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答应齐海洋,程叙并不觉得是多要紧的任务。
好友的说辞宛如儿戏,听上去甚至有种过家家的荒诞感,接受下来也不过是一贯顺其自然的选择,没什么太强的代入,就像玩一场职场背景悬浮的角色扮演游戏。
齐父的意外却像一个突发的极端值,让程叙不得不从头排查迄今为止的所有代码,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局面,没能给自己留下充足的冗余度。
已经置身其中,就绝无抽身的可能性了。
一夜浅眠,第二天到公司时仍觉头重脚轻。
上午市场部开会,沙柏难得没在微信上废话骚扰,程叙乐得清闲,在办公室调低了椅背小憩。
结果空调打得太足,不小心就睡了个整觉。
醒来时已近饭点,程叙没吃早饭,胃里翻江倒海的空。
身上亦是汗涔涔的,他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打算直接去食堂,电梯拐角处正好遇到大部队下来,看上去刚结束会议。
业务员们基本不用电脑,和程叙没太多交集,看着都很脸生。
他在人群中短暂瞥了一眼,目测没有熟悉的身影,便匆匆侧开,保持着社交距离和礼貌的笑容擦身而过。
电梯里遇到同样下去觅食的穆可,女孩视线往他后面靠了靠,自然而然地问,“嗯?沙柏呢?”
程叙顿觉莫名,“……我怎么知道。”
“我给他发消息问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没回,还以为他又去机房找你了呢。”穆可笑着解释道。
电梯里另一名女同事——同属综合管理部的总务主管也笑了,“对呀,他不是你的小跟屁虫吗,整天程哥长程哥短的,连打印机卡纸都要——'程哥救命!'”
对方似乎颇有几分表演天分,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气口完全一致。
程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笑容不自觉地僵住,想也没想反驳道,“……大家不都这样吗?”
“我可没有这样。”穆可哼哼两句,不过能听出在开玩笑。
电梯下行,轿厢内一时无话,总务主管微信提醒突然响个不停,她掏出手机,看过之后惊讶出声,“咦?沙柏和林总在会上打架?!”
一语激起千层浪,电梯内另外两人神色一凛,异口同声道,“什么?”
程叙和穆可对视,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不可置信……沙柏?打架?不可能吧。
“我不知道啊,也是别人说的。”总务主管埋头啪啪打字,“等等啊,我问问具体什么情况。”
二层的食堂不仅开放给蓝海员工,也为产业园其他公司提供餐饮服务,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总务主管声音压得很低,绘声绘色地给同桌两人描述上午的盛况。
“……好像是林总不满意小肖汇报的方案,拍了下桌子站起来指着她鼻子就开始骂,骂的可难听,小姑娘都哭了,作孽啊……不过当时没人说话,在旁边写会议纪要的沙柏突然站起来回了几句,替小肖抱不平,还让林总道歉。那位什么脾气啊,当场就冲过去要揍人。”
“真的打了吗?小沙人还好吗?”穆可着急地问。
“说是打到了,而且沙柏好像还回手了。”总务主管低头夹了棵西兰花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最后被拉住了,没打起来。不过这样一来,小沙会被辞退吧?林总最讨厌反驳他的人了。”
“他当自己是土皇帝呢?”穆可嗤了一声,没好气道,“想辞谁就辞谁?公司又不是他家开的,沙柏就算冲动,也犯不着被炒吧?”
总务主管只是笑笑没说话,程叙沉默听了许久,有些食不知味,率先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脚本自动归档了上午的会议音频,距离午休结束还有半个小时,程叙锁上门戴上耳机,点开倍速播放。
前半段是正常的会议内容,林致远的态度远比上次缓和很多,甚至表扬了其中几个人的方案,转折发生在一个女生的汇报后。
大概就是总务主管提到的小肖——程叙对比花名册找到信息:肖云,加入蓝海两年,算是个新人,职务是市场二部的业务专员。
肖云的方案在程叙听来其实可圈可点,数据充足,有市场分析、案例支撑,还提出了几个针对当下市场环境非常合适的招工渠道,包括短视频和小程序的买量策略,以及对现有的学生资源进行二次开发培训的建议。
同时她指出勤利对派遣工有较高要求,隐晦地表示前面提到的找第三方二次分包的方案会让蓝海难以把控招聘质量,反而不利于之后持续性的服务。
“操你妈!”林致远毫无征兆地暴怒出声,耳机里传来哐啷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砸到了地上。
程叙眉头紧皱,调低声音——“你在这个行业干了才多久,懂个屁!勤利要什么样的人我不懂?!要你来教?还他妈难以控制,服务跟不上难道不是你们这些智障的问题?”
骂得实在难听,肖云反驳了什么,声音太小,没收进麦。
只能听到林致远再次发难,“垃圾还敢顶嘴?你叫什么名字,是谁招进来的?等会儿让人事把她档案调出来发给我。”
录音在这一句后陷入长时间的底噪,会议室鸦雀无声。
程叙垂眼盯着进度条,手指无意识在桌子上轻轻敲着,直到频谱向上跳了一下,打破沉默。
“林总,虽然我还是个新人,对行业没有那么了解,给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或方案,这里的很多名词我都不懂,但是。”
在数字编码的二次转化下,沙柏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没有那么实,却又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往下砸,“肖云姐很认真地准备了方案,这几天大家都看在眼里。即便您不认可她的成果,也要尊重别人的努力,不应该骂得这么难听,我觉得你需要向她道歉。”
“这他妈又是哪个傻逼。”中间夹着林致远询问其他人的话。
沙柏不为所动,像个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好学生,一板一眼道,“我叫沙柏,是新来的业务助理,工号4479,不是什么傻逼,更不是什么狗娘养的……对了,上次会议您用这个词侮辱了我的家人,现在也请道歉。”
即便不在面前,程叙也能想到他的表情和姿态,充满着执拗的眼神和不愿意垂下的毛茸茸头颅,天真幼稚地等一个上位者的妥协。
耳机里传来椅子滚轮滑动的刺耳吱呀声和周围人的惊呼,林致远骂了句不堪入耳的脏话,接着不知道是谁慌乱之中结束了线上会议,音频至此戛然而止。
程叙长呼口气,摘下耳机,无奈地撑住额头。
机房硬盘转动的蜂鸣声嗡嗡作响,他维持着姿势,安静地坐了半分钟的时间。
叹息般的语调里藏着一丝本人也没察觉的笑意,“……傻狗。”
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沙柏在会上的英勇事迹迅速在公司传播开去。连呆在保安室的张成都有所耳闻,发来微信八卦。
【哥们你听说没,现在大家都叫那傻小子英雄,逞英雄的英雄】
后面跟了个笑得前俯后仰的漫画表情,仿佛听到什么超级大笑话。
程叙垂着眼随手回个句号,找到沙柏的微信,发了几个字过去,对方依旧没有声音。
他又找穆可旁敲侧击一番,人事倒是没有接到辞退任何人的通知,女孩也很着急,字里行间难掩担忧。
【小沙真是太冲动了,上次他自己被骂成那样都没出头,这次怎么就没忍住】
【虽然我也觉得林致远是个傻逼该骂[发怒]】
【烦死,要是真让我辞退他怎么办】
【那我也走算了,垃圾公司垃圾领导,气死我了】
这些话换做平时的穆可是断然不会和程叙说的,更何况还在微信这种容易留痕的沟通工具上,她做事总是很有分寸,对程叙保持着绝对的距离感。
如今看来属实情绪上头了,程叙安抚地摸摸头,随后才打字:沙柏还没回工位吗?
【没有呢,不知道去哪了,微信不回,电话不接】
对了,还有电话。
程叙盯着白色对话框里的文字,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沙柏的备注下面仅有一条通话记录,那是入职第一天的晚上,让当时的程叙觉得莫名其妙的关心。
如果此刻他才回拨过去,是不是也显得莫名其妙?
程叙犹豫之际,没注意自己的大拇指已经在拨号键的触摸范围内,他在思考之际本能地点了点屏幕,瞬间弹出呼叫界面。
还来不及挂断,通话等待响了三声,穆可口中没人接的电话竟然直接通了。
“程哥?”沙柏那边背景安静,情绪听起来也稳定,“怎么了?”
“你……”在单音节上停顿半晌,程叙迟疑数秒,还是放弃明显关心的话,稀疏平常地问,“你在哪?”
“我和殷总在外面呢。”对面语速飞快地说,尾音上扬,显得有些黏糊,“不好意思啊程哥,现在有点忙,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程叙心下奇怪:“倒是没啥事……”
话音刚落,对面嗯了一声,接了句那等我回来再说吧程哥我挂了哦拜拜便飞速结束通话,没有任何犹豫。
嘟——等程叙反应过来,听筒里只剩拉长如警报的忙音。
他哑然片刻,轻轻把手机倒扣在鼠标垫上。
【📢作者有话说】
上一秒:谁和他关系好,只是不忍心看傻狗被欺负罢了
下一秒:小狗怎么不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