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蓝海都笼罩在负面新闻下。

从林致远的被捕，管理层及业务部门大清洗，到去年年初闹得沸沸扬扬的学生工跳楼事件，创始人病重昏迷未醒，新平台发布后的舆论争议，国企大股东的撤资……

桩桩件件，放到任何一个企业身上，都是有可能压垮根基的大事，蓝海是S市人力资源行业的头部企业，受着不少行业内外的重点关注，自然也产生许多道听途说的传闻，有些甚至已经开始影响蓝海拓宽新的合作机会。

但没有到造谣的地步，专门发声明解释太过生硬，什么都不做又十分被动，于是年会成为了一个很好的宣传口。

用齐海洋的话来说，要怎么证明我们活着并且活得很好？很简单，大张旗鼓地花钱就可以了，财力就是实力。

于是总经理大笔一挥，为年会批下了百万预算，力求做大做强，再创辉煌，把能邀请的全部邀请过来共同见证。

最后统计下来，确认到场的总人数有八百余名，蓝海总部和各个分公司的正式员工加起来不过四百多，剩下的都是业内及相关产业链上的代表，济济一堂，宛若行业交流会。

年会下午五点才正式开始，两点半就开始签到，中间几乎都是社交环节，程叙拎着自己的笔记本穿过人潮，不停有人和他打招呼。

大部分程叙不认识，只能停下脚步，露出和海报上一样的假笑应对，好在他们似乎知道程叙不擅长这种场合，没有过多纠缠，简单寒暄便放过了他。

顺利来到舞台侧面的演播台，市场新媒体部门的全员都在，他们今天有任务，要负责整场晚会的多媒体调度。

程叙余光扫了一圈，发现比上次见面时，人员又增加了两个，看上去很面生。

但大家都认识他，纷纷停下手头的活，“程总。”

程叙颔首回应，“打扰一下，我等会说话时需要放一下配套画面，谁来操作大屏？我们先过一下切换上的细节。”

有人举手，正是毛方园，看到是认识的人程叙心中松口气，将自己的U盘掏出来递给他，随口问：“你们主管呢？”

“被穆经理叫去换衣服啦！”毛方园笑着说，“好像还专门请了化妆师，今晚我们人气男主播要重出江湖了。”

哦？程叙瞬间生出兴趣，“在哪，我去看看。”

从宴会厅侧门出去左拐，是酒店提供的配套化妆间，大门虚掩着，地板上漏出白色的光线，还有细碎的说话声音。

程叙敲敲门，听到穆可说了句“请进”，这才推开进去。

化妆间不大，三个并排的方凳，正前方是一整面的巨大镜子，灯光很亮，照得各处一览无余。

沙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仰头闭着眼，任由身材高挑的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来抹去，睫毛随着对方动作轻轻颤动，乖巧得不像话。

“程总？”坐在最外面的穆可率先看到他，惊讶地站起来，“你怎么过来了？”

她今天担任另一名主持人，往日总是扎成丸子的头发放了下来，发尾做了一次性的微卷造型，搭在肩头，配上浅黄色的雪纺晚礼服以及白色的细高跟，整个人看起来知性又温柔，气质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要不是听到声音，程叙差点就没认出来。

他故作迷茫地退了几步，“对不起，你是……？”

“？”穆可表情一僵，陷入自我怀疑，“我这个妆也不至于认不出来吧！”

“开玩笑的。”程叙见对方当真，连忙调转话头，真诚地夸赞，“你今天很漂亮。”

穆可笑了笑，落落大方地行了个公主礼，“谢谢程总。”

听到他们的对话，沙柏似乎想转过来，被化妆师一把薅住脑袋，小声喝止，“别乱动！闭好眼！眼线要画歪了！”

程叙的注意力被里面吸引，往前走了几步，闻言好奇道，“男生也要画眼线？”

“当然啦！”化妆师仿佛被冒犯，斜着眼睛剐了他一眼，“舞台上灯光可是很吃妆的，不画会没有精神哦！”

程叙这才发现对方其实是位男性，只是留着长发，又画了欧美系的浓妆，穿着偏中性风的裙裤。

一开始说话轻声细气的，特征没那么明显，扬声之后明显夹不太住，能听出来。

隔行如隔山，程叙也不计较，好脾气地笑笑，“对不起，我不太懂这些。”

化妆师轻哼了声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手头的工作，而沙柏在此时不知想了什么，闭着眼伸出右手朝程叙的方向试探地摸了摸，小声叫道，“哥？”

程叙一愣，下意识回头看穆可，后者正捧着手机在小声发语音，似乎是会场上有什么协调的问题要处理，注意力没在这边，满脸烦躁。

只有那个化妆师像是察觉到，又朝这边瞥来一眼，不过表情被浓妆盖住，看不真切。

程叙没在意他，用手背和沙柏的快速地碰了碰，短语调很温柔，“嗯。”

沙柏没再说话，程叙在他们之间的空位坐下，饶有兴趣地开始监工，穆可聊了会儿微信语音，急匆匆站起来，“我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小沙你好了叫我，我们再对一下开场词。”

说着没等沙柏答应，她转身就要走，程叙注意到她的姿势，叫了一声，“穆可，等等。”

在她疑惑的回眸中，程叙指了指对方脚上的鞋，“你要不要先换双鞋？这个不方便吧？”

穆可反应过来，连声道谢，她毫不扭捏地脱掉细高跟换回运动鞋，又从台上找了个皮筋把头发随手一扎，风风火火地跑了，也不知道会场那边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穆穆最近可辛苦了。”沙柏说，“本来女主持定了楼下招聘部的小沈，结果她前几天得了流感，说不了话，临时不好找人，只能她自己上了。”

程叙当过一段时间综管的临时负责人，知道这个部门本来琐事就多，去年只是简单吃顿年夜饭就把他折腾得够呛，很难想象今年这么大的规模，穆可是怎么全程情绪稳定地操办下来的。

他心中觉得佩服，在程叙看来这种要和不同人打交道的工作才是最难的，刚想回话，正给沙柏脸上喷东西的化妆师插嘴道，“小帅哥，刚跑出去的那位美女是你女朋友啊？”

别说被提问的沙柏，程叙都愣住了。

“不是啊，我们只是同事。”沙柏连忙解释，“今天是我们公司的年会，临时搭档主持一下。”

“哎哟，我随口问问的呀，这么紧张。”化妆师娇嗔地捂嘴，咯咯直笑，“是不是真喜欢人家啊？”

说着他挺着腰锤了下沙柏的肩膀，那力度与其说是打闹，更像是在撒娇，程叙看着，脑海中的某条神经跳了一下。

化妆师又说：“好了，可以睁眼了小帅哥，见证奇迹的时刻~Magic！”

不得不说，这位化妆师虽然说话的语气不太礼貌，而且没什么边界感，技术却真的不错。

程叙原本看他打扮，还担心对方给沙柏来一个烟熏妆，好在并没有，甚至乍眼看上去，脸其实还是那张脸，但莫名就更吸睛了，让人挪不开视线。

沙柏的五官本就优越，属于人群中能一眼挑出来的帅，不开口不笑的时候，很像程叙以前喜欢的一部电影里的杀手角色，有着刀锋一样的侧脸线条。

不知道化妆师是怎么做到的，或许真的是魔法吧。

锋利的脸变得柔和许多，更贴合沙柏本人的气质，却又没有完全失去棱角，和身上的白色浅金暗花燕尾服搭配起来，看上去就像年轻英勇，无畏无惧的骑士。

骑士专心看着他，忐忑又期待地，“好看吗？”

可惜骑士没能等到心爱之人的回应，旁边的化妆师立刻搭上嘴，“肯定好看啊，不是我说，我这个技术，不知道有多少明星想找我呢，前段时间刚拿到嘎啦影帝的那谁谁你知道伐？他的红毯造型就是找我做的，上了好几次热搜嘞！”

连沙柏这种什么话都会接的人都露出尴尬的社交微笑，“是吗？那您很厉害哦？哈哈！”

“不过小帅哥你这基础条件确实不错的，比我画过的很多明显都好哟~~~”化妆师拉着尾音，边说还边摸着沙柏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有没有兴趣跳槽来给我当模特呀，收入肯定比你上班要强。”

“咳。”程叙出声打断他，“这位先生，请不要挖我们公司的优秀员工，谢谢。”

那人闻言似乎有些不爽，想要发作地一扭头，但看到程叙后又改了主意，哼了一声，“好了，把你们刚才那位美女叫回来验收吧，我可是不跟妆的，等会儿还有其他工作呢。”

沙柏走到旁边给穆可打电话，程叙和化妆师尴尬地大眼瞪小眼，过了一会儿，对方突然伸出手，快速地在他脸上摸了一把，“仔细看看，你也挺不错，有没有兴趣给我来当模特啊？有机会加入娱乐圈哦？”

程叙猝不及防，整个人本能地向后退，几乎要从凳子上掉下，另一边沙柏刚挂完电话，看到这一幕惊叫出声，“哥！”冲过来从后面把他托住。

叮铃哐啷，兵荒马乱。

化妆师没想到程叙会有这么大反应，手指还留在半空，愣了愣，眼睛眯起来，恍然大悟道，“你是？”

程叙没空搭理他，借着沙柏的身体重新坐稳，但也坐不下去了，立刻站起来靠近门口，离对方远远的，沙柏的目光不明所以地在两人中间来回打量。

穆可很快匆匆忙忙回来，打破僵硬的气氛，拽着沙柏转了几圈，满意地点点头，对化妆师道，“Johnny老师今天辛苦了，尾款晚一点我会转给你。”

“嗯哼。”Johnny用鼻音回应，翘着食指说道，“尽量不要太晚哦，我接这一单可是看在Lily的面子上，本来收的也是友情价。”

“一定一定。”穆可连连点头，“老师要留下来参加我们的年会吗？今天有很多表演和抽奖哦，菜品也很不错的，还有波龙和帝王蟹呢。”

Johnny露出明显心动的表情，但很快不知想到什么，嘟囔着“算了”，回头把他摆了一桌子的瓶瓶罐罐装回箱子里，“不用了，我之后还有其他工作。”

他提着化妆箱走到门口，又骤然停住，往程叙的方向迈出一大步，径直将什么东西塞进程叙的上衣口袋里，还随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抛了个媚眼，“记得随时联系哦。”

说完施施然离开了。

程叙大脑一片空白，强忍不适，从口袋里捏出一张名片，上面散发着一股浓烈甜腻的香水味，闻起来头晕目眩。

“这是……”

穆可的话刚起了个头，旁边的沙柏一个箭步冲到程叙边上，一把夺过后者手中的名片，唰唰几下撕烂，顺手扔进垃圾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什么情况？”穆可目瞪口呆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