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琥珀雇员找到两人时, 弥斯正和萨拉尔单独吃晚餐。
安提瑟请的厨子工期到了,要去下一家工作。塔丝平复心情的同时,继承方面还有种种杂事——
安提瑟突然离世, 没有留下书面遗嘱。好在意识清醒的口头遗嘱,也会留下魔法痕迹。塔丝需要通过事务官的公证, 才能正式接管克罗西恩家的财产。
卡伦神父打算帮猫咪肉桂寻找小主人, 也要单独行动一阵。
没人管饭,弥斯索性跟着萨拉尔一起出门觅食。考虑到《世界的尽头》仍有些影响力, 萨拉尔选了家下城区小餐馆。
前几日他们还在享用红琥珀精致美味的菜肴。眼下他们只有泡着豌豆汤的面包、加了洋葱碎的肉汁土豆泥, 以及解腻用的红醋栗。
弥斯吃得很香。萨拉尔忍不住停住刀叉,看了好一会儿。
弥斯向来如此——高档菜肴好吃, 平民食物也不错,只要口味没有太糟糕, 弥斯从不在意。就像他不在意睡酒馆灰扑扑的破木床,还是红琥珀的豪华大床。
……就像弥斯不在乎人类。
辛蒂拉对母亲的思念,安提瑟与艾弗之间的爱恋, 弥斯毫无触动。
哪怕萨拉尔点破两人之间的爱情, 弥斯的反应也相当无所谓, 甚至懒得确认其他人如何看出来的。
萨拉尔还以为弥斯对“爱”不屑一顾。结果面对自己, 这家伙居然把“爱”拿出来当武器, 他完全没能预料。
看着那张嘴巴张张合合, 萨拉尔忍不住又想到那额头一吻。
他下意识摸摸额头,胃里好像飞入一只蝴蝶,食欲凭空没了大半。弥斯看起来都快把这事忘到脑后了, 他还在这鬼打墙,真让人不爽。
萨拉尔还算了解自己的心,他的敌意没有半分减弱, 但是当时……
“你不吃这个?”
见萨拉尔迟迟不动刀叉,弥斯伸手扒拉大英雄的红醋栗,劫掠之情溢于言表。
他寻思这东西和覆盆子一个颜色,必定难吃不到哪里去。于是他特地将它们留到最后,想要一口气吃个痛快。
萨拉尔一个眼神,餐刀吐吐信子,挡住弥斯的手。
当然,魔神大人向来越挫越勇。
弥斯嘶地吸了口气,飞快瞥了眼萨拉尔,露出势在必得的表情。下一秒,餐叉弹簧般弹出去,直接缠住餐刀。
弥斯佯装去抓,实则魔法黑丝一网,萨拉尔那一小碗醋栗被弥斯抢到跟前。
弥斯胜利地抬起手,把那小半碗红醋栗倒进嘴巴,喀嚓一咬。
……然后他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弥斯的表情异常复杂,混合了惊异、愤怒和茫然。他的五官皱成一团,连带着人都缩起来,像是要把醋栗的味道从身体里拧出去。
那股酸味尖锐又歹毒,刺得他鼻子口腔一阵酸呛,眼泪停都停不下来。
“醋栗原本就酸,这种小店更不会专门精挑细选。”萨拉尔慢悠悠补刀,“我阻止过你了。”
“呜唔——呜唔唔唔!”
弥斯模糊地回应道,手忙脚乱擦着眼泪,红眼睛变得更红了。
萨拉尔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覆盆子糖果,随手丢给弥斯。弥斯连着糖纸扔进嘴巴,嘎吱嘎吱嚼碎。
勉强缓过来后,弥斯一口气喝完豌豆汤,忙着用刀叉猛揍剩下的醋栗,仿佛它们会被他吓甜一点。
兴许是觉得在死敌跟前掉眼泪太丢人,弥斯佯装无事,吸鼻子都吸得特别快,活像在闪击空气。
萨拉尔似笑非笑地瞧他,目光一转不转,就是要往死里盯。
……红琥珀的雇员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王国大法师想见我们?”萨拉尔怔了怔。
他记忆里当然有王国大法师这个概念——王国大法师通常被简称为“大法师”,是所有法师的顶峰,国家级别的战略力量。
如果他的记忆没错,算上现存的所有国家,世上一共只有七位王国大法师。
通常情况下,大法师们效忠于特定国家。只有传奇法师兰格希亚没有归属,但大家仍称他为“王国大法师”。
除非发生大规模战争,王室很少要求大法师们做什么,只会全力哄着。
喜欢权术的,能成为手握实权的大贵族;喜欢宗教的,最高能混上教皇;喜欢研究的,就自个儿建立高塔,或者进入学术中心……大法师们性格各异,代表的势力也不同,不能随意应付。
更别提神国刚破,就有个大法师冒出来指名道姓要见他们,必须谨慎再谨慎。
“是哪位?”萨拉尔收了轻飘飘的“卡恩斯”式纨绔。
“是金特里教授,先生。”红琥珀雇员毕恭毕敬地回答,“他已经在会客室等了好一会儿,您——”
“我的宝贝儿不太舒服,我必须送他看看医生。”
萨拉尔果断指向五官皱起、满脸泪痕的弥斯,“请帮我向金特里先生道个歉,我们明早一定第一时间拜访。”
“可是……”
萨拉尔:“不用担心,如果是那位宽仁的金特里教授,他不会为难你。”
隶属奥丰王国的王国大法师,“巨象”金特里。
此人名为埃尔伯特·金特里,魔基是一只庞大无比的巨象,他是七位大法师里脾气最好的一位。
金特里教授人如其名,对权术和宗教毫无兴趣,也没有孤僻地搞研究。
此人在奥丰皇家大学教授历史与考古,创办了一个名为“遗迹保护协会”的学术组织。他秉持着“半年教书,半年探险”的生活方式,出现在哪都不奇怪。
奥丰王室生怕金特里教授突然跑去其他国家,生塞给他一个“王国特等调查官”的名号,包揽了他的所有探险开支。
这位大法师也很爽快,平时哪里出了问题,他都会非常主动地参与解决,名声相当好。
这样的人就该正常应对,要是过分巴结,反而会惹对方不快。
……而且肯德里克·卡恩斯的记忆未必可信。
卡伦神父周游四方,龙妖精塔丝也很了解贵族秘辛,萨拉尔决定先花一晚梳理情报。
……
“金特里教授的话,应该没问题。”
卡伦和塔丝都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可见这位大法师口碑真的不错。
“也许他看出来了什么——据我所知,他也解决过畸果带来的灾难。”
卡伦神父一边给猫咪们准备鱼糜丸子,一边向弥斯和萨拉尔说明,“这次他出现在桑珀,很可能是为了调查完美造物引发的异常。”
“桑珀的异常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但它作为艺术品之都,首都肯定察觉到了不对劲。”
弥斯啜饮着甜甜的果酱气泡水:“结果我们解决了问题,他才出现?”
卡伦神父一言难尽地瞧了两人一眼:“正常来说,人类拼不过‘神’,哪怕这个‘神’不怎么聪明。”
弥斯思考片刻,公正地唔了声。
他和萨拉尔两人联手,都很难应付完美造物。要不是他俩急中生智赢了一线,用艾弗遗作搞定了安提瑟的心,搞不好他得再失控一次。
“也就是说,大法师们知道‘畸果’的存在?”萨拉尔的关注点则在别处。
“应该多少知道点,但没有统一意见。”
卡伦神父叹息,“其实也能理解。畸果近些年才出现,来路成谜,力量又太强,各种层面上都不适合公开。”
说完,他看着萨拉尔,表情有些犹豫。
“关于明天的会面,你有什么建议吗,神父先生?”萨拉尔会意地问。
“既然金特里教授指名见你们,最好不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以的话,也不要完全暴露两位的能力。金特里教授肯定会把这件事上报。”
卡伦神父小心斟酌着用词,“两位和我一起处理畸果,如果改了主意,可以随时走人。但要是奥丰王室知道两位的事情……”
“谢谢你的建议。”萨拉尔微笑。
他本来就不打算暴露实力,不过他的理由更实际一点——他身上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混沌魔神。
这会儿魔神喝饱了气泡水,脑袋一点一点,眼看要睡着。看他这个架势,明天的沟通估计要萨拉尔一人负责。
是啊,哪怕是名震一方的王国大法师,弥斯同样毫无兴趣。
“睡前刷牙。”萨拉尔把弥斯拍醒。
“我有……湮灭魔法……”弥斯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昏昏沉沉道。
萨拉尔:“你要是不小心把自己变成没牙老头,我可不会帮你治愈。”
弥斯不爽地瞪他,随后摇摇晃晃去刷牙,又嘟嘟囔囔爬上床。
从此人不满的嘟囔里,萨拉尔嗅到了留兰香牙膏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弥斯无意选择的,还是单纯的巧合。
当晚,萨拉尔罕见地失了眠。
弥斯照例趴在他胸前,身体舒适地蜷着,柔软的脸颊挤在他的心口。弥斯满足地咂着嘴,呼吸带着留兰香的气味,吐息和他的皮肤一样温热。
萨拉尔感觉被呼吸扫到的皮肤痒痒的,有种麻酥酥的异样感。
……他又忍不住去看弥斯的嘴唇。
那个该死的额头吻又从他的脑海浮现。它活像一段让人耿耿于怀的尴尬记忆,总是在他毫无防备时不请自来。
“别想啦。”餐刀在他耳朵边小声说道,“越想越忘不了的。”
“不想也忘不了,你知道我记性很好。”萨拉尔用气声说,尽力让胸口起伏和缓。
“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灾夜必须被终止。”餐刀苦口婆心。
“我知道。”萨拉尔打断他,“我不是在想弥斯的事,我只是搞不明白自己的情绪。”
餐刀用它小小的蛇脑子思考了会儿:“你一定是被这具年轻肉身影响了,这很正常。你上个身体年轻的时候,情况反而特殊……”
它没有说下去。
也许吧,萨拉尔心想。
之前三百年,他连欲望都没多少,他的肉身只是抓握武器的工具之一。
别说那方面的欲望,他吃三百年盐烤蘑菇也不觉得多么痛苦,与人的交流……也……
他在疲惫与困倦中沉入梦乡。
今夜,萨拉尔的梦一团乱麻,就像大脑发了烧。
他梦到很久以前的黑暗。
他把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选为“家”。
家里只有废旧衣服铺出的床铺,几本翻烂的书,以及用于照明的炼金魔器。那魔器散发出微弱的暖光,试图模仿太阳。可惜它被使用太久,辉光连月光都赶不上,只能勉强照亮书页。
家以外的地方,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冷黑暗。
封印之中,只剩下他自己,与那个名为“混沌魔神”的存在。附近没有游荡的野兽或是怪物,连一只飞虫都没有。
那黑暗里只有魔神无休无止的规律心跳,以及蜿蜒满地的大小触肢。
可是即便如此,萨拉尔还是在墙上开了一扇窗。
除了黑暗与心跳声,这扇窗户没法给他带来任何东西,可他还是那么做了。
那是他第一次不太理解自己的情绪。不过那个时候,他没有细想。
彼时,萨拉尔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底部摔破的小碗,一根附了魔的细绳,在窗户旁边绑架了两根细小触肢。
他把它们绑在一起,做成草叶的形状,然后固定在小碗里,假装那是一株植物。
细小触肢不满地蠕动,一个劲儿往窗外挣。当时萨拉尔深信,那是本能的抗拒反应。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盆栽。”
萨拉尔把“盆栽”放在窗台上,拿起一个空杯子,假装给它们浇水。
细小触肢皱缩成团,看起来像两个小小的拳头。
当时他也以为那是某种规避本能,现在想想,可能是弥斯在偷偷骂人。
他用指头搓了搓细小的触肢团子。触感软软的,有点韧,不怎么湿,有点像小动物的肉垫。
和他对战的那些触肢则不一样,它们又粗又高,只是蹭过他的身体,就能刮掉一块带血的皮。
“今天我又去找你的本体打架啦。”他对盆栽说,“我的腿受伤了,很疼。”
尽管他的腿已经治好了,但他就是想这么说。
触肢团子没有解开,而是啪啪打着碗沿,几乎与外面那庞然大物的心跳同调。在这墓穴般的地方,它散发出别样的生机。
“其实我知道,我不是祂的对手。但我必须战斗下去,我必须知晓祂的所有……”
萨拉尔叹了口气,趴在窗台边。他背对微弱的光芒,望向窗外无垠的黑暗。
“……你说,祂也会那么疼吗?”
说出来后,他自己也笑了。
“不,应该不会。”
萨拉尔响亮地自问自答,他挥舞拳头,模仿两个触肢团子的动作。
“疼痛是一种警告,提醒身体规避危险。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东西能威胁到祂。”
“我甚至没有扰乱过祂的心跳,哪怕一次。有时候我会想,也许祂的注视,也仅仅是我的幻觉……你觉得呢?”
啪叽。
萨拉尔凑得太近,一个触肢团子打到他的鼻尖。它个头太小,力道还不如一个小纸团。
“不过,我死去的那一刻,祂肯定会察觉差别。”
萨拉尔捏住那个摇晃不停的团子,用力揉了两下,“植物会知道天晴了,祂也会知道封印碎掉了。”
“你说,直到我使命结束的那一刻,祂会知道吗?……知道我曾经来过?”
下个瞬间,无数黑暗破碎。
荒芜的漆黑变成绿茵茵的草地,杂物堆变成锦簇花团。
灿烂的阳光下,弥斯朝萨拉尔冲过来。他用力踮起脚,双手死死压住他的肩膀,给他的眉心烙下一个亲吻。
弥斯动作太急,发丝蹭过他的皮肤,痒痒的。
“我将给你的爱添上污点!”
亲完后,弥斯轻巧地跳开,目光仍牢牢钉在他身上——那目光像要望到世界尽头,仿佛这个充盈热闹的世界,只有萨拉尔一人存在。
弥斯的心脏怦怦跳动,比平时快得多,大概是因为兴奋或紧张。
萨拉尔眉心被吻的皮肤像是压了烙铁,隔着颅骨,煮沸了他脑浆。
……萨拉尔猛然从梦中惊醒。
他的脑浆又开始沸腾,搅得他心口发紧,喉咙烧得干渴。
萨拉尔下意识起身,去摸床头的水壶。他一个动作把弥斯惊醒了,后者睁开眼,不满地瞧他。
又是那种直直的,摒弃其余一切的目光。
“我有点渴。”萨拉尔说,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弥斯迷迷糊糊地嗯了声:“你快点。”
他顺带着调整姿势,力图不放走被窝里的热气,大腿无意中蹭过萨拉尔——
“?”
弥斯止住动作,摸摸萨拉尔的小腹,“你什么情况?”
……他的垫子变形了。
弥斯理解,人类会有这种特殊的生理反应,年轻男性甚至每天早上都会有。
不过,弥斯没有类似的冲动——他的本体就没有交.配本能,这具躯体也乖乖当它的肉管子,从不给他添麻烦。
萨拉尔也没出现过这种反应。弥斯深信他精神过度衰老,要么就是身体天生不行,总之就是有问题。
腹诽归腹诽,魔神先生从没拿这事攻击过死敌。
就像自己不会为“男妓”的咒骂困扰,大英雄同样不会介意这类嘲讽。他连萨拉尔老成烂木头的样子都看过,还有什么好说?
见萨拉尔拿水的手停在半空,弥斯困倦地眨眨眼,决定快点结束这场对话。
“我没别的意思,你硌到我了。”他近乎真诚地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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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有本能不是好事啊魔神大人
起码英雄先生还有理由狡辩(?),轮到你就没借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