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三分钟后，等阮舟和秦津聊完，两人从阳台回到客厅，看到的便是坐在沙发上、双眸微阖的纪星渊。

他的右手垂落着，手腕被割开，殷红的鲜血汩汩外流，在手指下方的地板上汇聚出一滩小的血泊。

一把水果刀掉落在其中。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阮舟僵愣住了。

过了三四秒，他才蓦然反应过来，大喊着“星渊”匆匆跑了过去，停在阳台门口的秦津目光凝在纪星渊手腕上。

原谅秦津的第一反应是纪星渊在假自杀。

但看到对方手腕之后，秦津打消了他的怀疑——纪星渊割得太深了，那种程度的出血量，或许再稍微用力一点，就能割破动脉。

阮舟蹲在纪星渊身侧，伸手想碰纪星渊手腕又不敢，脸上血色一下尽失，嘴唇发抖，好像要哭了。

他惊慌，手足无措。

声音隐隐哽咽：“哥哥，怎么、怎么办……怎么办啊……”

秦津已经在准备给纪星渊叫救护车了，听到阮舟带着害怕的恐慌声音，他一边走过来，一边安抚阮舟情绪：

“Lovie别怕，没事的，我现在就叫救护车过来。从出血量来看，纪星渊没有伤及动脉，不会有事的。”

……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楼下。

毕竟秦津给出的地址，是120急救接线员隔段时间就会收到的一个地址，派车派人过去不要太熟练。

弥迦控制家居机器人来到沙发边，它声线沉稳冷静，无端令人安心：“秦一舟先生，请让我抱先生下楼吧。”

纪星渊手腕已经大致地止了一下血。

阮舟让开位置。

他都有点双腿发软了。

“你，你是……？”阮舟仰头望过来的眸子一片水润，他表情有淡淡的困惑。

“我是先生研发出来的另一个人工智能。我叫弥迦，秦一舟先生，很高兴认识您。”话还没说完。

弥迦就已经抱起了因失血而昏过去的纪星渊。

它朝门口走去。

阮舟立马站起身跟了上去，由于起的太快，他眼前黑了一瞬，身体还晃了晃。

强人工智能和人工智能虽仅有一字之差，却有着天差地别。二者最根本的区别在于，前者可以诞生自我意识。

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将强人工智能看作是一种新的文明。

这其实很恐怖。

人工智能有了自我意识，那它还能被称作人工智能吗？它会不会失控、会不会把人类视为敌人、会不会想将人类取而代之？

正因为这些未知问题，目前活跃在互联网上的人工智能‘安’被允许做的事少得可怜，每分每秒都有人在观察、并记录它的行为。

人们害怕这个象征安全的人工智能会随时间推移，而诞生自我意识，国内国外关于摧毁‘安’的提议始终不曾断过。

有反对，便有支持者。

除了自己慢慢发现的肖宁，纪星渊没有向其他任何人透露过强人工智能已经出现。

华国高层只知道纪星渊有个半成品的人工智能。

看着阮舟头也不回的焦急背影——连门都来不及关。秦津站在客厅，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正慢慢向四周流淌的血泊。

几秒后。

他抬手抵额，低骂：“操。”

另一个家居机器人检测到了地板上的血液，它开始运行工作。

秦津转身又走向阳台。

先前看到的那一幕还在他脑内闪现。

秦津是真没料到，好好的，纪星渊会突然自杀，心理问题未免也太严重了。这让秦津愈发不放心阮舟与纪星渊继续接触。

他甚至还很后悔，先前真是脑子抽了才会跟纪星渊签那种协议。

秦津当然不是没有同理心。

但比起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死活，秦津自然更在乎自己弟弟，况且纪星渊明显就是个自杀惯犯。

如果以后还这么突然莫名其妙自杀，Lovie也许都会被吓出心理阴影。

秦津不由得啧了一声。

他也不太理解，为什么这种情况，华国上层还纵容纪星渊在外面逍遥自在，不应该建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安全屋，好好保护这个天才吗？

秦津点燃了一根香烟。

他知道现在别说是三天，哪怕三周，Lovie估计都不会从纪星渊身边离开了。毕竟万一离开之后，对方又自杀怎么办？

那句‘我一定会拉住你的’，Lovie说的很认真啊。

思来想去。

秦津发现如今这个局面，除了给纪星渊找心理医生，也没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弟弟被拐跑了，他还得给对方找心理医生。

他是什么大冤种吗？

秦津打开通讯录，准备联系一个叫‘简舜’的家伙。

拨过去的电话刚被接通。

秦津便直接问道：“在哪？”

简舜先是打了个哈欠，他说话语调懒洋洋的，挺欠揍：“阿德堡港看极光呢，有什么急事？”

简舜是了解大学好友秦津的。

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事，秦津会先跟他寒暄几句。

秦津：“有个心理问题严重的小子缠上Lovie了。刚刚还在自杀，Lovie跟去医院了，你来试试。”

“听上去貌似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简舜语气还是很散漫，“你这个究极弟控就不要插手了。”

“而且Lovie小朋友已经十八岁了，也该谈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说真的。

简舜完全不理解秦津这种老妈子一样的心态是怎么养成的。

又不是说叔叔阿姨不管他们兄弟俩。

秦津啧了一声，“你很抗揍吗？”

“你都二十七了，能不能成熟点，不要再像大学时候那样用这种话术威胁我？”简舜有点不爽。

下一秒。

他问道：“在哪？”

——因为他真的会被这种话术威胁到。

秦津：“华国京市。”

简舜：“成，今晚到。”

虽然简舜是个心理医生，但同时他也是富二代，不缺钱，所以总喜欢满世界乱跑，接诊的病患全都可以说是有缘人。

*

混乱的一早上过去了。

纪星渊被安排在中央医院住院部、单独一层的高级病房内。

房间里点着淡淡的熏香。

阮舟就守在病床边，时不时看一下纪星渊正在输血的手背。

他真的很瘦。

手背上根本没什么肉，血管清晰可见。

阮舟一直守到了纪星渊醒来。

“口渴吗？要不要喝点水？”他问，清亮的声音此刻格外柔软。

纪星渊轻轻点头。

阮舟起身端来温水，一只手扶起纪星渊，慢慢地、温柔地喂他喝完了小杯水。

他放下杯子。

坐着的纪星渊微微垂了眸，脸色苍白似纸，声音又哑又干涩：“抱歉。舟舟，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也不想……”

“可我好像控制不了自己。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纪星渊放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抓紧了被子。

“没有麻烦啊，你不要这样想。”阮舟将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了纪星渊手背上，“也不用道歉。看到你醒来，我真的很高兴，也很庆幸——”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纪星渊呼吸一紧，他低声：“舟舟不会觉得这样的我很懦弱吗？不会讨厌这样的我吗？不会觉得我像个精神病吗？”

阮舟无奈。

他捧住纪星渊的脸，“星渊，你先看着我。”

纪星渊颤着睫毛抬眸。

又是那样炽热的光。

“这与懦弱无关，我知道你只是太痛苦了，是我来晚了。”阮舟一字一顿说道，“我不会讨厌你的，所以星渊你不必害怕和担心。”

纪星渊和他对视，乌黑的眸子干净如洗。

他问：“无论如何，都不会厌恶我吗？”

阮舟眉心一跳。

一种没缘由的直觉让他感觉纪星渊话里似乎有话。

纪星渊抬起左手，指尖轻抚上阮舟侧脸，微凉的温度让阮舟身体颤了一下，他好像在那双黑眸里看到了深渊。

又好像只是错觉。

“舟舟，不回答我吗？”他露出了脆弱的神色。

像有着裂纹的琉璃。

马上就要彻底碎掉一般。

阮舟心疼了，也顾不上什么直觉，坚定道：“不会。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厌恶你，我保证。”

纪星渊：“说好了？”

阮舟点头，“嗯，说好了！”

片刻安静。

纪星渊将头埋在了他颈间，感知到阮舟在身体僵硬几秒就放松下来之后，纪星渊静静地心想：

舟舟，如果你知道了我的真面目、知道我对你做过的事，甚至发现我连自杀都是把握着分寸，只为利用你的心软……

你真的能做到不厌恶我吗？

……这样恶心的我，这样丑陋的我。

——我期待着被你发现，又希望你不会发现。

纪星渊慢慢闭上眼，明明已经寻到了光，可他却仍觉得自己在黑暗里，周围安静得可怕，也冷得可怕。

纪星渊忽然轻轻喊道：“舟舟。”

阮舟：“怎么啦？”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阮舟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纪星渊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将脑袋埋在他颈间，呼吸平稳得仿佛睡着了一样。阮舟也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

纪星渊又喊他：“舟舟。”

“嗯？”

纪星渊：“不要厌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