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星城, 节律教会大教堂,秘密会议室。
“我不同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拍案而起。
“当然,我很尊敬萨拉尔先生。但就算有卡恩斯家族背书, 谁又能保证是真的?没准卡恩斯家族有意为之,想要插手节律教会!”
另一个金发中年人面色肃穆:“那位大人被尊为英雄, 是因为他用性命终止了灾夜。可他现在还活着, 外貌都没有变化,这实在太可疑了。”
“三百多年前的状况, 谁也没办法真正查验, 这件事实在有待商榷。”
“我听说他昨天炸掉了教堂的研究室,炸死了弗士·伦道尔的儿子。昨天我们都看见那两人一起离开。”
“就算他是萨拉尔, 他也不适合成为我教的代表人物。英雄萨拉尔的民间印象与‘节制’相去甚远,哪怕那些只是流言, 也会损伤节律教会的形象。”
“恕我直言,死人才能被称为圣人。圣萨拉尔的名气固然大,可如果他做出有损我教声望的事——”
……
一时间, 会议室内议论纷纷, 哪怕萨拉尔本人在场。
弥斯有些惊讶。可能是卡恩斯家族认亲认得太利落, 他没想到, 萨拉尔居然会当面受到这么多质疑。
想想也是, 天幕的知识都被V.O.R销毁。萨拉尔名气大归名气大, 他留下的不过是被扭曲的童话、歌谣和以他为蓝本的烂俗创作。
现在节律教会发展平稳,已然是三大教会之首。在这群老神棍看来,世道好着呢, 没必要莫名其妙冒这个险——
所有人都知道圣萨拉尔阻止了灾夜。然而“萨拉尔”可以是个神圣的符号,可以是个有所指代的标签,但他不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以萨拉尔的知识积累, 他怕是早就清楚,事情会这样发展,弥斯心想。
怪不得日出时分,这家伙抱他抱了那么久。
弥斯在萨拉尔的衬衫里钻了钻,探头偷看萨拉尔的表情。遗憾的是,从领口的角度,他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他只好戳戳萨拉尔的肋骨,权当嘲讽与抚慰。萨拉尔抬起手,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布偶柔软的脑袋。
“安静。”
德威特主教——晚星城教会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出声,“我来担保萨拉尔大人的身份,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
“因为神降下了旨意。”萨拉尔出声打断。
会议开始后,他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桌边。哪怕这群神职者当着他的面唇枪舌剑,萨拉尔也没什么反应,看起来和卡恩斯家的画像毫无区别。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霎时间,所有眼睛都看向了萨拉尔。德威特微不可察地皱皱眉,不得不刹住话头。
“我遵从神的指引,暂时封印了灾夜。如今封印到了尽头,神特派我来警示世人——若不采取行动,灾夜会再次降临。”
他站起身,“我选择节律教会合作,只因为你们的影响力最大。我无意强人所难,你们不是唯一的选择。”
这一席话说得模棱两可,听起来像是配合德威特,德威特又有种哪里不太对劲的感觉。但情况紧急,他只好接下来:“的确如此,神已降下警示。”
“如果这件事处理得当,我等圣典可以加一卷《救世》,节律之神的威能将传颂千年。”
会议室的争论声低了下去。
萨拉尔左右看了一圈,用沉重的目光压过每个人。
“近些年,人世出现的桩桩怪事与异象,想必诸位有所耳闻。异象越来越频繁,那便是灾夜复现的征兆。”
“灾夜终止后,我不会在此停留,还请诸位放心。”
德威特:“?”
弥斯:“???”
畸果和混沌魔神有什么关系?两人同时在心中不满。
不过这话明面上还是协助德威特,慈悲的V.O.R想必不会在意这种细节。德威特主教不好纠正,只能忍气吞声。
萨拉尔轻飘飘地把“加入”改成了“合作”,围在圆桌边的神职者们露出了深思的神色。救世的功劳实在太过诱人,它足以壮大一个宗教千年之久……
当然,他们也看到了萨拉尔近乎无情的目光。那双眼睛就像一对冰冷的青金石珠子,让人生不出丝毫的亲近之感。
“您说这是神的指示。”
那个拍桌子的老人开口,“您所忠诚的是哪位神明?”
重头戏来了,德威特主教期待地看向萨拉尔。
他不指望这台血肉机器为那位存在增添荣光。萨拉尔只需要声明“节律之神”,他就可以借这个机会,为他争取到……
“哎呀!”布偶弥斯差点叫出声。
餐刀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他身边,用嘴巴轻轻夹住他的衣服,把他往萨拉尔领子后面一拽。
所幸弥斯常年与萨拉尔厮打,反应速度惊人。
他下意识隔绝恢复一条龙,下个瞬间,萨拉尔身后突然出现一个人——那人身穿白色兜帽,熔金般的长发垂在胸口。
弥斯庄严地站在萨拉尔身后。他没来得及戴上兜帽,露出了与“奴隶弥斯”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
尤其是魔神大人刚被餐刀甩出来,正窝着一肚子火,气势越发凌厉。
这个位置阳光正好,衬上白袍金发,以及石榴石般鲜红的眼眸,他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一位。”萨拉尔沉声说。
会议室里争吵彻底停了。
不说其他,光是看容貌和气息,此人绝不会是凡人。
弥斯则拉着一张脸,瞧向萨拉尔的后脑勺,试图观察餐刀的动向。他懒得瞧屋里这些老家伙——和这堆争论无聊事儿的人比起来,他反而更中意观星社。
老人愣了几秒,不依不饶:“这可能只是精神魔——”
“法”字还没出口,弥斯眼珠一动,红眸点向那个老人。瞬时之间,那老人委顿在地,直接失了禁。
没有技巧,只是纯粹的压迫感。
弥斯曾经苦于无法骂人,想用这一手阻止在封印里载歌载舞的萨拉尔先生。可惜某人脸皮比城墙还厚,硬是无视了他超级不爽的注视。
如今对付人类,弥斯为了减少麻烦,已经把力度减了又减,奈何对面还是不经瞪。
萨拉尔轻叹一声,手一抬。灿金色的光芒晃白了每个人的视野。
金光消散,那老人的状态眼看恢复如初,沾满污秽的衣服也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有谁有疑虑?”萨拉尔沉声说。
鸦雀无声。
在场的人就算地位不及德威特,也都是节律教会有头有脸的高层。他们都知道方才那位老人的斤两,更明白面前这两人的强悍。
那绝对不是年轻人能达到的水准,或者说,那不是人类能达到的水准。
“这只是一场互利互惠的交易,一场点到为止的合作,我对插手节律教会并无兴趣。”
萨拉尔站到弥斯身边,恰到好处地继续。
“……我的生与死,只属于我的神。”
太阳升起又坠下,持续大半天的会议结束。
有德威特和卡恩斯家族作保,加上神明当场现身,其他主教愿意接受萨拉尔的“合作”。
不过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他们还需要等待奥丰王国本部的商议结果。
这和计划的不一样,德威特眉头紧锁。
他的试探虎头蛇尾,这次“给萨拉尔铐上锁链”也不算成功。
萨拉尔应当成为节律教会的神使,甚至神的化身。德威特已经准备好了适配的流程——神眷之力,神迹,诸如此类。
反正他早就知道,所谓的节律之神从不存在。事成后,萨拉尔和节律教会绑在一起,行动必然要与他这个裁决主教商议。
现在可好,萨拉尔成了完全独立的“合作者”。
他这么做,八成是为了保护那个弱小的神明,保住一条后路。不愧是天幕的终极创造,果然不好控制。
罢了,至少现在萨拉尔已经上了节律教会的船。下一次,自己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疏漏。
他虔诚地提起笔,再次向他高高在上的神书写。笔尖刚蘸饱墨水,又在半空中顿住了。
给出这样半吊子的报告,只会显得他无能,他必须给出更有价值的反馈。
要更好地监控萨拉尔,他必须在卡恩斯家族有人手。尼古拉斯虔诚有余,能力不足……他刚好有个不错的人选。
当初拜访卡恩斯家宅邸的时候,他就很看好那个年轻人。
德威特换了信纸,开始书写一封邀请函——邀请佩顿·卡恩斯前来“协助”。
另一边,弥斯正在奈布拉家族的庄园享用美食。
说来也奇怪,事到如今,他居然比诞生于人世的萨拉尔还要自由几分。现在萨拉尔有人盯着,而他可以高高兴兴出去兜风。只不过合约限制下,弥斯无法离开太久。
身为“神明”,他自然不能当着节律教会和卡恩斯的人大吃大喝。于是弥斯将奈布拉家族作为自己的定点餐馆,顶着“奴隶弥斯”的脸,愉快地享受美食。
吃到高兴,他还会拨出一点点,给倒霉的英雄先生留一份,好嘲讽他吃不到这样的美味。
眼下赫米特、卡伦和玛格应当忙着研究,塔丝常驻节律教会协助萨拉尔。凯的话……凯已经不在了。
弥斯身边没有熟人,他一边享用一碟鲜美的香草鱼肉,一边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年轻人的胃口可真好。”弥斯正想着,某个不速之客推门而入。他人还没进门,肚皮先跨过的门槛。
弥斯回忆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这个老胖子的名字。
奈布拉家族的首领,观星社的重要资助者,沃鲁姆·奈布拉。
此人眼里,弥斯是赫米特带来的客人,但归根结底也是个晚辈。
哪怕这会儿他顶着“半个奈布拉”的身份,沃鲁姆居然亲自来看他,这和弥斯印象里的贵族不太一样。
“首领让我对你说一声,佩顿·卡恩斯受邀前往秩序大教堂。”
弥斯差点把嘴巴里的果汁喷出来。
那个主教也太会选人了,有那个疯子在,想必他不需要太担心萨拉尔的处境。
沃鲁姆说完,非但没离开,反而自来熟地坐在弥斯对面,随手拿起一块肉馅饼:“我来一块儿,不介意吧?”
弥斯介意地注视着沃鲁姆,介意地移走了银盘。
沃鲁姆:“……”
沃鲁姆坚持把馅饼塞入口中:“真好啊,多么肥美的油脂!”
也许继承天幕精神的人,都有着萨拉尔的一部分的烦人。不,或许是天幕本来就很烦人,所以才做出了烦人的萨拉尔……弥斯脑袋里的思维咔咔转动。
“还有,凯牺牲了。如果你还有疑问,直接询问我就好,不要再去……找他。”
沃鲁姆吃完那块馅饼,突然说。
弥斯拿刀叉的动作一停。
他并不为此感到悲伤,只是为沃鲁姆同样的平静感到疑惑。
那份平静有些像萨拉尔,不过没有萨拉尔的那般深厚,那份相似实在让他介意。
“你不害怕吗?”弥斯鬼使神差地问,“这几天,死了许多观星人。”
沃鲁姆慢条斯理地擦擦嘴巴,露出一个微笑。不知道为什么,弥斯总觉得那笑容有些沉。
“我要是担心那个,就不会姓奈布拉。”他说。
“……什么?”
“看来赫米特没跟你提过,也罢,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沃鲁姆挥了挥肥厚的手掌,“奈布拉家族,早在灾夜结束时就灭亡了。”
“我们发现,有人在暗中围剿天幕的成员。于是一群胆大包天的家伙,伪装成了奈布拉家族的遗族——顶着这个身份,那群家伙无法轻易动手。”
“所以说,资助观星社可不是奈布拉的心血来潮。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想要把天幕找回来,把真相找回来。”
“奈布拉家族不是贵族,我们只是一群疯狂的平民。一旦出现我们想要保下的人,或者志同道合的家伙,我们会把他们安排成家族成员,留下火种。”
沃鲁姆冲他挤挤眼,“不过这个秘密,只有家族高层才知道。”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弥斯沉默许久。
“不,我已经回答了,孩子。”沃鲁姆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
“你特地留下的这些,我找人给你打包?”
弥斯盯着那盘油汪汪的肉馅饼,看了好一会儿,久到盘边的油脂变成乳白色。
“不,你吃吧。”他咕哝道,把银盘推给沃鲁姆。
“按照我留的东西,再帮我准备一份新鲜的。我要先去观星社看看,回来再拿。”
是的,他只是去看看进度,回去顺口跟萨拉尔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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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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