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室。
弥斯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中一片漆黑,就像回到了封印深处。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整个抱在怀里, 睡得太阳穴一阵钝痛——他绝对睡了八个小时以上。
魔神大人意识到自己醒了,一想到待会儿还要应付那个可怕的小孩, 他继续紧闭眼睛, 在枕头上磨蹭。
再磨蹭会儿,开目礼就要开始了。他可以英明地睡到这一切结束, 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睁开……
……嗯?
一股柔和油润的肉香钻进弥斯的鼻子, 弥斯忍不住把眼睛睁了道缝,接着瞧见了萨拉尔戳到他鼻子底下的炸肉。
弥斯没忍住, 嘴巴一张,把肉块咬进嘴里。
萨拉尔大约将咸肉煮掉了盐分, 再裹了蛋液面包屑油炸,做成金灿灿的炸肉块。他还往炸肉上洒了胡椒,味道鲜美极了。
“厨房还有, 醒了就起来吧。”
萨拉尔在床边坐下, 语气带着笑意, “快点, 我得帮你盘头发。”
弥斯披着被子坐起来, 身上的服装被他睡得七歪八扭, 上半身几乎没什么布料。他的灰白长发也四处披散,上面的石榴花奇迹般地没有掉下。
他在“忍着头疼和无聊继续睡”还是“去厨房享用炸肉和水果”间犹豫了会儿,终究败给了后者。
“天是不是快亮了?”弥斯充满希望地凑近萨拉尔。
说到这个, 萨拉尔表情微微凝重:“我一直在计时——你睡了快九个小时,窗外的天色仍然是白天,阳光没有任何变化。”
“按照我们进入根系教堂的时间算,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但是房间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人来迎接我们。”
他很谨慎地没有用“离开”之类的词。
弥斯脑中警铃大作:“什么意思?我们真的被困住了?”
萨拉尔点了点头。
该不会是专门针对他们的阴谋吧。
弥斯自行爬到萨拉尔身边,把披满长发的脊背转向萨拉尔:“快点梳,我得去看看。”
说完,他熟练地伸出手,准备去接被梳出头发的餐刀和餐叉。进入忏悔室前,萨拉尔把它们藏入了他的发髻。
然而弥斯的爪子举了好一阵儿,都没有感受到那阵熟悉的凉意。
“餐刀和餐叉都不在,准确地说,它们消失了。”
萨拉尔戳了戳弥斯探出来的掌心,“也就是说,这个地方绝对不是现实。”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现实世界,弥斯不满地抽回手:“说一千道一万,你看不穿盲神的把戏,这就是你所谓的‘擅长精神类魔法’?”
“在这种等级的幻象里,我们对于时间的体感多半是错误的。”
萨拉尔一边给弥斯梳头,一边面不改色地继续,“也就是说,想让我们在这里待‘多久’,全看盲神的意志。”
“如果祂就是不肯放我们走,我们再在这里相处三百年都有可能。”
说完,他将火红的石榴花再次插入弥斯的发丝。弥斯刚起床,头发带着暖乎乎的温度,触感格外鲜活。
弥斯不觉得被困住恐怖,相反,他认为萨拉尔说这话的表情很恐怖——萨拉尔的表情甚至是放松的,就像他们被困在这里不是坏事。
“你不在乎?”弥斯问。
萨拉尔:“第一,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这不是针对性攻击;第二,精神世界要看精神强度,我对自己有信心;第三……之前的祭品成功存活,还都组建了幸福的家庭,现在我理解原因了。”
盲神精挑细选的单身男女,长相和人品必定有保障。
这样两个人表面上一同祝祷一夜,实际上在这个古怪的地方待了不知道多久,还有个和两人相貌相似的乖巧“孩子”陪伴。
两人相处中互生情愫,在离开后步入婚姻,简直再好理解不过。
“……咱们参加开目礼,本来就是为了放松。”
见弥斯还是一副横眉竖目的模样,萨拉尔继续道,“幸亏你我一起被关在这里,现在我们可以慢慢来了——情况不明,我建议按部就班地继续,静观其变。”
弥斯愣在床上。
他感到不快,到底还是因为受制于一个无名神祇,自尊过不去。萨拉尔可是一直被他压制,脸皮厚度完全够用。
现在可好,时间流速不同,不耽误外界时间。自己这个死敌还和他难兄难弟绑一起,不可能趁萨拉尔不在动手脚……回归人世后,萨拉尔怕是头一回这样自在。
眼看敌人享受人生,魔神大人越想越气。萨拉尔刚给他梳好头,他便一个转身飞扑,把人按在床上。
“我放松不下来,我一定要先找到解脱的办法。”
萨拉尔趁机探了头,吻了下弥斯的鼻尖:“嗯,祝您顺利。”
弥斯不爽地起身,冲向厨房,决定先进行第一步报复——吃掉萨拉尔做出来的所有炸肉。
遗憾的是,不止他一个人能闻到炸肉的香气——
“妈妈!”
索涅正踮着脚尖,去拿晾在架子上的炸肉,嘴巴还带着显眼的油光。
见弥斯出现,他嗖地把手背到背后,脸上露出一丝紧张,“爸爸说我可以吃……我洗手了!”
一想到这个小崽子嘴里的爸爸妈妈指的是谁,弥斯又一阵恶寒,险些顺拐。
他想揍这小子一顿出气,但考虑到索涅极有可能是他们离开的关键,弥斯只好把戾气按回脑海。
“小孩子不能吃太多。”他硬邦邦地说,把一整碗都抱在了自己怀里。
“可是爸爸做的很好吃。”索涅委屈道,“我再吃两块可以吗?……一块?妈妈——”
弥斯被吵得烦不胜烦,迅速从碗里抽了一块,堵住了索涅的嘴巴。
索涅眨了眨那双青金石蓝眸子,眼睛逐渐弯起,像极了嘚瑟的萨拉尔。
“妈妈真好。”他双手抓住那块肉,乖巧地说道。
弥斯自己叼了块,斜眼瞧这小子。他弥散瞳孔,果然没看到魔基——这孩子八成是盲神的化身或者傀儡,绝不是正常人类。
虽然没有了餐刀餐叉,但他们还有魔法。也许他可以探探索涅的记忆,说不定能捞到些线索。
弥斯想到做到,他悄悄散出看不见的魔力雾气,让它们钻入索涅的鼻子、嘴巴和耳朵。
“阿嚏——!”
弥斯还没来得及动作,索涅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把他的精心操控的魔力全部喷了出去。
“这样可不行,妈妈。”
打完喷嚏,索涅抹抹鼻子,“父母不能偷看小孩的日记,记忆日记也不行。”
弥斯端着炸肉的手僵了僵,背后一阵发寒。
他刚刚只是把魔力探了进去,魔法也仅仅刚起了个手,索涅怎么知道他要看记忆?……据他所知,此前只有萨拉尔能这样快地分辨魔法种类。
这小子该不会继承了萨拉尔的知识吧,盲神有这种能力吗?
“我什么都没做,都怪萨拉尔放了太多胡椒。”弥斯硬着头皮扯谎。
索涅歪过脑袋,原本纯良的脸有了点萨拉尔味儿的无奈:“嗯,就当是这样吧。”
说罢,他像是鼓起勇气,“不过,我还想再吃一块肉。”
弥斯看看那双该死的蓝眼睛,又看看碗里的肉,到底还是给索涅塞了块。
“吃吧。”他不情不愿地说道,自己跟着咀嚼起来。
一大一小两个灰白脑袋,在阳光灿烂的窗户边啃炸肉。萨拉尔还在灶台上煮了奶油浓汤,咕嘟咕嘟的汤汁吐着热气,在阳光下泛出一点彩光。
这个角度看去,可以看到卧室里小憩的萨拉尔。
他熬了九个小时,如今睡得很熟,连卧室门都没有关。弥斯盯着萨拉尔的两条腿,狠狠地咬着肉块,仿佛那是萨拉尔的小腿肚子。
索涅看看弥斯,又看看萨拉尔,最后怯生生的目光回到弥斯身上:“妈妈,你和爸爸吵架了?”
“没有。”弥斯硬邦邦地说,又往嘴里丢了块肉。
他总不能跟这小子说他想早点离开,萨拉尔却想在这鬼地方慢慢来。
索涅:“你看起来在生他的气,你为什么生气?”
“爸爸是个很好的人,他做的炸肉好吃,给你梳的头发也好看……是他给你梳的,对吧?这种发型自己梳不了。”
弥斯眼珠一转,有了个绝妙的主意:“你告诉我关于‘盲神’的故事,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生气。”
索涅安静下来。
永昼的阳光照耀下,那双蓝眼睛干净得不可思议。
“可是妈妈并不在乎盲神啊,盲神选中的也不是妈妈。”
他的语气带着近乎残酷的天真,像是在分享一个母子之间的小秘密。
弥斯的咀嚼停住了。
“啊,我知道了。妈妈这么容易就生爸爸的气,是因为你们没有真正‘相爱’,这一切都是假的,对吧?”
索涅兴高采烈地说道,脸颊因为兴奋一阵发红。
“太好了,你们一定能陪我特别——特别——久!”
温暖的阳光裹着弥斯,冰冷的不祥却顺着他的脊椎向下滑。
这个“孩子”知道他们做的手脚。
也就是说,盲神知道他们不是正常祭品,但还是把他们拖进了这个“家”。
弥斯悄无声息地挪挪步子,挡在了索涅和卧室门中间,身影遮住了熟睡的萨拉尔。
他低下头,看着索涅那张沉浸在幸福中的面庞。
……这个蜗居在荒凉之地的“神明”,究竟想要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晚晚短短,明天长长补齐!我就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