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沙柏答应得很爽快,但从他走后,程叙就有些心绪不宁。
他打开地图APP查了下蓝海到勤利的驾驶路线,路况良好,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差不多已经到了……沙柏能顺利换掉合同吗?
想发消息叮嘱对方小心行事,却又担心反而让小孩更有负担,或者被其他人看见,想想还是作罢。
翻开微信列表想找人聊聊,却发现这操蛋的事无其他人可说——除了齐海洋这个没用的任务发布人兼总经理,程叙不想和他聊。
漫无目的地点进技术论坛,近期热帖不是AI就是人工智能,讨论出花来又有什么用?和现在的他有关系吗?
程叙“啪”得一下合上笔记本盖,深吸口气,烦躁地站了起来。
他又点开手机微信,给没用的总经理发消息:想办法让我出个外勤,急。
好在齐海洋不是真的一无是处。
不多时,穆可敲门进来,用略带探究的眼神打量着他,“程叙,呃……能麻烦你去董事长家里修一下门禁吗?”
或许这要求听起来过于离谱,她说得小心翼翼。
程叙盯着她,眼神光隐藏在镜片后,慢吞吞地“哦”了一声。随即迅速地将笔记本塞进背包,甩到身上,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哎程叙你等等,”穆可叫住他,“现在公司没有空余的车和司机了,我把地址和联系人发你微信,你打车过去,到时候走流程报销……”
话没说完,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
穆可简直莫名其妙,但想到对方是个背景神秘的关系户,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气呼呼地随他去了。
程叙走到产业园门口,叫的专车还没到,只得站在道闸边等。
保安室里张成原本低着头专心摸鱼刷短视频,不知怎地抬头看见他,“嗨”了一声,站起来半个身体伸出窗外,“这个点走,请假了啊?”
程叙看他一眼,冷淡地说,“没有,出个外勤。”
张成听完乐了,“兄弟你这差事混得没我那时舒服啊,咋还有外勤要出呢?”
眼睛在眶里滴溜一圈,“骗人的吧,是不是翘班出去玩?带带兄弟?”
“不是,真有事。”程叙解锁手机,快车显示还有三公里,“去齐董家。”
“哎哟卧槽。”张成嘴巴大张着愣了几秒,立刻小跑着从保安室来到程叙身边,抬起肩膀朝他拱了拱,促狭地问,“搭上太子爷啦?这么有本事?”
倒也没有说错,程叙往旁边挪了半步,“……还行吧。”
“谦虚了。”张成咧嘴笑,从保安服的内侧口袋扒拉出一包软中华,拉开外面的塑封条,打开盖子递过来,“来一根?”
程叙本来很不耐烦,但张成的动作实在太过迅速及老练,配上他稚气未脱的娃娃脸,显得荒诞又好笑。
低头看着那盒新鲜拆封的烟,程叙的余光略过对方殷勤的眼,还是伸手取了一根。
张成动作利落地凑过来遮风点烟,程叙避了下没躲开,只得由着对方点了。但没有抽,简单夹在指间,任它一点点烧着。
张成视线瞥了一眼没说话,自己叼出根红双喜,迎着风吹出一大坨烟圈。
程叙又按了下手机,快车还有两公里,三分钟。
“哎,程哥。”张成用力吸了几口烟,又开口,“听说林总他们去勤利签合同啦?我听说可是个大项目,能成不。”
程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终于抬手把细长的烟管咬进嘴里,含糊地问,“成不成和你有什么关系,保安又没提成拿。”
一如既往没什么意思的味道,辛辣呛口,顺着呼吸道溜进肺里,带来短暂且虚幻的安慰剂效应。
“我就好奇嘛!”张成笑,“保安也是公司一份子,也想为公司出点力嘛。”
程叙没说话,吐出一口不成型的烟雾,眉头皱住了。果然即便是自己抽的二手烟,也还是那么难闻。
“张成,”程叙问,“你在蓝海待多久了。”
“快五年了。”
“这么久?”
程叙是真的惊讶,张成不仅是看上去小,员工资料里确实只有二十三,和沙柏同龄。
“我是中专生啊,你忘啦。”张成大喇喇地说,“准确来说中专都没读完,去打了两年电竞……电竞是啥晓得的伐?”
程叙当然知道,只是有些怀疑,“你画我猜也有比赛?”
“……”张成露出一种想骂人,但强行忍着的憋屈表情,期期艾艾地说,“瞧您说的,不过我打的游戏很冷门,你可能真不知道。”
其实程叙没什么兴趣,但看对方很想分享的样子,还是如他所愿地问了句,“是什么。”
“城市行动。”
“啊。”程叙低头吸了口烟,“我知道那个。”确实是蛮久远的记忆了,“也不冷门吧,我记得我上大学那会儿很火。”
“那您这大学上得有点久远了。”
程叙笑了笑,熟稔地弹开烟上的灰,“怎么打了两年不打了。”
“没成绩呗。”张成无所谓的样子,“而且我本来是想着又能打游戏又能赚钱多轻松啊,结果每天训练累得要死,还看不到头,没意思,就退了。”
“在蓝海上班有意思?”
张成笑,“那可太有意思了。”
程叙没接话,等他自己忍不住。
果然张成又说,“程哥,上次那傻小子骂林总的事情你还记得吧?真勇敢啊。”
程叙摸手机的动作一顿,“嗯?”
“也就这几年蓝海有了点国资背景,那位才收敛很多。换好几年前,还英雄呢,估计要被打成狗熊。”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跳出陌生号码的来电。
程叙还没来得及接,一辆白色绿牌的比亚迪就停到路边,按了下喇叭,打着双闪,电话断了。
他把咬折的烟从嘴里取出,舔了舔发涩的上颚,沉声问,“有烟灰缸吗?”
张成愣了下,指指保安室的窗口。
程叙快步过去把烟掐了,背对着张成随意地挥挥手,径直走向比亚迪,开门上车。
半小时后,程叙站在勤利的厂区外。工厂不比产业园,勤利的保安也不是张成,他没有证件和预约,根本进不去。
十二月了,S市进入深秋,绿化带栽着两棵银杏,金黄的树叶打着旋,慢悠悠地落在脚边。
程叙一脚踩上去,发出类似于枯枝燃烧的噼啪声响。
他突然想笑,意识到自己跑过来这件事实在太蠢了,除了站在外面当一个形迹可疑的傻叉外没有任何意义。
烦躁地摸向口袋,没有摸到熟悉的烟盒,才记起自己已经戒烟很多年,早没了随身带烟的习惯。
不该接张成那只烟的。生出欲望太容易,克制却太难。
程叙顶着寒风站了十来分钟,终于在被真正当成可疑人物驱赶之前,重新打了辆车。
回到产业园门口,张成不知到哪溜号去了,保安室没人。
走到电梯间,程叙刚按键,门就开了,殷秋华神色匆匆地从里面出来,抬头看见他,表情古怪地一怔,“你去哪了?”
从她嘴里出现这个问题多少显得奇怪,但程叙没有多想,刚要回答,对方却收住脚,往回退了几步,又问,“怎么在一楼?”
程叙才发现自己刚才按的下行,反应过来殷秋华应该是要去地下车库,连忙解释道,“是我按错了,不好意思。”
“先进来,”殷秋华打断他,“赶紧。”
电梯下行,轿厢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好在很快到达B1层,自动门“叮”得一下快速向两侧打开,露出黢黑的地下车库。
程叙理所当然地留在原地,殷秋华往前走了几步,却又回头看他,带着几分按捺下的不耐,“出来。”
心中有些猜测,程叙仍谨慎地选择没有动。
直到殷秋华背对着他继续往外走,冷淡的声音在空旷的水泥结构中回荡出飘渺的立体环绕效果。
“沙柏偷换勤利的合同,被林致远当场发现了。”
她平静地说着,又像是知道这句话会产生多大的冲击,再次停下脚步,身体微微向左后方倾去,露出小半张不甚清晰的脸,其余的一切都隐藏在无光的黑暗中。
“你知道的吧?程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