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噎住了。
怎么说呢, 这种好像对又好像不太对的气氛。
他们是敌人不假,但合约可是萨拉尔提出的,什么叫“你利用合约控制了我”?
“快点解除药效, 你这样会耽误正事。”弥斯气鼓鼓地重申。
萨拉尔油盐不进:“既然我主动服下药剂,我一定料到了现在的局面。”
弥斯咯吱磨了磨牙。
意思是萨拉尔有自信解决“取消追杀令”这件事。该死的, 英雄先生不仅对过去的自己十分自信, 还非常乐意给他添堵。
“随你吧。”弥斯扭头就走。
走了几步,他又退回来, 板起脸, “我不知道房间在哪,这种破事一般由你处理。”
“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龙妖精还待在弥斯胸口的怀表里,这会儿忍不住探出脑袋。
弥斯简单提了提“重返青春”的效果, 龙妖精听完后,露出一脸格外微妙的表情。
“唉,现在的年轻人, 花样可真是……”
塔丝欲言又止, 他胳膊撑在宝石边, 轻轻摇晃脑袋, “算了, 能想到用这种药剂下毒, 也就是欧文那种纨绔才能想出来。”
“这种药的药效挺长,自然消除要一个月左右。看萨拉尔刚才的表现,也不像那种无理取闹的小年轻, 问题不大。”
龙妖精的心态倒是相当不错。
但在场者除了弥斯,还有一位非常不开心——
“弥斯,弥斯!”餐叉细细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快来看看,餐刀变成傻子了!”
先前,餐叉和餐刀都被弥斯顺手揣在口袋里。餐刀一直没动静,弥斯还以为那条小蛇秉持了萨拉尔的稳重作风。
他慌忙掏出餐刀,发现小蛇的青金石眼一眼朝上一眼向下,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可它时不时动一下,明显没在休眠。
“我怎么叫它,它都不理我。就算他会受到萨拉尔精神状态的影响,也不该变成这样!”
餐叉纠结地扭着身子,差点把自己打成一个结,“弥斯,你快想想办法!”
弥斯戳戳餐刀,餐刀条件反射地动了动,就像一条普通的蛇。它的眼睛仍然到处乱飞,看起来不怎么聪明。
该不会萨拉尔的精神真出了什么问题吧。
弥斯瞧得心烦意乱,把餐刀塞回口袋。餐叉急得直咬尾巴尖,在弥斯兜里翻来滚去。
“回房间再说。”弥斯拍拍口袋,声音干涩。
“炼金生物对炼金药物反应大,这种事情不稀奇。别担心,萨拉尔擅长治疗魔法,他也不会留下后遗症。”
塔丝长辈似的安抚弥斯,“反正咱们的调查没有时限,一个月也等得起。我这就去跟卡伦通个气,你们先去歇歇……”
关键时刻,这只龙妖精还算可靠。
弥斯的目光刚扫过去,就见塔丝摩拳擦掌:“……我顺便偷听一下卡恩斯们的会议内容,指不定他们在你俩背后说什么!”
弥斯:“……”
好吧,还是他知道的那个塔丝·迦。
……
萨拉尔很快找了个男仆,寻到了卡恩斯家为他们准备的房间。
房间据说是肯德里克·卡恩斯少年时期住过的,内部的装潢相当大气,和圆环镇那个肮脏杂乱的房间不可同日而语。
高大的拱形落地窗外,赫然是灯火闪烁的庄园庭园。月色、灯光与摇摆的枝叶,被方形窗框规整地切成一个个正方,藏在厚重的深红窗帘之后。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漆成白色的四柱床。床上换了柔软舒适的鹅绒被,大小足够睡满四个成年人。
房间角落,装饰壁炉毕剥作响,火上薰着让人心旷神怡的安神药草。宝石挂饰装饰了青绿松针,它们静静悬在壁炉边,在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彩色碎光。
壁炉前还准备了冰爽的苹果酒,新鲜水果和盾牌形状的杏仁饼干——卡恩斯不愧为奥丰王国的大贵族之一,哪怕肯德里克只是个不受欢迎的家庭成员,也有着国王般的待遇。
萨拉尔并膝坐在床边,他背对着跳跃的炉火,眸子沉在薄薄的阴影里。他的膝盖上,正摊着一本《灾夜的八种可能成因》。
弥斯站到萨拉尔面前,站了会儿感觉这姿势不自在,又拖了把椅子过来,和萨拉尔面对面坐着。
萨拉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读那本关于灾夜的书。
……弥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难受的原因。
自从萨拉尔的精神回归少年时代,就算他把弥斯当成“敌人”,却也不是之前的那种级别的“敌人”。
萨拉尔的目光不会时时刻刻黏在他身上,萨拉尔的动作不再带着有意无意的撩拨。少年萨拉尔只是标准地服从指令,然后把他当作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这个萨拉尔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活人。屋内的空气非常温暖,床边却流淌着一股寒意,某种源于萨拉尔的、近乎虚无的寒意。
这种寒意让弥斯非常不愉快。
“你打算就这么坐一晚?”弥斯抱起双臂,二郎腿翘得老高。
“按照贵族的习惯,他们会在明天早餐后给出选择方案。”
萨拉尔再次抬眼,看向弥斯,“还有别的事吗?”
弥斯的屁股在椅子上蹭了蹭,身体微微前倾:“我以为你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现在还没那个必要,这里的书本足够多。”萨拉尔说,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混沌魔神”的字眼。
“显而易见,现在是灾夜‘结束’的三百多年后,我仍然在寻找消灭混沌魔神的方法。”
弥斯眼珠一转:“告诉你小秘密——混沌魔神被消灭了。我们正在周游世界,追踪一只了不得的害虫,我们甚至还有其他队友。”
“不可能。”萨拉尔啪地合上书本。
他的语气硬得像晾三天的黑面包,弥斯一点儿都不喜欢这种指令似的语气。
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再次瞧过来。弥斯惊觉,自从离开晚宴,萨拉尔的目光第一次完整地落在他的脸上。
那目光犹如一只手,将弥斯往萨拉尔的方向拉扯。仿佛房间里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有“弥斯”本身需要审视。
“凭什么‘不可能’?”弥斯的心脏无端一跳。
“因为我还在这里。”萨拉尔声音很低,“我还活着——这意味着,灾夜源头并没有消失。”
弥斯精神一振:“啊哈,我明白了!”
“怪不得你能活那么久,还对神血,不,魔源那么熟悉——你的肉身被人类改造过,混沌魔神死了,你也会跟着死去。”
肯定是这样,这可真是意外收获。
少年萨拉尔还是比成年萨拉尔好对付,弥斯喜滋滋地想道,心里的不快骤然散去几分。
萨拉尔定定看着他,那双空洞洞的眼睛突然不那么空了。他的眸子里多了些笑意似的东西,但它们太过平静、冰凉,很难被称为情绪。
“我们果然不是‘同伴’,你并不了解我。”他说。
“我为混沌魔神而生,也注定为混沌魔神而死。这是我的意志,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混沌魔神本人:“……”
你小子“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在封印里载歌载舞骚扰我吗?看不出来也不怪我吧!而且……
而且按理说,少年萨拉尔的语气里多少应该有些仇恨。
萨拉尔出生于灾夜肆虐的时代,又能在黑暗中坚守三百余年。能做到这种程度,除了强烈的憎恶和责任感,弥斯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哪怕极端些,萨拉尔自小接受严酷的训练,被灌输了“一切为了终止灾夜”的狂热信念,他也该对“灾夜源头”有着强烈的负面情绪。
可是少年萨拉尔非常平静,就像他对于“混沌魔神”的执着没有任何杂质——哪怕那种杂质代表“人性”。
弥斯原本以为,少年萨拉尔能让他更了解“萨拉尔”这个对手。现在可好,他越来越看不懂萨拉尔了。哪怕红琥珀里仅剩理性的萨拉尔,都没有这样让他不安。
弥斯缓缓泄气:“如果我说,我就是混沌魔神呢?”
萨拉尔:“……”
他眉毛动了动,接着用力低头,继续看书——显然,萨拉尔半个字都不信。
弥斯受不了了,他上前两步,双手啪地拍上萨拉尔的面颊,强迫他直视自己。
魔神大人可算明白了,萨拉尔主动服下“重返青春”,就是要把他这个敌人给气个半死——偏偏连卡伦和塔丝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弥斯还真拿不出证据。
萨拉尔沉默地看着他,任由弥斯挤压他的面颊。弥斯双手抬到手酸,萨拉尔也没有额外的反应。
餐叉仍然在弥斯的口袋里翻滚,它发出蛇类本不该有的呜咽,试图让餐刀恢复正常。
“你给我变回去。”
弥斯尽力挺直脊背,居高临下地说道,“三百年后的你比现在的你更有用。够了,萨拉尔,哪怕冒着犯错的风险,你也要这样膈应我?”
萨拉尔的眼睛微微闪动,他沉思几秒:“你好像非常确信,三百年后的我会因为‘让你不快’这种幼稚的理由,就服下炼金药剂。”
“也就是说,你很在意我对你的态度。”
少年萨拉尔慢慢伸出双手,抓上弥斯探过来的两只手腕。他将弥斯的双手往脸上用力一压,语气更重了些。
“我明白了,‘弥斯’,我之前一定非常关注你。”
他的声音几乎是真诚的,“也就是说,你身上有着终结灾夜的重要线索。”
弥斯猛地收回双手,活像他捧着的不是萨拉尔的脸,而是滚烫的烙铁。
萨拉尔对他的关注,只是对于灾夜源头的执着。
没错,萨拉尔的注视,萨拉尔所谓的“爱”……目前为止,萨拉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终结灾夜。
就像“弥斯”的存在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哪怕“他”不是他,而是其他东西,萨拉尔也会与“他”玩那些暧昧不清的对抗游戏。
弥斯胸口一缩,心悸不止,连带着背部一阵抽痛。理论上,他早就知晓这些。可是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义上地意识到这一点。
下一刻,弥斯条件反射地抓起被子,一举跳到壁炉前。
他离萨拉尔远远的,用鹅绒被把自己团团包裹。仿佛这样灼人的热意与黑暗,能让他稍微舒服些。
萨拉尔从床边站起,缓步走过来,弥斯能感觉到地板的细微震动。
有什么轻轻戳了戳他的背:“弥斯?”
弥斯没有回应。
“弥斯。”萨拉尔的声音更近了些。
“别叫我弥斯,我一定要让你死在灾夜里。”弥斯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他惊讶地发现,此刻他的情绪并非痛苦,并非气愤。它非常陌生……他猜它叫“难过”。
萨拉尔不戳他了。
但他的呼吸声没有远离,萨拉尔正蹲在他身边,大概是在考虑对策。弥斯把被子团得更紧了,连露在外面的发梢都扯进了被子。
“……弥斯。”过了两分钟,萨拉尔又开始叫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活像他是条只有几分钟记忆的金鱼,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
弥斯打定主意,在萨拉尔恢复原状前,他都不会再理会这个该死的家伙。而在萨拉尔恢复后,他绝对要跟萨拉尔结结实实来一架……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十分规律的敲门声。
“打扰了,是我。佩顿·卡恩斯。”
佩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肯德里克,我有话要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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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成年萨拉尔:不要急,我的手段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