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
神明上方的白焰剧烈晃动, 魔法波动比方才还要汹涌。
萨拉尔的手还没离开金特里教授肩膀,弥斯率先出手。
无数魔法细丝激射而出,从水晶巨蛋的裂口再次侵入, 直指神明本体——
弥斯未必是第一个察觉幸存者真相的,但他一定是第一个察觉到神明衰弱的。那是种隐秘的、甜滋滋的腐败味道, 像是兑血的蜂蜜酒, 他意外喜欢。
他不在乎人类的情感纠葛,也不在乎金特里教授的观感, 他只在乎畸果的真相。
漆黑魔丝粗暴地渗入神明体内, 骤然降下束缚,神明的失控戛然而止。弥斯抬起弥散的瞳孔, 魔丝一路深入。
不比之前两次探查,哪怕疑似罗曼的神明已然奄奄一息, 弥斯还是受到了极大的阻力。他刚要皱眉,耳边响起一曲温柔的旋律。
萨拉尔的母亲之曲。
舒缓柔软的音乐之中,神明紧绷的力量有一瞬的松懈。弥斯乘虚而入, 直取“罗曼”的记忆。
刹那之间, 一切曝晒于火焰之下, 犹如重见天日的墓葬, 又像拂去尘灰的日记。
弥斯一眼便能确认, 这的确是罗曼·杰拉德的记忆。
他只需要翻阅罗曼小队被困的记忆, 甚至不用跳过太多。
……对于这支六人队伍来说,这本该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考察。
罗曼·杰拉德和他的所有队员,都是知根知底的多年友人。
他们曾一起在校园中打闹, 嘲笑彼此失败的论文或爱情。踏出象牙塔后,他们携手走南闯北,调查那些失落的灾夜地下城。
期间, 队伍遇到过不少危险。六人队伍里随便挑出两位,彼此间都有过命的交情。这些危机与鲜血就像包裹砂砾的珍珠质,逐渐打磨出世界第一的探险队伍。
他们有着最好的学者,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后勤……最好的队长。
进入“兔子洞”前,队员们没有托大。后勤很仔细地校正了所有魔器,其他队员也逐个确认过一遍。
“这个‘兔子洞’可够深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家族的杰作。”
肖恩半开玩笑地强调,“待会儿下去都注意点。尤其是你,队长,别真跟兔子一样撒欢——万一这里是哪个疯狂城主的杰作,小心夹掉你的脚。”
“闭嘴,我运气可没那么烂。”罗曼开玩笑地捶了肖恩一拳。
说归说,他还是紧了紧脑后半长不长的白发,确定手套每个扣子都在该在的位置。
“巴博丽和阿司普什么时候能毕业啊。”
菲奥娜咀嚼着酸甜的果干,“巴博丽的爆炸魔法简直绝了,要是有她在,上回咱们不至于那么狼狈。”
负责后勤的壮汉:“我等阿司普等了两年了,唉。”
罗曼:“巴博丽的脾气和她的爆炸魔法一样火爆,阿司普关键时刻容易慌神。他俩还年轻,得再打磨打磨——老师是这么解释的。”
“不瞒你们说,我把他俩的登记文件都写好了,就等着老师放人……”
“装什么老人,你都没比他们大多少,小罗曼。”
肖恩失笑,“行了行了,赶紧带路。”
“是罗曼——队长。”罗曼严肃地说道。
结果话没说完,他自己第一个没绷住,微笑起来。
队伍放松的闹腾中,入口石门缓缓合上。封闭魔器开始运转,确保不知情的路人不至于误入此处,破坏布置。
尽管四下都是无垠荒野,仅有几只兔子安静地跳过草地。
发现台阶,查看画作,进入全是洞窟的地下……
弥斯仔细确认每个步骤,发现这支队伍素质极高。他们笑归笑闹归闹,行为模式和金特里如出一辙,没有丝毫松懈。
“是霍普家族的地下城。”
站在无数洞窟交界——弥斯当初不慎摔落的附近——罗曼声音低了下来。
“霍普家族嗜好血腥,尤其钟爱炼金陷阱和炼金生命。”
肖恩的语气从打趣变成了严肃的汇报,“之前从没有关于霍普地下城的记载。队长……”
“撤退!”
罗曼当机立断,“古代炼金术不好对付,我们必须重新评估风险。”
他身体沉重,脑袋发晕,仿佛有谁抽走了附近的空气。他的魔力变得糖浆般黏稠,难以调动——这地方不对劲。
作为队长,他必须对所有队友的性命负责。
“按照脚印往后撤,小心塌方。”
罗曼提高声音,“注意仪器读数,尤其是魔力震动指数,绝对不要——”
喀啦。
他脚下传来一阵碎裂声响,接着是踏空的失重,一切来的猝不及防。
罗曼茫然了一瞬,明明所有仪器的指数都没问题……为什么?
他的袖子里探出金属钩,另一只手紧急施法。然而钩子钩不住砂石。他的魔法也受到了某种干扰,没能成形。
洞口还塌陷。
众人身下的土地犹如活物。砂石打滑,巨石落下,它张大嘴巴,瞬间将所有人吞入了塌陷的洞口。
罗曼咬紧牙关,往下甩了几个蘑菇干。
蘑菇迅速膨胀,柔软的菌盖垫到众人下方,人们灰头土脸软着陆。再抬头看,上面的洞口已然被堵了个严实。
“所有人的魔器读数被干扰了。偏差很小,但很致命,绝对不是自然影响。”
肖恩声音有些紧绷。“而且,这地方对魔法有较强的压制,魔法效果恐怕……”
罗曼长长吐了口气:“可能是古代炼金术,必须尽快找一条出路。”
魔器干扰,魔法削弱,外加完全未知的环境。对于探险家来说,三者的结合堪称致命。
——弥斯横看竖看,眉头越皱越紧。
自始至终,罗曼的应对都很完美,他的队友也没有拖他的后腿。可是短短几个小时,这支世界一流的队伍就被困住了。
如果一定要说罗曼犯了什么错,他的推断是错的。
也许古代炼金魔器能扰乱魔法。但它总不能长出手脚,销毁那些“预防魔法干扰”的路标钉,一定有什么在主动袭击他们。
毕竟罗曼和金特里教授一样,未雨绸缪地钉了许多路标钉。而弥斯进来时,半个光点都没看见。
弥斯抽拉魔丝,全力解析记忆。
接下来,这支队伍的困境,不比封印中的萨拉尔军队好多少。
没有兔子在落地点接引,他们只能不断调整被扰乱的魔器,在这片复杂又致命的黑暗里游荡。
第一天。
“小心脚下!”罗曼的警告迟了一步。
金属摩擦声中,夹杂了骨骼碎裂的声响。后勤壮汉痛叫一声,鲜血浸透了裤管——一个隐藏在砂石中炼金陷阱,魔法波动近乎于无。
魔器不准,罗曼全力探查过这片区域,却没能发现这一个。
“小腿骨折,小伤。没有魔法也搞得定。”后勤疼得满脸是汗,“我体格好着呢。”
菲奥娜大步上前,她的手按上伤口,手镯法杖亮起微光。然而那道光很快便消逝了,只勉强止住了血。
“……魔法压制太强,我的魔力不够。”
“坚持住。”
罗曼深深吸了口气,用充满希望的语气说道,“魔法压制的范围不可能太大,只要远离这个区域,一切都会好起来。”
“当然,我的兄弟。”后勤用汗津津的面庞笑道。
罗曼点点头,克制住了亲自治疗的欲.望——他得节省魔力,更仔细地探查危机。
第三天,矮个子男人不小心激发了毒气陷阱,呼吸道和肺迅速腐败。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型陷阱,学习代价是大半条人命。
魔法压制仍未消失,伤员却多了一个。负责医疗的菲奥娜忙前忙后,魔基狐狸累得步伐不稳。
肖恩主动背上矮个子,队伍继续寻觅着此处的地下河。
“我推算出了魔力源,西南方向魔力波动最强。”
罗曼用充满希望的语气宣布,努力藏住话语中的苦涩,“大范围魔力波动,意味着魔法压制减弱。而且那地方大概率是遗迹中心地带,必定靠着水源。”
“哈哈,我的运气一直不错。”矮个子咳出暗色的碎肉,“说好了一起活到八十岁,我记着呢。”
第七天,队伍里学者女士也被魔法陷阱伤到了脚。她的状况比后勤还糟,那个炼金魔器当场把她的右脚烧成了碎渣。
菲奥娜红着眼为她包扎,他们尽力走了很远、很远,可是所有人的魔力仍然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空气中开始出现伤口腐败的淡淡臭味,境况却没有半点好转。
作为经验丰富的探险家,大家多多少少都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别担心,大不了在找到水源后,我们建一个临时避难所。”
“到时候肖恩和菲奥娜照顾伤员,我独自去找出路。只要撑得够久,总会有办法。”
罗曼用力挤压着语气里的希望。就像他拼命挤出被压制的魔力,排除那些近乎无穷无尽的陷阱。
一处不起眼的小小遗漏,就可能带走他同伴的肢体,或是性命。
可是这个鬼地方铺天盖地都是陷阱,而他总有遗漏……总有遗漏。
学者女士轻笑起来,她的声音温柔又平稳,仿佛那只断脚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痛苦。
“说到兔子洞,我想起了我妈妈给我讲过的故事。”
她用和缓的声音安抚着所有朋友,“关于一个小姑娘掉进兔子洞的故事——那个故事里,她遇见了一只引路兔子。”
“我的年纪有点超标,但姑且也掉进了兔子洞,说不定会有一只老兔子冒出来引路呢。”
……第十四天,他们抵达了遗迹中央。
看到那片微光照耀的遗迹时,大家下意识松了口气。然而,这份轻松只保留了短短几分钟。
这里只有阴寒的焚骨灯,更加恶毒冷僻的陷阱阵列,以及年代各异的前辈骨骸。它们用破碎扭曲的惨状,为他们展示着同一个结局。
更糟的是,那致命的魔法压制,没有减弱半分。
四下看去,几十上百的洞穴通向黑暗。它们如同骷髅灰暗的眼洞,谁也不知道出口藏在哪片黑暗背后。
罗曼知道,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小个子男人高烧不止,不停咳出脓血。他还没死,却散发出死人特有腐朽味道。
后勤壮汉拖着残腿,身体因为虚弱颤抖不停。学者女士坐在墙角,伤处腐败得厉害……菲奥娜的魔力几乎干涸,她呆呆地看着虚弱的同伴们,所有人都听见了死亡接近的脚步声。
“罗曼队长,你拿上一半物资走吧。”
肖恩看着罗曼的双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独自行动,最有可能活着离开这里。我和菲奥娜留下照顾伤员,尽量撑久些……等你成功逃出去,再带人来救大家。”
罗曼注视着肖恩,眼神中终于流露出痛苦,如同伤口渗出鲜血。
全是谎话。
小个子活不过三天。后勤壮汉和学者女士都断了脚,哪怕他们此刻知道出口在哪,都很难顺利离开。
可如果肖恩和菲奥娜和罗曼一起离开,罗曼必须分神看顾两人,只会徒增消耗……
“你让我舍弃所有人,自己逃出去。”
罗曼声音干哑,他语气里的希望消失殆尽,只有痛苦与怒意。
肖恩平静地看着他:“否则我们会全军覆没。”
“只有你出去了,才能将这处废墟的异常公之于众……才能拯救更多的探险家。”
“其实你知道该怎么做,罗曼队长。”他说,“你是世上最强大的探险家。”
“最强大的探险家?”
罗曼眼圈有些发红,“大半个月了,我连魔法压制的缘由都没弄明白,你要我懦夫一样逃跑?”
“我的话代表所有人的意思。”
肖恩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着声音平稳,“想想看,就算要死,我们还能死在一起。你要是不走运,只能孤零零死在洞窟里。”
“所以别摆出那副占了便宜的样子,小罗曼。”
“我……”
罗曼咬紧牙关,“……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刚离开不久,有什么从黑暗中缓缓飘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身前。
一封崭新的信,信口封着扎眼的猩红火漆。
这绝不是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东西,罗曼没有丝毫犹豫。他站在信件出现的地方,呼唤肖恩和菲奥娜。
搞清楚这东西的危险性前,他可不会把它带去伤员身边。
“信本身没问题。”肖恩嗅了嗅火漆,“它是最近才写好的,你说它从天上掉下来?天上?”
“拆开看看吧。”菲奥娜虚弱地动动嘴角,“说不定是哪位大法师的手笔……”
罗曼咽了口唾沫,打开信封。
【激发您魔力的极限,以魔力供养友人,您可以保住他们的性命。
罗曼先生,您是个真正的天才。绝境之中,总要心怀希望。——V.O.R】
“胡扯。”肖恩脸色苍白,“费尽心机就送这种东西?这家伙根本在看我们笑话!”
罗曼盯着信纸上的墨迹,没说话。
“罗曼,罗曼队长!”菲奥娜鼓足力气,“你要敢分出你的魔力,大家只会死得更快。”
“我知道。”罗曼收起信纸,他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这封信和魔力衰弱一样来得莫名,对面一定是个异常强大的存在。如果……如果他真的可以……
不,不行。老师明令禁止,无论未知存在的邀请如何诱惑,绝对不能回应。
罗曼定定神,用力把信揉成纸团,随手丢去一边。
三人转过身,一同向据点走去。
罗曼脚步有些慢,他忍不住去看那个缓缓滚远的纸团。
菲奥娜则走在最前方,恨不得离那个诡异的东西更远些:“我去准备点水。关于那封信,我们得再谈谈……”
咔哒。
菲奥娜的脚步骤然停住,脚下石砖下发出不祥的轻响。
不远处的石缝中,一片斧刃横着弹射而出。
它纯粹而冰冷,没有一丝魔法波动。
肖恩离菲奥娜更近,他立刻扑上前。可惜那斧刃没有任何魔法波动,他晚了一步——锈迹斑斑的斧刃径直豁开菲奥娜的脖子,划伤了肖恩的手臂。
这位医生为了拯救濒死的同伴,榨干了自己的全部魔力。
此时此刻,她连最简单的止血魔法都用不出来。
鲜血狂涌,肖恩下意识去抱摔落的友人,却发现手上的手臂一阵腐蚀似的冰寒。短短几秒,那股寒意迅速蔓延到他的全身。
“别过来……别碰我们!”
未知毒素麻痹了肖恩的舌头,他用尽力气,朝十几步外的罗曼呐喊。
罗曼大脑一片空白。
不,也许不是一片空白。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菲奥娜的身体在抽搐,脖子冒出温热的血泡。肖恩抱着她的身体,脸色带着不祥的黑紫色,目光逐渐涣散。
他朝罗曼瞪大眼睛,嚅动嘴唇,像是在说“不”。
不?不想死?还是不要难过?
刹那间,罗曼几乎能听见神经绷断的声响。他看见他们的呼吸起伏在消失,耳边回响着他们刚踏入兔子洞时的玩笑。
他被那封信扰乱了心神,他没能排查掉附近所有陷阱……
是他的错误,他的责任……他目送所有人走向深渊,他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做不到……
罗曼的目光胡乱移动,突然锁定在不远处的纸团上。
紧接着,他慢慢收回视线,走向肖恩。他的步子规整又沉重,像是走向自己的处刑场。
“我会一个人离开。”
罗曼将手贴上两人的伤口,“一切都会好起来,相信我。”
他不要命地榨取着自己的魔力,将其灌入肖恩和菲奥娜的体内。雪白的驼鹿出现在他的身后,轻轻垂下头颅。
罗曼不是专攻治疗的魔法师。
如此强悍的魔力灌下去,也只能堪堪吊住两人的命。菲奥娜和肖恩双目紧闭,只要他的魔力停下,两人的心跳立刻就会停止。
“罗曼?”临时据点内,传来伤者疑惑的呼唤。
“没事,菲奥娜和肖恩受了点伤,我在帮他们治疗。”罗曼的声音从未如此充满希望。
说罢,他平静地抬起头,看向高处浓稠的黑暗。
“我该怎么做?”他近乎无声地问。
一封信再次飘落,它落在肖恩和菲奥娜尚有体温的身体上。鲜血浸透了信封一角,看起来与火漆同样猩红。
罗曼腾出一只手,果断打开信封。
【倘若您愿意彻底奉献自身,为您的友人们换取一线希望。
我会帮您实现这个梦想,将这片废墟变为梦想之地。——V.O.R】
他的同伴们注定死亡,他应该离开这里。未知存在的邀请充满危险,他不应该回应。多么基础的道理,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理所当然。
然而,世界第一的探险家,朝黑暗低下头颅。
第三封信缓缓落下,就像有什么在黑暗中窥视着他——
【永别了,探险家先生,我亲爱的朋友。
梦想囚徒,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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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今天迟了点,明天也长长!
明天是宿敌夫夫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