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神父再次回到走廊, 这一次,他没有再在走廊上发现什么棘手人物。
尽管如此,神父还是放轻脚步, 蹑手蹑脚朝外挪。走到根系教堂最外侧,塔丝终于找回了几分状态:“这地方简直要命,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法再正常喘气了。”
神父挠挠头:“里面的魔法环境有问题?”
塔丝吃力地探出小半身体, 双手在宝石边沿扒着:“很难形容,我从没接触过那样的环境, 就像……”
他费力地搜索了会儿形容词, “……就像我诞生的地方。”
卡伦神父回以探究的眼神。
“魔力流动异常紊乱,但魔力的波动非常丰富。如果说外面的环境像是一杯冷水, 这里面就是一锅煮沸的奶油杂烩汤。”
龙妖精努力向这个大个子人类说明,“后者盛在碗里, 是一顿美好的晚餐。但你自己被扔进汤里炖,事情就没那么美好了。”
神父似懂非懂地哦了声:“那我找个地方把黑曜石藏起来,你在外面休息。”
“不!上回我就没怎么帮上忙, 这回还歇着?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塔丝中气十足地叫道, “这种乱流会被血肉隔绝, 只要我拥有一具能寄宿的血肉身体, 就能稳住我的形态。”
也对, 卡伦心想。龙妖精是实打实的强者, 连那些少年祭司都能在根系教堂自由行走,塔丝不可能做不到。
但是血肉身体……
“你能附身?”卡伦神父小心翼翼地求证,“我以为只有神力才能做到。”
“听着, 就算没有那种吓人的精神交换,之前也有类似的‘附身’现象。”
龙妖精翘起鼻子,相当老到地解释。
“第一种, 改变自己的肉身外观,冒充他人——难度极高的血肉魔法,但它确实存在,人类喜欢用这一招。”
“第二种,就是我们这种魔法生物专用的小把戏。只要给我一具新鲜的尸体,我能把它短暂地‘穿上’,借此行动。”
说完,塔丝叹了口气,“不过龙妖精们通常不那么干,那是死灵最喜欢的手法。”
卡伦神父如临大敌:“可是我们去哪儿找新鲜尸体?”
“这就是最难的部分。”塔丝唉声叹气,“如果我没有道德,就把刚才那个小子弄死了。可惜我有,还不少。”
神父已经开始思考其他路线:“……这个新鲜尸体,一定要是人类尸体吗?”
“等等,你该不会——”
“老鼠可以吗?”卡伦神父嘴巴上说着,手已经掏起了口袋。
龙妖精张大嘴巴,他的嗓子眼里堵了“老鼠很脏你这个混账”“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两句话,最终出口的是:“你刚才还要它们帮忙,现在就要杀了它们?”
卡伦大惊:“怎么会!除了人,我从不杀和我说过话的动物!”
龙妖精:“……”
龙妖精:“……好的。”
与此同时,卡伦的手从口袋收了回来,手中赫然多了块甜乳酪。
他召来一只老鼠,做了个小小的交易——它们提供一具相对完好的老鼠尸体,他用等量的甜乳酪来换。
老鼠们喜欢这个交易,不一会儿,它们就把一只僵硬的小老鼠拖到卡伦面前。这只老鼠似乎误食了有毒的食物,它嘴边沾着白沫,身体还没来得及生蛆。
塔丝脸上多了几分生无可恋的颓丧,他当着卡伦的面叹了百八十口气,才钻入了死老鼠的身体。
死老鼠站起来后,旁边几只老鼠发出一阵吱吱尖叫,叼着奶酪跌跌撞撞逃跑了。
龙……鼠妖精:“呵呵。”
“接下来,我会指挥其他老鼠协助你。要是遇到危险,你就大叫,我会让它们把黑曜石丢给你。”卡伦殷殷叮嘱。
“行。”塔丝艰难地用四只脚前进,他又想叹气了。
不得不说,有了这副血肉盾牌,那古怪乱流的影响一下子就弱了下来,怪不得弥斯的感受与他完全不同。
就是平时习惯的事物变大数倍,屁股后面还多了条僵硬的尾巴,塔丝走得格外恼火,恨不得抓个人来一口。
回到邻近大神殿的栅栏门,卡伦停下步子。
这种栅栏门附着了无数魔法,他不是不能靠体力强行破门。可是这里太靠近教堂中心,他很快就会被发现。
三只棕黑色小鼠——包含了不起的塔丝·迦——替他钻过镂空孔洞,继续前进。
走廊的光辉在镂空花纹上弹跳,投下若有若无的阴影。
“愿祂的帷幕将你们裹藏,无踪无恙。”卡伦郑重地将手放上心口。
在其余两只老鼠复杂的目光中,塔丝以某种身残志坚的动作钻入门缝,顺利潜入准备室。
准备室里站着两位祭司,一老一少。
“两位贵客都进去了。”加尼特祭司冲那打扮繁复的老人低下头。
那老人长须及地,身着宽大的白袍,坚果油脂的甜香盖住了老人特有的味道。他拄着一根比本人还高的绿宝石权杖,望着紧闭的门扉。
“愿吾神得偿所愿。”老人叹息。
加尼特祭司看起来更期待些,他向往地看着那扇门:“听说您年轻时被盲神选中过,我一直期待,神也能赐予我这样的荣耀……可惜,今年祂选中了外来的客人。”
塔丝努力抬起脖子,看向加尼特。
这位祭司身材健美漂亮,皮肤光洁、牙齿白净,能看到精心保养的痕迹。他眉目的确端正英俊,可惜和萨拉尔差个档次,连淳朴的卡伦都比不过。
其实塔丝也挺好奇盲神的选人标准,通常异教徒只会被当作字面意义上的活祭品,而不会得到神明的赐福……塔丝年纪不小了,他可不信盲神凑齐两个漂亮年轻人,只为了玩撮合游戏。
也许在人类看来,能获得一个外貌顶尖,人品又有神明作保障的配偶,是件浪漫的好事。
然而龙妖精就没有“浪漫”这根弦,他坚信这里面有什么阴谋。这里的魔力状况和魔法生物诞生的环境相似,绝对不是巧合。
可惜那老人沉默地笑了笑,没接话茬,目光仍然锁着不远处的门扉。
“选中两位外来者,选中一对相爱的恋人,都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加尼特祭司继续道,“看来盲神大人想要换一换祂的挑选方式……”
“加尼特,有话直说吧。”老人淡淡地开口。
“教领大人,这种变化真的是‘积极’的吗?”
加尼特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忐忑,“吾神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那一晚的祝祷,就像一个长梦。醒来时,我和她只剩有关禁忌的浅淡印象,以及对于彼此的亲切感。”
提到“她”时,老人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只是随着接下来的话语出口,那笑容迅速消失了。
“……但我同时记得莫名的失落,我们一定让祂失望了。而后,我询问过其他‘祝福夫妇’,他们也有类似的感觉。”
“孩子,我也不知道祂想要在我们身上找寻什么,但那愿望一定非常迫切,并且从未实现过。”
加尼特沉默了。
这样一看,盲神挑选外来者的确有祂的理由,可是……
“祂为什么不将愿望告诉我们呢?”加尼特问。
“加尼特,加尼特,神怎么会向人许愿?”
老人失笑,“况且,那位可是将先祖们从沼泽中拉起,让这遗迹重现辉煌的伟大存在。连他都无法实现的愿望,告诉我们又有什么用呢?”
“您说得对。”加尼特谦逊地说道。
……人类就是喜欢胡思乱想,龙妖精用老鼠鼻子喷了口气,险些被呼出的气体臭个跟头。
身为魔法生物,龙妖精们没有信仰,自然不存在什么美化神明的想法。在他看来,这个盲神可疑得很——说不定祂不肯透露祂的目的,只是因为那目的太过危险。
听这两个人类打哑谜,他没有捞到太多有用的讯息。塔丝眼珠转了转,悄悄爬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不进去,就借着身高优势从门缝看看,应该没事吧。
龙妖精敢想敢做,他甩开另外两只老鼠,趁祭司们没注意,凑近了那条门缝。
又来了。
这一回,那种纷乱混沌的气息,隔着皮肉都能感觉到。
那扇门的门缝很窄,龙妖精使劲把脑袋往里挤,半天只挤进去半个鼻子。所幸他把脑袋塞得够低,能勉强看见室内的情况。
室内一片黑暗,萨拉尔和弥斯都倒在离门很近的地方。地上有事先铺好的软垫,两人呼吸绵长清浅,看起来睡得很熟。
更远处浸泡在黑暗里,塔丝看不清。但在那片暧昧不明的黑暗中,塔丝嗅到了什么。
它闻起来像是被水泡了太久的生肉,腐败的蜂蜜,以及发霉的药材。黑暗中传来隐约的心跳声,不止一个,却格外整齐划一,如同千万个鼓锤同时擂下。
塔丝紧张地绷起爪子。那股混沌的魔力乱流,中心就在那里——它自阴影深处投来视线,注视着昏睡在门口的两人。
塔丝忍不住把细小的鼠爪伸入房间,试图抓住弥斯一缕散开的发丝。他的爪子还没有探过门缝,只见一道寒光,他的爪尖被整个削掉。
幸亏他用了死鼠作为身体,伤口没有流血,也没有疼痛。不过要是这具身体被毁坏大半,他的本体也保不住。
塔丝只好蜷缩身体,继续查看室内。既然来了,他非得看清那东西是什么。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想法,黑暗中隐隐露出一张脸。
尽管被阴影遮挡大半,只剩隐约轮廓。塔丝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一张年轻的人脸。
它上下颠倒,头皮以一个怪异的角度紧贴地面。只要再近些,那东西一准能看到门缝里的塔丝。
龙妖精吓得毛都炸了起来,他趔趄着退了两步,转身躲到门框后方。
而在这灯火通明的一侧,两位祭司并排而立,无比虔诚的祈祷——
“愿吾神得偿所愿。”
“愿吾神得偿所愿。”
……
“房间”内。
尽管觉得这孩子不太正常,弥斯还是坚强地吃完了所有的炸肉。
“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魔神大人擦擦嘴巴,把空碗往桌子上一搁。
索涅假装没听见。
这小子越来越像萨拉尔了。
弥斯一个深呼吸,咬紧牙齿:“说吧,你想让‘妈妈’做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索涅说,“妈妈只要做自己就好了,当然,如果妈妈愿意陪我玩,那更好。”
弥斯还真不知道人类要怎么玩,奴隶的记忆里可没有这个。
他想了好一会儿,只好模仿萨拉尔,从食材堆里扒拉出几个蘑菇:“看好了,我扔出去,你捡回来。”
索涅:“……妈妈,我不是狗。”
“你爸爸就喜欢玩这个,他还自己玩自己。”弥斯实话实说。
索涅沉思了好一会儿,忍气吞声:“好。”
弥斯嗯了声,随手将蘑菇扔得老远。索涅轻巧跃起,以一个孩子绝不可能做到的姿势,踩着墙跳到蘑菇旁边。
他兴致索然地拾起蘑菇,小跑到弥斯面前:“妈妈,这次轮到我扔了。”
“我也不是狗。”弥斯说。
索涅看起来有点委屈:“可是你说爸爸……”
弥斯十分残酷:“你猜他当初为什么自己玩自己?因为我不高兴陪他玩这个。”
索涅抿住嘴唇,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弥斯则有种莫名的轻松感——没准盲神觉得他烦,决定把他俩一脚踢出去,那也算是解脱。
他想到做到,顺势捏住索涅圆滚滚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
“妈妈别啧样。”索涅口齿不清道,“我们换一够,妈妈喜欢玩设嘛?”
喜欢玩什么?
这还真把弥斯问住了,自从他出现意识,就没有探索喜好的时间——他把时间全放在观察萨拉尔上了。
来到人世后,他也和萨拉尔形影不离,每次称得上“玩耍”的活动里,都有萨拉尔的影子……但要说他最快意的活动……
“我喜欢玩你爸爸。”他深沉地总结。
索涅嘶地抽了口气:“不要对小孩子说这个。”
弥斯:“……”
索涅:“……”
弥斯:“那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和幼崽相处真是让人心烦,虽然这个小崽子未必是人类。要不是萨拉尔熬了太久,得多睡会儿,弥斯准要把他揪起来。
见弥斯原地走神,索涅叹了口气,听起来比弥斯还沧桑。
“你玩累了是吗?快去睡。”弥斯充满希望地建议。
“我不需要睡眠。”索涅咕哝道,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弥斯,“妈妈你要是玩累了,大可以休息,我会自己看书。”
“我想想,你不要父母的关爱,也不要我们做什么事,只要我们待在这里,并且——”
弥斯皱皱鼻子,“——并且相爱,你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兴趣?”
“兴趣?”
索涅定定地看着他,那双酷似萨拉尔的眼眸清澈极了,“妈妈,我只是在学习。”
“学习如何‘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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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龙妖精:我以为我至少负责了一部分颜值。
龙妖精:(在老鼠的身体里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