在,能争取点时间就不错了。
【我是萨拉尔,我代表人类与你交涉。】……这个也不合适,说不定对面是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祂才不在乎他姓甚名谁。
一个新的难题。萨拉尔罕见地着了迷,迟迟没有继续计算。
他要选一句不卑不亢、无需回应的开战宣告。等那东西哇哇叫——假设灾夜源头的叫声是这样——的时候,他会郑重地说出口,为这场漫长的追逐补上注脚。
他想了一个下午,一个星期,一个月……演算疲累的间隙,萨拉尔总在考虑这件事。
这种妄想没有任何价值,但它总能让他的心跳乱上几拍。那种感觉很新奇,就像怀揣另一颗小小的心脏。
终于在某个深夜,萨拉尔突然从床上坐起身。
要是在某一天,他真的发现了那个巨大的生命。他会告诉祂——
【无论如何,我将注视你到生命最后一刻。】
最后,萨拉尔还是将其否决了。
无用的想象罢了。灾夜源头未必是生命,未必懂得他的话……未必在意一只虫豸的生与死。
次日,他再次平静地计算起来,仍然以“魔力干扰说”为研究方向。割伤的手指早已痊愈,没有留下任何疤痕。
只是在那之后,看到鲜血般的红色事物,萨拉尔总会有一瞬的走神。哪怕他早已忘了缘由。
……现在他想起来了,萨拉尔看着弥斯猩红的眼眸。
那是他漫长的人生中,对于弥斯的第一次“恐惧”。
而他现在才知道,他的每一次凝望都有回应。
神父和阿司普昏迷了,巴博丽神志不清。幸存者们忙着注意罗曼,金特里教授注视着他们……应该没有关系……
萨拉尔又有些口渴,这次他不需要蜂蜜水,他想要一个亲吻。
“……刚才接触下来,梦想囚徒其实没那么强。他的气势算是不要命的爆发,而你在封印里一直点到为止,没拼过命。”
弥斯老师压低声音,叭叭讲个不停。各种意义上,萨拉尔插不了嘴。
“再说畸果是拼接上的,他的力量相当虚浮。虽然你远远比不上我的本体,但你完全没必要被他的气息打击到,他和你不是一个层面……”
萨拉尔:“……”
魔神大人貌似认为,萨拉尔被梦想囚徒的神力刺激到丧失自信,正忙着给他开设强度小课堂。
圣萨拉尔一口气堵在胸口,灼热的干渴变成了微笑的冲动。
“唉。”他拿腔拿调地叹息,仿佛马上就要落泪,“人世变化太快,说不定有超越我的人类出现。你肯定会有新的对手,我是时候考虑其他——”
“不行!”弥斯顿时急了,甚至忘记压制声音。
萨拉尔使劲压着嘴角:“有区别吗?你都说了,我远远比不上你……”
“没错——”
“身为一个过时的老笨蛋,我理应把责任交给罗曼之类的人……”
“你敢——!”
弥斯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但他急得特别理直气壮,没有半分动摇。他恶狠狠地瞪着萨拉尔,视线无比直接。
萨拉尔脑袋一扭,噗嗤笑出声。
他的恐惧让他毛发倒竖,可他就是忍不住为这份喜悦着迷。
就像多年前,他用血墨写下“生命”的那一刻。
……
两个小时后,所有人都转移到了兔子们的宴会大堂。
兔子们受控于罗曼的潜意识,它们格外亲近这位“兔子大王”,高高兴兴地放出了所有幸存者。
只有神父和倒霉蛋还黏在一起,和巴博丽、阿司普三人晕成一堆。
根据罗曼的说法,他之前奄奄一息,而神父身上有股非常舒服的力量。
金特里教授近在眼前,他想要吸收一点力量,再多撑一段时间,顺便巩固自己的“邪神”形象。
“真的很抱歉。”他朝萨拉尔和弥斯垂下头,“无论如何,我利用了他,这是事实。”
“等我再恢复几个小时,就能把兔子取下来……”
哪怕是这样平和的环境,哪怕刚刚从漫长的折磨中挣脱,罗曼的语气非常小心,以至于有些紧绷。
“是他自己没用,你看着办。”
弥斯毫不在意,畸果人活着就行。
罗曼这才松了口气,他目光转向萨拉尔,眼神中多了几分恳求:“如果可以的话,您能否治疗一下我的同伴——”
“不行。”
金特里教授直接打断了他,“为了治疗你,这两位消耗非常大,还不知道要缓多久。这要求太失礼了。”
“老师?”
“之前是我判断失误,罗曼。”
金特里教授一口咬定,“你的力量没到‘神明’的层面,并且肉身始终存活,这两位才能成功治疗你。其他人的情况,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怎么张口就胡说八道?弥斯不乐意了。
之前情况紧急,他和萨拉尔没有隐藏力量。只要这个大法师有点脑子,肯定能看出他们的特别之处。
至于对策,弥斯想好了。从这里离开前,让萨拉尔狠狠来点精神魔法,出门就把锅甩给畸果——反正他们摸过这位大法师的底,二对一加突然袭击,轻轻松松。
……结果金特里当着他们的面,公然否认他们的实力。
弥斯刚张开嘴巴,嘴里就被萨拉尔塞了一口萨拉尔味的蘑菇。
蘑菇个头不小,塞了满嘴,弥斯愤怒地高速咀嚼。
“是那两条蛇的功劳。”
趁弥斯中了蘑菇沉默咒,萨拉尔接茬,“它们是灾夜时期的宝物,我们一直当法杖用。我们无法让人起死回生,罗曼先生。”
“确实是古代炼金魔法……”
罗曼沉默片刻,失落地望着吞噬蘑菇的餐叉。
肖恩拍拍他的肩膀:“别在意,我们能多活这么久,还得谢谢你。”
“等你出去后……”
“你最好留下来,罗曼。”金特里教授用教师般的语气说道。
罗曼和他的队友们:“?”
“你保留了部分力量,而且不需要再往神国外面派遣兔子。这样的话,你能维持住小一点的‘神国’。”
“对外,我会‘封存’这处遗迹。肖恩他们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我会想办法给你们运送物资,为你们寻找更好的方案。”
金特里教授娓娓道来,“……只要你们有等待的耐心。”
罗曼微微睁大眼,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血色。
“我不走。”其他人开口前,他便抢先回答了。
萨拉尔颇有深意地看了金特里教授一眼。
巴博丽和阿司普本就迷迷糊糊,很好处理。如果他要使用精神魔法,最麻烦的就是拥有神力的罗曼。
而且罗曼离开这里,V.O.R立刻就能察觉到;罗曼留下的话,表面看来,金特里教授只是进行了一次失败的冒险。
虽然不清楚V.O.R会不会像弥斯那样“每分每秒地看”,这已经是最合理的对策了。
这位大法师,为他们扫清了所有可能的顾虑,这无疑是一种示好。
目前看来,金特里教授知晓神明,知晓神国。他知道弥斯和萨拉尔“成功治疗罗曼”意味着什么,也清楚他们暴露实力后的可能手段。
那么接下来——
“弥斯先生,萨拉尔先生,我想和两位单独谈谈。”
金特里教授放下叉子,十分真诚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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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短!!!调整一下节奏。
不能形成迟到恶性循环——
总之先给出一个少年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