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未过,选址偏远的厂区鲜有人至。
工业集中地段的空气质量不是太好,太阳被浑浊的云层覆盖,天空更是灰蒙蒙的,像是要落下雨来。
奥迪停在华亿精工围墙外的临时车位,提前收到消息的肖云等在一旁,见殷秋华下车连忙快速报告现场情况。
“警察暂时把他劝住了,但还是不愿意下来,宿舍天台那边的栏杆比较矮,都不敢轻举妄动,怕出意外。”
“现场就你在?其他人呢?学校通知过了吗?”
“蒋律来了。”肖云说,“学校说会派老师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齐总给我打过电话,现在已经去机场了,他从H市过来,最快也要四五个小时。至于华亿……目前只有值班的人在。”
殷秋华拍了拍对方肩膀,回身示意沙柏跟上,“辛苦了,麻烦你留在车里陪一下清清,接下来交给我们处理。”
“对了,”肖云钻进后座,突然又止住动作,“还有程顾问,给我打电话问了位置,说他很快就到。”
沙柏听到熟悉的名字,下意识看向殷秋华,后者并不觉得惊讶,只是简单道,“知道了。”
华亿是个成立已久的老工厂,布局极为简单,正中间是面积巨大的厂房,裸露的钢结构锈迹斑斑,外立面挂着精益生产和安全至上的标语横幅,是生产线的所在地。
厂房左侧便是后建的生活区,宿舍楼加上食堂及超市的高低结构,由于周边没有配套商业,工人一旦进厂,基本的活动轨迹就被限定其中。
宿舍楼下停着警车,还有一辆大型消防车,三名消防人员和两名穿着华亿员工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设法拆除雨棚。
“拆了有用吗,这个高度摔下来,气垫怕是根本派不上用场。”沙柏经过时,恰好听到其中一名员工在抱怨,“小小年纪倒是会闹事,还非得在新年第一天……真能挑时候。”
沙柏抬头向上望,那名叫作黄锐的学生似乎就站在天台围栏外侧来回踱步,偶尔抓向栏杆又很快松开,每一个动作都给沙柏恍若下坠的错觉。
黄锐穿着和抱怨者同款的黑色防静电服,被风猎猎吹着,在无边际的天空背景中留下一个如蝇虫般渺小的黑点。
殷秋华在沙柏身边开口:“沙柏,我们上去看看。”
十六层的高度坐电梯亦需要好几分钟,到达顶楼后上天台还需要通过楼梯。
沙柏心绪不宁地跟在殷秋华后面,总害怕在他们赶路的过程中那个单薄的身影就跳了下去。
好在他的担忧并未发生,推开防火门后,看上去还在僵持。三名身着制服的警官站在一起,极力劝说着,“你年纪还那么小,没必要为了这点事要死要活的,想想你的父母亲人……”
一旁还有沙柏的熟人,担任公司法务的蒋钦东,肖云口中的蒋律。
见到来人是殷秋华他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朝他们的位置靠近,向她展示自己写满信息的笔记本。
沙柏的视线落向最外侧的学生,造成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
黄锐看上去很小,大约只有十七八岁,脸上还有青春期未褪的痘印,稚气未脱的五官在高层的强风中皱巴巴地拧在一起,似乎对警察们的劝说极不耐烦。
他的眼神戒备,目光逡巡着面前的所有人,在看到两个新出现的陌生人后更是紧张地一抖,质疑地大声喊道,“你们又是谁,华亿的人事呢?”
沙柏下意识后退,抬起双手想表达善意,已经阅读完对方需求的殷秋华则截过话头,“同学,不要怕,我们是来帮你的。”
她恳切地看向对方,声音柔软地表明身份,“我是蓝海人资的副总经理殷秋华,你提出的诉求我们都能满足,别做伤害自己的傻事。”
警察附和着说了几句劝解的话,黄锐的眉眼松开些,犹豫地回头看了看楼下,很快调转回来,声音颤着,“那你马上给我转,上个月的工资,这几天的加班费。还有……还有辞退我的赔偿!”
显然翻来覆去计算多次,他报出一个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现在立刻打到工资卡上,我就相信你。”
殷秋华和蒋钦东对视一眼,为难地说道,“是这样的同学,今天是节假日,财务不上班,转账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你先下来好不好?”
“你骗我!”黄锐突然激动起来,他尖锐地叫出声,手掌神经质地在栏杆上拍打,“又想找各种理由扣钱了是不是?”
他的神色癫狂,伴随着每次拍打,身体因反作用力不断向后晃,沙柏看得胆战心惊。
殷秋华勉强压住嘴边的惊呼,声音也有些抖,“你冷、冷静一点。”
她短促地呼了几口气,重新安抚道,“同学你别急……你手机在不在身边?我们加个微信,我微信给你转。支付宝有吗?支付宝也可以。”
似乎被殷秋华的话所提醒,黄锐的眼睛一亮,手也自然地伸入上衣口袋,没想到摸了空,动作僵硬几秒,突然着急地左右翻找起来。
嘴上碎碎念着,“我的手机呢?刚才还在的。”
“别动!”殷秋华的心脏都要被他一惊一乍的动作吓停,声音有些变调,“找不到没事的,你先进来,进来……我马上给你转钱。”
黄锐根本不听,执意要在那狭窄的外平台处寻找他的手机,所有人都捏着冷汗,不由屏息静气。
突然间听到黄锐惊喜地“啊”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原来在这!”
话音刚落,他似乎就要俯身去捡落在脚边的手机,纤弱的身形在重心偏离时轻轻一晃,发出短促的惊呼声,如落叶随风飘去。
沙柏瞪大双眼,和几名警员反应迅速地冲向围栏,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他只来得及碰到对方宽大的袖口。
薄薄的静电服在沙柏的指间仓皇略过,留下一点冷滑的触感,伴随着破空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眼前。
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和突然,沙柏的身体因惯性狠狠撞上栏杆,他顾不上胸口钝痛,焦急地趴上栏杆向下望去。
黑色的点撞上庞大的白色气垫,形成一个巨大的锥形空间,挤挤挨挨的气囊包裹住生死不明的黄锐。
像是电影一般的场景,又像慢放数十倍的默片。
沙柏眼前发晕,他咬紧嘴唇,视线在仓促收回时略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来不及思考,一味跟着身后的脚步向下跑。
电梯要等,沙柏慌乱之中干脆一口气跑下十六层,他如无头苍蝇般撞着走廊冲出宿舍门,正看到医护人员将黑色的身影抬上担架。
现场纷乱嘈杂,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在吼。
“充气没完全,落地姿势也不乐观。”
“伤者没有意识了,但还有生命体征,右手臂有骨折!”
“一直在出血,可能伤到了内脏,赶紧送医院!”
几句话的功夫,担架从沙柏的眼前经过。
黄锐一动不动地躺着,手臂脱力地垂下,随着搬运动作一下下晃动,口鼻处不断渗出液体,沿途滴落到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
急剧运动后的心脏贴着胸膛狂跳不止,沙柏口中满是腥膻的铁锈气,像被一柄生锈的枪捅在喉咙,说不出话,也迈不动脚步。
呜呜的鸣笛声由近及远轰隆而去,如同预告死亡的丧钟。
乍一听到救护车的声音,沙柏像惊醒般急喘口气,猝然抬头,与相距不到两米,面对面站着的男人直直地对上视线。
理智瞬间回笼,他面露惊讶,脱口喊道,“程哥!”
几小时未见的程叙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密布,他似乎没有听见沙柏的声音,也没有看见沙柏的人,只是目光空白地咬着自己的食指关节。
沙柏又叫一声,仍未听见应答,他担忧地走过去,伸手试探地碰了碰程叙的手背,发现后者不仅整个人在颤抖,指腹接触的皮肤更是冰凉异常,仔细看去被啃咬的指关节处齿痕斑斑。
沙柏又慌又乱,他抬起手覆住程叙的手背,阻止对方近乎自残的啃咬动作,犹豫数秒,将程叙拉进怀里。
“这是怎么了?”他拢着肩膀的手摸向后背,亦是摸到一片湿凉,颤抖地问,“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吗?”
程叙还是无话,被沙柏握住的手轻轻抖着,向外推了推但没能顺利推开,身体在坚实温暖的拥抱中慢慢抑住颤抖,渐渐恢复正常温度。
良久之后,他哑着嗓音低声叫道,“沙柏。”
沙柏正要说话,怀中却陡然一空,眨眼间程叙向后撤退几步,再抬头时除脸色还有些发白,表情已是如常。
他眸间的水光微动,轻轻落向沙柏一瞬,很快转身向外面走,语气业已平和,“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程叙只收到沙柏的截图和电话中肖云语焉不详的几句讯息,自然有太多不知情的部分。
沙柏仓促地跟在身后,结合殷秋华转述的内容和自己看到的实际场景,尽量周全地将信息同步给对方。
听到黄锐要求的数字,程叙微滞,哑然半晌,“只是为了这些?”
“是意外……”沙柏又想起天台上的那一幕,懊恼又悔恨地说道,“我刚才差点就抓住他了。”
程叙深吸口气,“……别想了,先去医院看看。”
沙柏这才发现现场只剩他俩,赶紧追上前去和程叙并肩,“殷总刚才是不是一起上救护车了?”
“应该是的。”程叙轻声说,“抱歉,我没注意。”
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道歉,沙柏懵懂地“哦”一声,随即意识到什么,但又没太明白,胡乱地安慰,“我也没注意到的……当时情况太混乱了。”
程叙发出意味不明的模糊应声,似乎更为着急地加快了脚步。
沙柏愣怔片刻,正准备迎头赶上,脚步却蓦地一顿,滞留在原地,注视着面前的背影。
规整的三件套比出门时凌乱许多,还蹭上了一些来源不明的污渍,风尘仆仆得与所在的工厂融于一体。
刚才沙柏是在天台,十六层的高度,加上角度的偏差,他其实没有看到黄锐坠落的过程。
饶是如此,胸口的心悸直到现在都未曾停止,眼前时不时还在回放手指漏过静电服一瞬的画面,久久难以平息。
程叙呢?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
【📢作者有话说】
以防大家担心,所以提前剧透: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