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全都没见过。
程叙将鼠标指针挪到其中一个眼熟的文档上,双击打开。
页面立刻跳转,“勤利新能源服务项目方案”的加粗黑色标题出现在屏幕中间。
沙柏显然也发现蹊跷,为看清其中内容,他凑得更近些,几乎和程叙脸挨着脸,只是彼此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无人意识到这一点。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偌大的空间只听到滚轮滑动的细微声音。
“价格不对。”沙柏一直盯到最后的表格,突然说。
程叙在后台看过报价明细,心算了下,“嗯,低了将近10%。”
七千多万的总价,即便只是10%,也是个惊人数字。
但低了10%又是什么意思,暂时无从得知。
程叙沉思片刻,调出文件属性,详细信息栏显示,文档的最后修改时间就在今天上午。
显然这也不是某个弃之不用的旧版本。
U盘中还有一份按照新报价拟好的合同文件,其余内容看似和勤利无关,但同样可疑。
某个企业账户的开票信息;一个列满工厂和学校的excel表格;还有一些后期合成的身份证扫描件,年龄大多在四十岁上下的外来人员,数量不小,男女皆有。
程叙快速浏览完,没有发现任何有关U盘主人的信息。遂而复制公司名到搜索引擎,跳出来的工商信息显示那亦是本市一家人力资源企业,于前年注册成立,注册资本50万,企业规模微型,实际参保人数仅有3人。
法定代表人和持股人写着同一个陌生名字:董思陈。
“认识吗?”指针停在人名位置,程叙问身边的人。
沙柏闻声正想摇头否认,蓦然发现此刻程叙的侧脸近在咫尺,距离比前日会所中更甚——只需偏头半寸,便能感觉对方呼吸间的热气扑在脸上。
潮湿的,热切的,带着香甜的椰子牛奶味。
鼻尖下意识轻嗅,却没有记忆中的味道,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怅然,沙柏不自觉用犬齿相抵,轻轻磨了磨。
可惜没能再咬到什么。
“沙柏?”程叙的声音再次出现,“问你话呢,发什么呆?”
眼底闪过一抹慌乱,沙柏反射性地站直身体,斩钉截铁地否认,“不认识!”
程叙没留意他的动作,却被突如其来的高亢音量吓了一跳,“不认识就不认识……”怎么一惊一乍的?
揉揉震得发麻的耳朵,程叙复制完所有文件,将U盘设备弹出。
沙柏无声地站在边上看他操作,直到程叙把U盘递到面前,才怔怔问道,“给我?”
“不然呢?”程叙反问,“不是你拿过来的吗?”
听起来很有物归原主的道理。
“可这不是我的啊!”沙柏嘟囔着,把自己发现U盘丢了然后去便利店找回的经过简单说了下,“里面的文件我都没见过,程哥你拿着就好,我去问诚鑫重新要下协议。”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被程叙拽住西装,在身后拉出一个不规范的直角三角形。
“等等。”程叙叫住他。
沙柏抓紧时间不着痕迹地深呼吸,小碎步倒退,慢慢回身。
“怎么了程哥?”
程叙没发现他的异样,若有所思地提议,“或许你可以拿着它去找殷秋华。”
无论是对于蓝海、勤利的项目,或是整个人力资源行业,程叙的认知还是有限。
他能够从碎片化的文件中找到一些模棱两可的线索,但终究无法将其破译拼凑成完整的信息。
不仅是他,齐海洋也做不到,更不用说沙柏了,三个臭皮匠难当诸葛亮。
“既然你认为她不是个坏人,我们就相信她一次。”程叙打定主意,给盟友派发任务,“找个机会,悄悄把这个U盘交给她,看她是什么反应。”
手指自然地从衣服上松开滑到手腕,继而握着腕骨节翻开宽阔的手掌,将小小的银色存储器放在上面。
温暖一触即分,沙柏低头定定看向手心的U盘,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程叙盯着他,总觉得不太放心,忍不住又叫他名字确认:“沙柏?”
“好。”盟友像是终于回神,握紧手心的U盘,“我知道了。”
程叙心中仍旧怀疑,“真的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沙柏大声说着,颇有虚张声势的味道。
随即又明显迟疑一下,最终还是压低声音,偷感很重地问,“程哥,怎么算悄悄的啊?”
“……”
程叙同样放轻声音,“就你现在这样!”
谨遵程叙的方案,沙柏在第二天给殷秋华送修改完毕的诚鑫纸质协议时,将不知是市场部谁的U盘一同递了过去。
对方并不惊讶,迅速过完其中的内容,维持着一贯的冷淡,轻描淡写地问,“哪来的?”
“捡的。”沙柏半真半假地回答,“以为是我自己的,就打开看了下。”
殷秋华拔U盘的动作明显一顿,又顺畅地衔接上,将小巧的存储器随手塞进电脑包里。
随后她抬起眼睛注视着沙柏,似乎是审视,又像在怀疑。
蓝海没有副总经理的单独办公室,殷秋华的工位在市场部,但她本身很少在公司,其中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八楼的小会议室。
隔音不太好,能够依稀听到外面的交谈声,只是听不清具体内容。
沙柏咽了口唾沫,垂在桌子下的手指微微蜷起,耐心等待殷秋华的进一步询问。
然而并没有。
殷秋华垂下眼不再看他,简单“嗯”了一声,下逐客令,“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工作。”
沙柏脚步没动,他明知道此刻最合适的反应就是闭嘴离开,但双脚有自己的想法,固执地粘在地板上。
殷秋华再次抬头,眉心皱着,声音像是夹着刀子,轻飘又锋利,“还有什么事?”
利刃刺中名为勇气的气球,啪得一下爆开,残片飞得到处都是。
“没、没有。”
“沙柏。”
在沙柏即将推开玻璃门的前一刻,殷秋华突然极为轻柔地叫住他。
“记住我和你说过的,少管林致远的事情。”
头重脚轻地离开小会议室,沙柏终于复活,呼吸都通畅起来。
无瑕思考殷秋华的最后一句有何深意,回到工位后他连忙抓出手机,将任务过程一五一十地分享给程叙。
长篇大论后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对面的反应出奇平静,只有简单的三个字:知道了。
这就知道了?都知道什么了啊!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沙柏心中一百万个不解与好奇,抓心挠肺,抓耳挠腮,感觉脑袋里似乎装满了水,抱着用力晃晃还能听到声音。
夸张的肢体动作很快引起注意,带着明显笑意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干什么呢小沙?这么晃不晕吗?”
精神状态固然美丽,但不适宜被同事观赏。
沙柏神情一滞,立刻正襟危坐,看向发声方向,目光触及对方关切的神色,意外地眨眨眼,“肖云姐?”
确实是好几日未见的肖云,女生抱着笔记本电脑,踩着足足七公分的高跟鞋,踢踢踏踏地走到他身边的空位坐下。
观察着沙柏的脸色,她小声问道,“是不是殷总骂你了?”
“没有哇,肖云姐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哈哈哈哈。”
“……”
肖云扭过头憋笑,“因为你满脸写着郁闷啊,又刚从殷总那出来。”
真有那么好懂吗?
沙柏摸摸自己的脸,这下真开始郁闷了。
“别放在心上。”肖云笃定他是被殷秋华骂了,积极安慰道,“殷总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在我们部门呆久点就知道啦。”
沙柏没反驳,默认地“嗯”一声,又转移话题,“肖云姐你今天怎么来公司了?”
上周肖云提的方案被林致远在会上全盘否决,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被完全排除在勤利的项目之外了。
现在正被殷秋华远派到蓝海的老客户华亿精工那,协助驻厂老师处理突发的集体罢工事件。
“别提了,周末加了两天班,好说歹说又承诺给换宿舍才安抚下来。结果他们昨天晚上突然开始吵着加工资,说学生工拿到的比派遣工少,不公平。”想起这一茬肖云愁到不行,忘记继续探究沙柏,“我今天回公司想拉一下工资表,等了半天流程还没走完,群里又在找我要说法,烦死了。”
华亿精工的罢工事件沙柏亦有所耳闻,起因是几个学生工分配的宿舍没有空调。当然问题也不是没有,而是只有他们那间没有。
小年轻初入职场,哪受得了这种区别对待的委屈,不知是谁出的主意,他们开始拒绝上工,在产线外排排坐举大字报以示抗议。
当晚华亿的HR就打电话给负责外包服务的刘丽芬,先是发泄情绪地骂了一通,让蓝海赶紧派人去处理,解决不了就把这几个学生先解决掉。
“华亿不是一直对外强调同岗同酬吗?”沙柏入职后看过所有合作企业的招工手册,对此很有印象,因而有些惊讶,“学生工拿到的怎么会比派遣工少??”
“是真的,也是假的。”肖云叹口气,“合同确实都一样,不过实际操作的时候派遣工发到个人,学生工是统一发到学校的。”
她点到即止但也暗示充分,沙柏智力正常,自然能够听懂。
只是他仍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学校……”
肖云没等他把话说完,“不光是学校,有些学生工如果是通过其他派遣机构送到我们这里的,中间会再减去一笔服务费,派遣员工其实也一样。”
层层外包,层层克扣,最后到手的薪资自然远低于预期,无非是扣得多少罢了。
不说学校和第三方服务商,就连蓝海自己,也会从中以各种名目收取不菲的费用。
随着肖云的抱怨,沙柏脸色渐沉,如同晚霞散尽,留下蒙蒙的灰。
“第一次知道?”这下换肖云难以置信,“我以为你选择这个行业多少会去了解过,黑中介这个词没听过?”
“我以为……”沙柏呢喃着重复道,声音渐弱,最终卷在舌尖,咽了回去。
以为什么?以为大公司大企业,不该有这种毫无底线的操作。
以为少量的国有股份,就能让资本家变身慈善家,一心为社会为人民。
遭遇会所事件的冲击后,如今再回忆起最初的心情和单纯的乐观,已经有种镜花水月般的虚幻感。
“也没那么黑暗啦!”似是察觉到他的心情,肖云话锋一转,“至少我们C端在殷总的镇压下,没有出过什么太过分的事情,也不可能真的克扣学生那点钱。”
沙柏脸色仍不好看,勉强笑笑,“嗯。”
“哎呀我说真的,你不知道外面有多乱,承诺高额返费结果倒扣培训费的,阴阳合同两头骗的,相比之下蓝海真的挺不错,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干了两年……”
“阴阳合同?”沙柏愣了下,脑中隐约闪过某个想法,只是尚未形成具体的轮廓,他脱口问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咯。”肖云不以为意,“签两份合同,一份明面上应付检查,另一份用来实际执行。”
【📢作者有话说】
意识到黑暗才能够在未来打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