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周一。
蓝海的员工们一如既往地打卡上班,对消失的副总三缄其口,仿佛上周五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和追逐从未发生。
上午晚些时候,出差一月终于归来的总经理紧急召开员工大会,亲自介绍他重金挖来的高级技术顾问,并宣布由于综管部经理岗暂缺,程顾问将代为主管。
此话一出,底下立刻窃窃私语,程叙亦是临场受命,颇感意外地望向齐海洋。
对方隐晦地朝他眨眨眼,并未多说什么,慢吞吞环视一圈,略过表情各异的蓝海员工们,“大家想必都清楚,在工业自动化和人工智能的冲击下,机器已经逐步取代部分工厂劳动力,蓝海不可能永远靠着传统制造业的老客户生存,转型迫在眉睫,相信有程顾问在,会给我们指向更专业更明确的方向。”
齐海洋的声音沉静,表情不似往常随意,却也谈不上严肃,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我希望会后,各位能够好好思考自己及公司的未来,有任何建议或想法,都可以直接来找我,总经办的大门从今天开始会一直敞开……另外,近期会有上级监察机关的调查组入驻蓝海,请大家配合协查,诚实相告。”
小齐总开会主打一个不说废话,十分钟召齐三分钟散会,连喝口水的闲工夫都没有,人群很快议论着各自散去。
只有程叙一动没动,他坐在前排,安静地等一个解释。
“调查组入驻后,蓝海的招聘通道会被要求暂时关闭。”齐海洋心领神会,“这段时间综管需要和他们对接,其他人我不放心,你最合适。”
话说得冠冕堂皇,程叙却蹙起眉,紧盯对方,“那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
深谙好友秉性的齐海洋自然知道如果提前商量,程叙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更何况他心中还有其他的打算。
于是心虚地避开,转移话题道,“对了,重新定薪的流程我已经找董事会特批过了,晚点人事应该会找你签合同。”
程叙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没能走完的入职流程,他当时随口敷衍,穆可却从没催过,以至于他差点忘记。
女孩拥有过人的敏锐,擅长在细枝末节处审时度势,又不会刻意讨好,有一套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程叙收回思绪,不再计较,简单地说了声“好”。
齐海洋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总经办的工位也给你收拾好了,记得等会儿搬回去。”
程叙又应一声,低头想了想,“把张成调回来吧,IT运维的工作得有人做,他们估计不敢再找我。”
“随你。”齐海洋笑着说,“以后这种简单的人事调动你自己做主就行,我等会要再去一趟公安,公司就交给你了。”
说实话程叙有点烦,他从前虽然带一整个开发部门,但程序员的工作相对单纯,平时除了盯进度和组织跨部门会议外没有什么领导的实感,相较管理而言,他还是更喜欢也更擅长技术。
只是齐海洋当众宣布,即便知道是阳谋,于公于私他都无法拒绝。
很快到午休时间,沙柏意外地没有到点叫他去食堂,程叙点开和对方的微信对话框,上面的对话时间还停留在周五——
那晚他和齐海洋赶到医院,却没能如愿看见沙柏,微信询问后才知道只是简单的肌肉拉伤,医生开了点药膏就把他打发走了。
最后一条是对方回过来的“好”,再上一条则是程叙发的:那你好好休息,下周见。
早上开会时一大堆人挤挤攘攘,匆匆一面却没机会说上话。
也不知道他手臂恢复得怎么样,程叙想着,主动给沙柏发消息:去吃饭?
说着他合上电脑起身,理所当然地去电梯间等,却在半路收到格外礼貌的回复:不好意思啊程哥,我已经和穆穆吃过啦。
后面跟着一个表示抱歉的黄豆小人。
程叙的脚步顿住,在原地呆了好几秒,最终一个人若无其事地去了食堂。
食堂今日的菜系偏咸辣,不大合程叙胃口,简单吃几口便搁了筷子。
回到八楼后他绕了点路去开放办公区,沙柏和大部分员工一样趴在工位上休息,并没有注意到程叙的到来。
程叙也只是远远地瞥一眼,没有停留地去到穆可的位置。女孩正用手机看电影,余光看到他,立刻摘下耳机。
“程顾问?”她用气声叫道,表情一丝不苟,“有什么事吗?”
程叙心底微微一怔,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把对张成的安排轻声交代,对方点点头。
穆可似乎极为自然地接受了他身份的转变,“对了程顾问,有几个审批流程现在到你那里了,麻烦看一下OA。”
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把系统权限更新了,程叙惊讶之余比了个OK的手势,又往市场部的方向看一眼,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OA系统里除行政方面的日常流程外,还有一个试用期转正申请,程叙打开附件查看,是沙柏自己手填的表格。部门建议一栏写着“表现优异,予以转正”,殷秋华的签名落在右下角。
他操控着鼠标漫无目的地动了动,几秒后点下了“同意”。
第二天中午,上级监察机构的调查组便到了,程叙带着穆可接待,余下的综管部成员花了点时间把小会议室专门腾出来。
调查组领头的是一名中年男人,叫陆镇方,是纪检办公室的主任。
在对方的要求下,蓝海从混改以来的所有财务业务资料堆成山往小会议室里送,程叙也成为第一个被要求私下谈话的人。
陆镇方长着一张平和的国字脸,看上去没什么凶相,说话待人都很客气。但只有面对面时,才能感受到对方从眼神就开始释放的,和林致远这种底层凶恶之徒完全不一样的压迫感。
后者只是让人觉得胆颤,前者却会让你有种仿若溺水般的窒息。
好在程叙暂时和蓝海牵扯很淡,再加上举报人的身份,陆镇方并没有太过为难他,只在最后温和地批评了他们自作主张的调查方式。
而其他人,特别是和林致远关系密切的市场一部就没有这么好运了,短短几天下来,一大半的业务人员承受不住压力自爆。
情节轻微的被要求返还违法所得主动离职,严重者直接移交公安机构合并处理。
调查进入尾声,发生了一件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从过往的蛛丝马迹来看,邹学毫无疑问是林致远的心腹,调查的结果也是如此。
他不仅常年利用身在二部的职务之便将公司C端资源偷偷输送给林致远的皮包公司,还负责替林致远在公司内部结党营私,几乎所有新入职的市场部员工都会收到他的私下邀约。
通过集体嫖娼、教唆嗑药等非法活动打造所谓的“命运共同体”,确保整个利益输送链条上的万无一失。
除沙柏以外的其他当事人,要么早就同流合污,要么不堪忍受愤而离职,其中少数人曾试图报警,但终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如今林致远被拘,相关的保护伞作鸟兽散,一切隐匿的真相浮出水面,成为骇人听闻的流言蜚语,在蓝海内部沸沸扬扬地传播开来。
程叙此前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作为邹学妻子的程梦会是利益集团的其中一员,结果却并非如此,私下收受好处并协助隐瞒的是人才服务部一名素来低调的后勤专员,对方在接受审查后第一时间返还赃款,第二天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程梦不仅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于她不相信邹学会犯罪。
谁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在调查组预定离开的当日,程梦在所有人未设防的时候突然手握一把削水果的小刀,冲到小会议室门前,抵住自己的脖子。
程叙和齐海洋收到消息赶去的时候场面已经十分混乱,陆镇方满脸肃穆,向程梦喊话,“这位同志,请你冷静一点,有话我们好好谈,不要冲动,你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老公是被诬陷的!”程梦的神色悲恸,带着哭腔喊道,“你们怎么能仅凭几句话就把他抓起来,我要求重新调查,他是无辜的!他是无辜的!!”
她颤巍巍地抓着那把刀,从围成一大圈的蓝海员工中,精准地找到一个格外高挑的身影,眸光骤亮,咬牙切齿,“是你对不对!”
程梦激动起来,手上的尖刃差点戳到喉咙,却浑不在意,依旧瞪视着对方,“我都打听过了,就是你污蔑的他,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我们一家??”
周围发出此起彼伏的劝阻声,陆镇方也在一边继续安抚。
程梦却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只死死地盯着目标,“我平时对你不好吗?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她语无伦次又歇斯底里,倏然用力抬手,锐利的刀尖在下巴处划出一道血痕,人群乍然惊呼,程梦却仿若未觉,带着愤恨朝目标人物飞身扑去——
沙柏的表情怔忪而空白,他的瞳孔倒映着扭曲狰狞又满面泪痕、越加靠近的脸,似乎全然忘记反抗。
哐当。
预想中的伤害没有发生,一道凌厉身影冲出来拉住程梦,仓皇中将对方拽倒在地,现场兵荒马乱,水果刀顺势落在厚实的地板革上,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围观的众人终于反应过来,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按住程梦,对方很快失去挣扎的力气,转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傻愣着干嘛!”程叙站起来,满脸愠色,“你不要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