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轻若羽毛

重启一下 小狗知道 2802 2026-01-26 09:19:08

殷秋华的应变能力远非常人所比,慌乱之中她不仅第一时间压住情绪冷静地跟上救护车,还抽出时间通知了守在车上的肖云,让她先送程叙和沙柏去医院,再将自己女儿送去母亲家暂时安顿。

清清听话地坐在副驾,一路上并未对这个安排有所疑问,直到临别前才忍不住眼巴巴地问了句,“沙柏哥哥,妈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接我?”

女孩眉眼秀气,五官与殷秋华有着七分相似,她仰着头费力看向沙柏,露出一点稚嫩天真的茫然。

另一张同样年轻青涩的脸庞骤然浮现,与眼前的脸重合在一起,于虚空中淌出血泪来。

沙柏蓦地一怔,抬手轻轻碰了下清清的额头,身体半俯下去,让女孩能够毫不费力地与他对视。

今日出门得急,他心疼新衣,便随意地套了件平时上班不大会穿的常服,不大确定地在口袋里摸索片刻,还是找到了一枚塑封包装的巧克力。

沙柏带上热情笑容递过去,轻声哄劝道,“等殷总处理完事情,很快就会去了。”

清清不疑有他地点头,乖巧地接过巧克力,仰头说了句谢谢哥哥,坐了回去。

车窗徐徐落下,奥迪汇入车流,朝着远处飞驰而去。

沙柏定在原地远眺数秒,转身想去拉程叙的手,“程哥,我们快进去吧。”

“嗯。”程叙应着声却没有看他,而是抬手扶了下镜框,状似无意地避开沙柏的触碰。

沙柏抓了个空,心中难免失落,但随即想到医院毕竟是公共场合,确实要收敛些,牵手的行为太过于高调鲁莽。

他很快自我说服,而程叙的身影已经走远许多,沙柏连忙追上去,想起口袋中还有一枚巧克力,迅速而精准地捏住程叙浮空轻摆的手,在对方掌心一按,又很快松开。

程叙立时惊讶侧目,看到手中多出来的花花绿绿的包装纸,“给我这个干嘛?”

说着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微微顿住,又继续向前走,刻意轻松地调侃道,“把我当刚才的小女孩呢?”

“可能捂得有些化了,你不要嫌弃。”沙柏没有接他的话,“吃点零食,心情会变好。”

程叙想反驳自己“没有心情不好”,但考虑到如今的局面确实谈不上令人愉快,最终没说出口,也没拆开包装纸,而是塞进口袋。

他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在电梯中得到的那枚同样带着体温的金币巧克力,莫名生出好奇,“喜欢巧克力?”

“也没有很喜欢,加班的时候提神用的。”沙柏皱了皱鼻子,沉浸式地抱怨道,“主要是咖啡太苦了。”

“巧克力不也是苦的。”

“不一样。”沙柏理直气壮道,“我买的都是加了很多糖的牛奶巧克力!”

程叙哑然,倒是真实地轻快起来,“你也可以喝加很多糖的牛奶咖啡。”

沙柏幡然大悟:“也是哦,那我下次试一下。”

一路避开沉重的现实,聊着毫无营养的话题,直到走到急救中心,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抢救室门外挤满表情愁苦的病人家属,或坐或站,哭声断续压抑。

殷秋华站在人群最外侧,今日她的行程大约只有陪女儿,穿着不符合本人气质的臃肿浅粉色羽绒服和灰色牛仔裤,裤脚有一点暗色,估计是刚才跟着担架上车时沾到的血液。

看到并肩过来的两人,她只是微一颔首,言简意赅,“还在抢救,我让蒋律先回公司准备材料了。”

“准备什么材料?”沙柏疑惑地问。

“黄锐坠楼,有自杀的嫌疑,程序上不好走。我和蒋律商量过,最好能收集到他和当值班长吵架的证据,还有对方威胁的那些话,以及华亿本身的安全隐患,把主要责任择出去。”

程叙开口道:“华亿肯定会把不合格送工和克扣返点的事拿出来说,蓝海总是理亏的。”

“涉事的人都进去了,怎么还能算在蓝海头上。”殷秋华说,“如果救回来,尽量帮他认定工伤,这样以后有所倚仗,不至于太差;如果救不回来,我们最多出于人道主义,给他的家人一点经济上的补偿……这笔钱华亿也该出一份。”

由于黄锐学生工的特殊身份,再加上林致远率领的市场一部违规操作埋下的隐患,接下来蓝海、华亿、学校三方都会陷入程序化的漫长博弈。

殷秋华和程叙还在讨论,沙柏却听得不大舒服,索性走得离门更近些,透着磨砂的玻璃安静地观察抢救室里的动静。

影影绰绰的人形奔来走去,不时有白衣的护士推开门,点到名字的患者家属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喜极而泣或者放声大哭,在走廊的冷色灯光下上演人间百态。

“黄锐的家属在吗?”

终于听到熟悉的名字,在后面小声说话的两人也走上前来,殷秋华率先举手示意,“我是他公司同事。”

“生命体征稳住了,但患者脑后有个撞击伤,是导致他昏迷的关键,现在送去手术室处理,麻烦你们去缴下费。”说着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小的孩子哪来的同事……家长通知了吗?”

“通知了,还在来的路上。”

虽然想法不尽相同,但三人都松了口气,沙柏急切地问道:“什么撞击伤?严重吗?”

护士没有回答,摆摆手又退回去,不多时挂着点滴的黄锐被几个护工推出来。

殷秋华拿了单子去大厅缴费,程叙和沙柏则跟着移动床去手术室。

路上要经过一段室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势不大,但因气温很低的缘故,落在皮肤上冷得透心。

手术灯一亮,不同于抢救室的嘈杂,遮天蔽日的安静笼罩下来。

不锈钢的等候椅同样冷硬,程叙刚坐下就被冻得一哆嗦,他勉强让自己坐定,默默从口袋里掏出沙柏给的巧克力,是太妃焦糖味的。

可可的香气在唇齿弥漫的下一秒,一件宽大的外套落在身上,带着属于年轻人的体温,炙热熨烫。

“干什么?”程叙反应过来,抗拒地想要脱下,“你自己穿着,不冷吗?”

包装纸还攥在手心,动作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沙柏包住他的手制止道,“我不冷。”

正如他所言,沙柏掌心的温度远比衣服更高,程叙霎时像被熊熊燃烧的火炉所包裹,他下意识往对方身边靠了靠,听到对方更小声的呢喃,“昨天你……现在肯定不舒服,都是我的错。”

要是知道今天会发生如此多的意外,再怎么样他也不会放任自己沉溺于欲望之中。

沙柏懊恼地想着,手上不自觉地扣紧,没注意到程叙的手指蜷缩一下想要逃开,但最终力气不过,乖顺地留在里面。

他们维持着奇怪又别扭的姿势,但好像又天然该是如此地依偎着,直到殷秋华的脚步声突兀出现,默契地分开两侧。

手术灯亮了近两个小时,最终的结果却不大如人意。

黄锐虽然暂时脱离危险,但严重的颅脑损伤导致他昏迷不醒,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醒,必须留在ICU重点看护。

重症监护室没有陪床,他们也并非黄锐的血亲至友,守在门外显得不伦不类,遂商量一番,在护士那留了联系方式,决定先各自回家。

“要不等他的亲人来了我再走?”沙柏还是有些不忍,“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里面好可怜。”

殷秋华瞥他一眼,似是感到好笑,“你倒是好心肠,以后他醒过来了,说不准还会来找你兴师问罪。”

程叙的劝说则温和很多,“明天还要上班,你应该努力工作,尽快把这件事处理完毕,好还他一个公道。”

话音刚落,殷秋华不合时宜地嗤笑一声,引来了其他两人的目光。

她神色平和,没出声反驳,而是极为正色地叫道,“程顾问、小沙。”

“我知道你们刚进入这个行业,以前从没遇到过类似的事,有些泛滥的同情心无可厚非。”她看着面前两张比自己都要年轻的干净脸庞,语气缓和了些,“为什么每年都在抓安全生产?因为生产事故真的太多了,身体绞进大型切割设备的,厂房失火的,机械设备故障伤人的,因为各种奇怪理由自杀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为什么蓝海会有专门的法务和工伤部门?因为我们一年到头要处理无数桩类似的案件,哪有这么多时间关心这个关心那个,这只是份工作,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事故一旦发生,谁的责任?该不该赔?要赔多少?哪一方出?怎么出?之类的问题就会纷至沓来。

甚至于伤者本人活着与否,都会成为衡量尺度上的一个标准,人命倒显得不大重要,像捏死一只蝇虫,像掉落一片羽毛。

“可是……”身边的沙柏似乎还想反驳什么,程叙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极轻地摇了摇头。

他身上还披着沙柏的外套,这一下动作导致衣服从肩膀滑落下来,砸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程叙俯下身捡起,随意地按在沙柏身上,应和着,“殷总说得对。”

大概是因为急切,他忘记了避嫌,手指始终抓着沙柏的手腕向外走,直到医院楼下才反应过来地松开。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雨幕浇灌模糊整个街道,世界像一桶巨大的浑水,而他们只是其中极为渺小的两尾鱼。

程叙长长地呼了口气,白色的雾遮挡住镜片,他看向沉默不语的沙柏,轻声道,“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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