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海前总经理郝涛,待人温和,在被辞退前有着相当不错的员工口碑,看上去没有架子,很会打官腔,靠着一口三寸不烂之舌和报表作假把董事会骗得团团转。
任职三年,他大肆挥霍公司钱财,狂做表面文章,蓝海如今入不敷出的产业园便是他的杰作之一。
在后续调查林致远的过程中,更是发现两人之间存在很多不可告人的暗线交易,如今也被警方控制起来,面临同样的牢狱之灾。
这是程叙已知的信息,然而小会议室内,从穆可口中,程叙知道了郝涛埋藏更深的秘密。
他喜欢男孩。
虽然人到中年已婚已育,但长期的性向欺瞒和性压抑催生出病态的癖好……郝涛钟爱年轻干净的男孩。
在自认蓝海大权在握后,他以招聘管培生培养的名义招来不少大学刚毕业的小男生作助理,为其画饼,带着出入各种纸醉金迷的应酬场所,或诱骗或灌醉后行各种猥亵之事。
事后用照片视频威胁对方保密,不愿妥协者则通过公司途径合法开除,连赔偿都不会给。
前任综管经理是他长期以来的帮凶,沙柏则是他最后瞄准的猎物:年轻的,不谙世事的,英俊的,惹人爱怜的,弱小的,极易掌控的。
“他疯了吧?”程叙大为震撼,甚至开始语无伦次,“而且沙柏有一米八八点四!”
还是个业余拳击爱好者,一拳能砸死一个林致远。
穆可没想到他的落点在此,短暂愣怔后弱弱附和,“是这样的,但那个时候姓郝的估计精虫上脑……而且谁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手段逼人就范。”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程叙迅速反应过来,过往的信息以瀑布流的形式在脑中呈现,“郝涛做这种事不大可能大张旗鼓,看其他员工对沙柏的态度应该是不知情的,至少不会清楚到这个地步……我记得你当时才来没多久,怎么会知道这么私密的消息。”
“我是人事,程总。”穆可提醒道,“我当时接替的前任可能良心未泯,在交接文档里藏了些信息。”
那些语焉不详的暧昧信息自然是碎片化的,穆可花了点时间提取和整理,又在和前任综管经理的沟通中细心留意,抽丝剥茧,才慢慢拼凑出这个骇人听闻的事实。
她起初并不愿意相信。
“后来余经理和郝涛一起离职,那时候IT还是张成,我和他关系还不错,就借口要找一些材料,在格式化前拿到余经理留下的笔记本……里面存着不少他们私底下做各种污糟事的证据。”即便过去许久,穆可想起时仍觉义愤填膺,“当时正好审计组来公司例行检查,我一气之下就发了封匿名邮件……”
察觉自己说漏嘴,她蓦然收口,捂住嘴巴,惊恐地看向程叙,随即意识到面前的人是可信任的、无需防备的,才慢慢松弛下来,低头绞着手指。
程叙倍感意外:“是你举报了郝涛?”
“嗯。”穆可小声说道,“算是吧,但当时的证据可能有限,所以听说郝涛只是被辞退,我还失望好久,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草率了,要是再考虑周全些就好了,像您和沙柏那样,直接把对方送进监狱。”
程叙默了几秒。
“你已经很厉害了,你的勇敢保护了很多人,包括沙柏。”
他情绪复杂,仿佛重新认识面前的女孩,“换我、换任何人在你的位置,都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
“真的?”
“真的,而且郝涛和林致远有所勾结,可能在事后为他隐瞒不少。”程叙肯定地说,“……不是你的问题。”
穆可抿了下唇,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谢谢。”
“那沙柏……”
“他不知道。”穆可说,“郝涛离开时,OFFER已经发出去了,其实那会儿有些尴尬,不知道他入职之后安排到哪里,问了好几个部门都说不缺人,也不愿意带没有经验的新人。后来是殷总主动提出可以让他去市场二部当业务助理,当时想着要是实在不适合,就找理由开掉……好在沙柏很优秀。”
原来如此,程叙恍然地想,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如今虽然结局已定,然而过程中的惊涛骇浪,远非穆可的三言两语足以概括。
程叙做过“卧底”,亲身经历过林致远的暴力压迫,深知与权力对峙的不易,因而对面前看起来小巧可爱的小姑娘打心眼里佩服。
与此同时,那个在视频下面留言的爆料者,越发清晰起来。
沙柏是并不知情的潜在受害者,穆可的决断让他没有承受被权力侵害的代价,不代表一切没有发生,更不代表他主动与郝涛建立了联系。
既然如此,爆料者或许并不是完全知晓始末,但必定是有所听闻,大概率往日与市场一部或郝涛交往密切,有一些小道消息,对沙柏和程叙甚至穆可这样的“新人”怀有天然恶意。
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穆可,我需要你的帮忙。”虽然程叙心中已经有人选,但还是谨慎地说道,“知道郝涛那些事的人不会太多,你最近留心大家的闲聊,如果有人表露出知道沙柏和郝涛之间关联的蛛丝马迹,不要声张,私底下告诉我。”
“好。”穆可比了个OK的手势,干劲十足,“放心吧程总,我信息收集的能力很强的。”
现在的她说这话,确实有理有据得令人信服。
程叙道:“明天周末,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太多,要是沙柏和你联系,记得也通知我一声。”
“怎么会?”穆可理所当然,“小沙要是看到网上的风波,肯定会优先和程总你联系啊!”
程叙心中并不认为如此,但还是勉强笑笑,“但愿吧。”
要想澄清谣言,最大的突破口确实如蒋钦东所言,是那个不知存于何处,甚至不知是否存在的完整录像。
程叙给黄锐的父母打去电话,对面先是一问三不知,在程叙反复询问后才坦白:他们偷偷拍摄的完整视频发给博主后便在对面建议下删除了,且手机在拿到赔偿后换过一台,旧机器卖去二手市场,早就不知去向。
听到这些的程叙并不意外,他本就不抱期待,只是线索断了一条,难免感到失落。
程叙转而尝试联系当初发剪辑后视频的博主,发现对方主页锁了,近半年没有登陆迹象,发去的私信自然石沉大海,无人回应。
盯着对面灰色的头像,程叙突然意识到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新发的那个视频里,用于对比的画面是从哪里来的?
在邱世友的帮助下,沙柏的露脸视频早就全部下架,难道有人预判到沙柏会出镜直播,抱着揭发他的目的,将那一段视频保留至今吗?
种种不合逻辑的迹象令人疑窦丛生,程叙再次从历史记录里进入今天新发布的所谓揭发视频,放慢速度逐帧观看,综合分辨率和视频属性信息,他判断出其中用到的画面素材大概率来自原始视频。
程叙接着打开发布者的主页,发现该博主虽然不是评论区那样的三无小号,但此前的内容比较生活化,或是配上伤感台词的风景视频,完全没有最新一条那么尖锐的态度。
甚至不像同一个人。
他思考许久,打开私信界面,逐字斟酌发送。
【我知道你是谁。】
晚间正是社交媒体的流量高峰期,博主状态显示在线,甚至几分钟前还在评论区活跃,却对程叙的私信视若无睹。
当然挤挤没有已读提示,程叙无法判断对方是故意不回,还是根本没有看到。
程叙耐心地又等了会儿,对面在他眼皮底下离线了。
这就太过刻意了。
程叙若有所思地用指尖敲敲屏幕,他隐约记得华亿曾经说过要起诉该名博主,不知如今是何进展,干脆拨通殷秋华电话。
听罢事委,殷秋华答应去找华亿问问,她的效率也依旧惊人,不多时发来联系方式,并告知始末:“……年前判决结果就下来了,他当庭败诉,要赔几千块钱外加公开道歉,但这名博主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拒不执行,华亿那边没时间和他纠缠,反正只是摆个态度,发了公告就没再管了。”
“好的,谢谢殷总。”程叙礼貌道谢,“大晚上的辛苦了。”
“不用那么客气。”殷秋华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分内工作,而且我很担心沙柏……同时也挺担心你的。”
程叙不解:“担心我什么?”
“蒋钦东的做事风格确实没什么人情味,但这是他长久以来在这个岗位上,被迫养成的习惯。”殷秋华有些迟疑,“程叙,我们毕竟都是普通人,没有办法完美地解决任何事,必要的时候就得采取一些可能不那么正当的手段……虽然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这就是职场,没办法做到非黑即白。
“有时候别太固执了,过刚易折的道理你肯定也懂。沙柏年轻莽撞,吃点苦头不是坏事。”
出乎殷秋华意料的,程叙并未像开会时对待蒋钦东那样激烈反驳,反而相当平静地接受了,“……我知道。”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之后的很长时间听筒中没有声音。
两人明明分处两地,却在同一时刻陷入默契的无声沉默。
“职场就是潜规则和利益交换,我知道的。”在沙沙的,混沌的风噪声中,殷秋华听到程叙轻轻开口,“但从来如此就是对的吗?对每一个初入职场的年轻人规训,告诉他们要圆滑,要融入社会,要完成社会化,懂得潜规则,就是对的吗?坚持正义、公平还有善良,难道是错的吗?”
“……”
殷秋华没有回答,程叙也并不需要她回答,他只是继续低沉地、自言自语般地、温柔地发出声音,“或许吧,我不知道。但薛律说的也没什么错,我确实有私心。”
“我想守护一个人的秩序。”
“虽然他是年轻的、莽撞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但同时也是真诚的、热烈的、愿意为遭受不公的人发声,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倔强不屈的灵魂。”
“让这样的灵魂更多地,更久地,停留在这个世界,战斗和抗争,我想总不是错的。”
殷秋华给的联系方式是个手机号码,程叙打过去后无人接听,他转而复制到微信搜索框查找,证实确有其人,且头像和挤挤平台一致。
程叙心中有了数,却没有立刻申请添加好友,而是回到微信主页,点开和沙柏的对话框,上经陈列着满屏幕的“看到后速回电,急”,复制粘贴后再次发送。
对方毫无意外地继续失联,程叙锁屏扔到一旁,打开笔记本打算从其他方向找找突破口,下一秒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并不期望地短暂一瞥,视线却被牢牢黏住。
程叙甚至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止了——是沙柏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可能抗争没有意义,但抗争本身就是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