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这个本该万象更新的日子,程叙咬着小圆子,神色复杂地看着坐在对面埋头认真干饭的沙柏。
他自诩已经考虑周全,却没想到对方竟会食髓知味,提出这样离谱的要求。
当然更没想到的是,自己在极度的震惊中,竟没有严词拒绝,而是默许般地应了一声。
然后就是被推着去洗漱,莫名其妙坐在桌前开始吃早午饭,同时失去了澄清的最好时机。
程叙移开视线,看向手边的碗。
沙柏似乎过于谦虚,虽然缺少桂花点缀,但小圆子挤挤挨挨地聚在一起胖乎可爱,甜汤澄澈见底,放的似乎是黄冰糖,透出蜂蜜般的金黄色泽。
程叙再次舀起一勺塞进嘴巴里,软糯适度,香甜可口。
算了,吃完再解释吧。
程叙边嚼边打开许久未碰的手机,微信上一大堆未读全是乱七八糟的新年祝福,他挨个浏览完,回复了几条并非群发的祝福,又发现通讯录上有一条好友申请。
正想点开看看是什么人,对面沉默许久的沙柏突然出声,“程哥。”
“嗯?”程叙漫不经心地应道,眼前跳转的屏幕上出现一个熟悉的粉色小恐龙头像,名字是不出意料的“momo”,理由一栏则写得疏离又客气:程先生您好,有事请教。
“我知道现在还差很多,但我会努力的。”
程叙只犹豫一瞬便通过申请,粉色小恐龙出现在好友列表的首位,他点进对话框斟酌几秒,把“你是谁”三个字发过去,这才抬头看向对面。
沙柏认真地举着勺子,直勾勾的目光中带着一点隐匿的期许,再次重复道,“我一定会非常努力的。”
努力什么?话未问出口,手机再次震动一下,程叙重新低头看去,是来自“momo”的回复。
【您好,我是李素云,冒昧打扰了】
【昨天在酒吧,我们见过的,程先生,当时我和梁斯均一起】
【方便的话,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这下程叙顾不上去理解沙柏没头没尾的发言,连忙放下勺子抓起手机。
不似对方那般客气,而是直截了当地打字过去:李女士您好,梁斯均是我前男友,他是个GAY。
消息通过网络流转转瞬即达,下一秒对面打来语音,程叙神色骤变,匆匆丢下一句“我接个电话”,不等沙柏回答便快步走回房间。
门被砰地关上,留下满怀心事的少年人。
沙柏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目光的落点仍在对面的座位,方才还好好坐着的人已经不见身影。
他愣怔片刻,将程叙剩下的小半碗甜汤拉到自己面前,囫囵地咀嚼咽下,又自觉将餐具拿去厨房清洗。
等沙柏再次出来时程叙的房门依旧紧闭,里面隐隐传来声音,他竖着耳朵收拾台面,自然什么都没能听清。
只得再次百无聊赖地重新坐回沙发上,开启了新一轮的等待。
好在是今日第二次,他已有所习惯。
客厅有房东提供的电视机,早上担心吵到睡着的程叙。沙柏并没有打开,此刻看着那厚重的屏幕,倒有些跃跃欲试。
不过找到遥控器点亮电源后发现里面既没有智能系统也未开通数字服务,纯色的背景交替闪烁,晃得眼睛微微发疼。
于是沙柏再次关上,继续呆坐着,又不自觉摸向自己的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暧昧的触感,旖旎的回忆闪烁着涌入脑海,开出一朵朵摇曳的花。
小腹隐隐发烫,沙柏脸上一热,垂头掩饰地并拢双腿,深呼吸数次,勉强将身与心的躁动都压制下去。
程叙的电话打了很久,沙柏口干舌燥地坐了半天,终于想起拿出手机转移注意力,不知怎地又打开了和程叙的微信对话框。
心血来潮地放大头像,程叙用的是张精修过却千篇一律的职业照,不如本人好看。
沙柏伸出食指轻轻点在程叙戴着眼镜的脸上,留恋地抚蹭几下,终于还是长按保存。
随后他又回到微信的资料界面,点开原本备注好的“程哥”,纠结了一会儿,先是改成程叙,踌躇半晌,又在后面加了颗爱心。
只是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心脏似乎又放起烟花。
身后房门突然一响,沙柏立刻翻转屏幕向下按到沙发上,直起身体回头。
程叙神色匆忙地出来,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换了外出的衣服,语速很快地说道,“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一趟。”
说话间他手指翻飞地将领带系在脖间,并没有回应沙柏的视线,只在抬头时和他短暂对视,又很快错开。
程叙走到玄关口开始换鞋,沙柏立刻跟过去,“什么事?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不用。”程叙微微停顿,拒绝道,“是我的私事。”
“啊。”沙柏呆滞地应了声,很快反应过来,“那你回来吃晚饭吗?我早上去超市买了菜……”
“应该不回来。”程叙穿好鞋,回身看向沙柏,和职业照上如出一辙的西装套在他身上,隔出礼貌的社交距离,表情也变得疏远,“不用等我,我会自己解决。”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程叙露出一个不大自然的笑容,冲沙柏轻轻点头,“……那我先走了。”
“好。”
原以为确认关系后该是彼此的温存时间,但沙柏明白成年人的生活并非只有恋爱,从程叙神色看来确实是要紧事,拒绝陪同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自己没有什么太大的能力,不被信任是正常的。所以一定要非常努力,成为能够和程叙并肩的人才行。
至少看上去……不能比他的前任差劲。
沙柏站在原地失神半晌,很快又打起精神,哼着歌将上午买来的菜洗切备好,封上保鲜膜存进冰箱。
既然程叙说的是“应该不回来”,那就保留回来的可能性,晚饭该做还是得做,总不能交往第一天就让男朋友饿着。
沙柏乐观地想,却未料到不仅是程叙,甚至于他自己也没有吃上这顿饭。
下午两点多,放假后沉寂许久的蓝海客户服务群突然蹦出数条信息。
很快,一条来自于殷秋华,@所有人的紧急通知出现在沙柏的手机上。
【华亿又出事了,我们有一名学生工和班长起了冲突,突然吵着要去跳楼,请相关同事速速前往】
沙柏只一打眼,还没消化完其中内容,殷秋华的电话打了过来。
“看到群消息了吗?”她开门见山道,声音难得急促,背景音依稀乎还有另一个女孩的说话声音,“肖云已经过去了,她一个人我不放心,你和我一起过去,五分钟后到你小区门口。”
沙柏只来得及回了个“好”字,对面立即挂断,只留下苍白的盲音。
林致远落马后,客户服务群里没有加入除殷秋华以外的高管。
沙柏不清楚这一突发事故程叙是否知情,不过考虑到后者的副总职位,他还是把群里的通知转发过去,又出于对合格男友的模糊认知,报备自己的行程。
程叙大概在忙,没有立刻回复,沙柏顾及不上,匆匆换了衣服出门,很快等来殷秋华的奥迪。
他正要打开副驾驶,殷秋华却从车上下来,抬着下巴示意道,“沙柏你来开车。”
她转而去了副驾,沙柏进入驾驶位,发现后排坐着一位年纪不大的女孩,看上去似乎还是个高中生。
察觉他打量的视线,殷秋华主动介绍道,“我女儿清清……清清,这是沙柏哥哥。”
女孩看着他,似乎有些害羞,礼貌地小声开口,“哥哥好。”
“清清好。”沙柏笑着应道,随即启动车子,从车内后视镜观察到柒柒戴上耳机开始玩IPAD,这才问道,“殷总,怎么把清清带上了?”
“正好去补习班接她,来不及送回家了。”殷秋华捏着鼻翼,掩下疲惫,“等会儿让肖云来车上陪清清,你和我进厂区。”
“怎么突然就……”沙柏十分不解,“难道还是因为空调的事吗?不是说会给他们换宿舍了嘛?也不至于……跳楼。”
“华亿精工以前是老林的客户,后来分给他手下的业务经理……那个经理这次也被送进去了。”
殷秋华说:“调查组查到他暗中勾结学校招生办的老师,克扣学生工资给老师返点,送了一批不符合企业要求的学生工到华亿,我们还没来得及去处理。”
“今天早上不知怎么被车间的班长发现了,他要求把这批学生工全部退掉,还和其中一名叫黄锐的学生吵了起来。”
殷秋华苦笑:“黄锐为了三倍工资特意留下来加班,班长却说因为他做的标准件全都不合格,再加上入职流程不合规,不会给他一分钱。”
职业院校的学生大多刚成年,心智单纯年轻气盛,为了宿舍有没有空调都能大闹一番,何况是付出辛苦劳动却没能拿到报酬。
黄锐当下就急了,和班长大吵一架,最后甚至动起手来。
但刚出象牙塔的学生到底比不上常年干体力活的成年男性,黄锐脸上挨了几巴掌,一气之下跑到宿舍楼顶,嚷嚷着要华亿和蓝海按劳动法给他结钱,赔偿精神损失,不然就从上面跳下去。
为了节约用地,华亿的宿舍楼修得很高,足足有十六层。
真从上面跳下来,后果不堪设想,作为人力供应商的蓝海更是难辞其咎。
殷秋华寥寥数语,沙柏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想着那条年轻的生命,他心情难免沉重,艰涩地开口,“报警了吗?”
“报了,消防大队也到了,但是黄锐选的位置刁钻,下面是电动车棚,不大好布置安全气垫,而且十六层跳下来,气垫也不一定能起作用。”
殷秋华顿了顿,“只希望那孩子单纯在吓唬人,不会真的从顶楼一跃而下。”
说着她竟还有心情开起玩笑,“沙柏,向上帝祈祷吧,现在只有他能拯救一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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