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S市的天气少有的温和。
五点一到，办公室的氛围明显松懈下来，键盘声鼠标点击声相继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人群起身的窸窣动静和窃窃私语的交谈声。
今天是二十九号，明天又是周六，张成按照习惯把月数据整理成报表，通过飞书发给程叙。
身边已经有人和程叙打招呼离开，他也很快站起来，“程总，这个月的数据提前发你啦，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先走了哈，晚上还要去市区呢，今天约了人吃饭。”
“好，去吧。”程叙随口应了声，但等张成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又突然改变主意，“等等，张成。”
张成不明所以地回头，“啊？是数据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程叙合上笔记本，从位子上站起来，“你要去哪里吃饭？我也要去市区，可以顺路送你。”
直到坐上副驾，张成仍有做梦般的虚幻感。
要是换到几年前，告诉他能蹭上领导的车去做自己的私事，绝对是想也不敢想，仿佛恐怖故事般的存在。
但毕竟对方是程叙，好像又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如此想着，张成渐渐恢复淡定，转而好奇地打量车里的内饰，总觉得哪哪都很眼熟，嘴巴比脑子快，“咦？程总你的车和小沙是同款啊？连挂的装饰都一样诶！”
“就是沙柏的。”程叙平静地启动引擎，“他今天约了客户，请了公司的车出去，不过下午财务急着用车，让刘司机开着车先回来了……我正好去接他。”
“原来是这样。”张成听得云里雾里，“可为啥是您正好去接啊？不能他自己打车回来吗？”
“……”程叙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不符合报销规定，而且我们不是室友吗？”
“哦——”张成仍旧没懂这其中的逻辑关系，但他自有理解，并不纠缠，囫囵地应了声，想想还有些不好意思，“那程总你去吧，把我送到地铁站就行，坐过去也没多久。”
“去文惠广场对吗？”程叙已经熟练地打开车载智慧系统的导航，添加途经点，“现在绕去地铁站反而远，我送你吧，正好顺路。”
导航没开语音，不过屏幕很大，张成不经意瞄了一眼，发现终点是家餐厅。
咦？不是要去接沙柏吗？
脑子一下有些转不过弯，张成呆了几秒，见程叙根本不在意，假装玩手机，偷偷用本地生活APP查餐厅名字。
米亚蒂蒙德。
很快有了结果，是一家法国菜餐厅，从拍摄的照片来看，无论是环境还是菜式，都是张成绝对不会踏入，刷到都要点不感兴趣的类型。
更可怕的是标注的参考价格，人均消费高达四位数，意味着光是吃顿饭（可能还吃不饱），就要花去他将近大半个月的工资。
张成在心中默默咋舌，面上却不显，又不好意思晾着领导当司机，没话找话道，“我们这个通勤时间还挺好的，路上一点都不堵呢。”
程叙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轻震，他瞥一眼，勾着唇笑了一下，心情很好的样子，“嗯。”
尾音甚至是飘的。
张成脑海中一瞬涌出诸多奇思妙想，但他努力克制住了，甚至可以低头避开视线，防止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结果垂下的刹那，却不小心发现程叙右侧的西装口袋鼓鼓囊囊的，还露出一个小角，像是个红丝绒的首饰盒。
好奇心害死……小员工。
在心中默念数遍，张成试图说些别的转移注意力，“对了程总，上次你跟我说要改一下数据报表的形式，我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做了模板……”
“下班时间不聊工作。”程叙打断他，“你和朋友吃饭，怎么约这么远的地方？”
“哎，别提了。”聊自己也成，张成顺势接过话题，摆出一副苦瓜脸，“程总我偷偷告诉你，你可别跟公司其他人说啊……其实不是朋友来着，是我妈叫我去相亲……”
“相亲？”程叙一惊，“你才多大，怎么就开始相亲了。”
“哎。”张成老气横秋地叹口气，“老一辈是这样的啦，以前不让谈，没有的时候逼着谈，有时候觉得沙柏这样也蛮好的，他爷爷也不会逼他结婚吧。”
程叙若有所思：“我记得你和沙柏好像差不多大？”
“差几个月，我大一点。”张成大咧咧地说，“单身多好啊，您看小沙，天天加班，现在已经是主管了，我也要和他一样醉心事业，绝不让感情拖慢我前进的脚步！”
“……加油。”
一路聊着闲话，SUV很快到达市区范围内，驶下高架后，车流明显增多，速度慢了下来。
不至于堵车，只是时不时遇上长红灯，程叙有些着急，开始频频打开手机确认时间。
张成在心中酝酿了下，正要开口提议就在这里把他放下吧，程叙已经先一步将车停到路边。
“前面拐个弯就是文惠，我不送你过去了，不然还得开很长一段路掉头。”他解释道，征求对方意见，“可以吗？”
张成本就有此想法，自然点头答应，他道谢后解开安全带下车，转身关个门的功夫，后座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余光里一闪而过。
看起来是一束……巨大的花？
只是匆匆一瞥，后车座区域又是暗的，张成不大确定，等他回过神，SUV已经消失在茫茫车海之中。
赶在约定的时间前，程叙抵达米亚蒂蒙德。
他婉拒了餐厅工作人员想要帮忙的好意，选择自己抱着花，一路上引来不少餐厅客人的侧目。
几分钟前，程叙还没停稳车，沙柏就发微信说自己已经到了，这和他的计划完全不符，如今又被人关注着，让程叙生出些许的紧张来。
但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拐进走廊后，视线被隔绝，程叙微微松了口气，跟随工作人员的指引来到预定的包间门口。
“先生，就是这里了。”
对方弯腰作势要替他开门，程叙连忙阻止，“等一下！”
工作人员被吓一跳，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收起动作，维持着专业笑容，等待客人的下一步指示。
“你忙吧，我自己进去。”程叙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的。”对方的笑容毫无改变，“请问您这边需要全程服务吗，如果不需要的话，我们只会在上菜的时候打扰，不会安排人员常驻里面的呢。”
虽然知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程叙还是有些不自在：“那不需要，谢谢。”
“好的，不过需要和您说明一下，就算您这边不需要服务，我们仍旧会正常收取服务费的哦。”工作人员友情提醒。
“……知道了。”
对方轻手轻脚地离开，徒留程叙站在原地长吐了口气，酝酿了一小会儿后，他抱紧手上的花束，推开并未上锁的门。
一览无余的包间内，沙柏正在摆弄桌上点菜用的平板电脑，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哥你来啦？我跟你说我刚在看这里的菜单，好贵哦，比我们之前吃的日料还贵！怎么突然约在这种高档地方吃饭……啊？”
然而出现在沙柏视野中的并非程叙，而是一束大到夸张的红色玫瑰，比殷秋华之前收到的更甚，将人挡得严严实实。
“哥？”沙柏迷惑地歪头，企图看清背后，“是你吗？还是走错包间的？”
“……”程叙艰难地转身，用身体关上门，酝酿好的台词全部作废，“赶紧过来帮忙，好重。”
他中午开车去买的花，花店老板听说晚上才用，为了维持状态，在底下放了好几块浸满水的花泥。
程叙一路从停车场抱到餐厅又到包间，刚才被其他情绪牵着还不觉得，现在提着的一口气放下，只觉两只手抱着的好像冰冷的铁块，又重又沉。
而沙柏像是呆板的提线木偶，在他的指令下走过来接过，随即程叙身上一轻，如释重负。
“哥！”没等他坐下喘口气，沙柏终于反应过来，音量不自觉地太高，“这是你特意买了送我的吗？”
那不然还是不小心送的吗？
程叙看着沙柏小心翼翼地把花放到桌子上，想要伸手抚摸却生怕弄坏的样子，又觉得自己不该在意这些没用的字眼，喉头一滚，轻声说道，“嗯。”
得到肯定答复，沙柏的表情越发欣喜，走到程叙身边贴着他抱了抱，黏黏糊糊地说，“谢谢哥……好喜欢。”
没有宾语，也不知道是好喜欢花还是好喜欢什么。
程叙想笑但勉力收住，下意识摸向西装口袋，又看了看正在对着玫瑰疯狂拍照的沙柏，目光微微一动，正色道，“小树。”
沙柏头也不抬，沉浸在自己精彩绝伦的摄影创作之中，“嗯？”
“之所以选在米亚蒂蒙德约你吃饭，是因为在一年多以前，我就是在这里撞见梁斯均出轨，然后决定和他分手的。”
如果不是那次偶遇，可能他们之间的分开还要更惨烈一些，说不定一直要到梁斯均打算结婚，程叙才会被通知。
啪。
沙柏的手机没拿稳掉到桌上，他没有去管，转头看向程叙，几秒后俯身过来握住他的手，心疼地说，“你当时一定很难过吧。”
“不记得了。”程叙反手捏了捏对方的指关节，继续说道，“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是我人生中少有的，称得上幸运的意外，正是因为那个时候的遭遇……才能让我遇到你。”
沙柏好似有所意识，身体渐渐坐直，眼睛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程叙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头，在沙柏炯炯的目光中摸出那枚带着些许体温的小盒子，用指尖用力捏着，郑重地递过去。
沙柏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落到程叙手上。
程叙深吸了口气。
“这个地方促成了我人生上一次的重要转折点，我希望在再次迈入新生活时，也能被它见证。”程叙看着像是完全呆住的沙柏，没忍住催促，“愣着干嘛，赶紧拿着。”
对方这才恍然惊醒，游魂似地接过，四肢僵硬地打开，惊讶慢慢填满他的眼睛，“这是……”
“是新家的钥匙。”程叙肯定了他的猜测，“虽然是智能门锁，但电子设备终究无法百分百信任，如果有一天它不慎失效，或者没电了，至少这把钥匙依旧能打开家的大门……我想把它交给你保管。”
沙柏把银色的钥匙取出来收在掌心，慢慢握紧，再次看向程叙，眸中隐约水光闪烁，似有千言万语，但他克制住了，只是认真地倾听。
“所以你要一直留在我身边。”
在这样专注的注视中，程叙轻声地说：“不然我就没有回家的钥匙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