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荔本以为,这几天自己的超级无敌连环霉已经倒得够够的了。
他没想到这种程度于上天而言仍是远远不够。
就在临出国的当下,进入欢送会会场的现在,又一件倒霉事发生了。
原本刚开始的时候还挺好的,对于储荔的到来,以杨流倜为首的那几个纨绔子弟虽是意外,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竟也不问储荔为什么路裕阳没有到场,似乎在他们心中,比起陪在储荔身边,路裕阳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储荔没起话头,杨流倜他们自然也不会深究。毕竟即将出国的人是林听澜和储荔,欢送会的主角,理所应当是他们两个。
“这组合意外也不意外哈,哎?对了,之前林老板你不是还跟钟家的那位长头发的少爷很熟吗?我还以为他今天要来,怎么他不知道你要走了?”
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其中一个纨绔子弟出言询问。
然而得到的就只有林听澜打哈哈般「你们误会了,哪儿有那么好」的托词罢了。
这也正是储荔疑惑的点,此前他没细问林听澜,只下意识朝杨流倜致以询问的目光,后者颇为尴尬般勾唇笑了笑,解释道:“请是请了,但没来,这也怪不着我不是?”
居然是请了没来吗?
也对,储荔细细一回想,这才意识到好像不久前他们两个人的氛围就已经有些僵硬了。
具体的储荔没有朝林听澜过多探知,他了解林听澜这个人,叫他吐露心声需要找机会,生硬地开启话题会被他当做没听见地岔开的。
不过唯有一点储荔很确定,那就是他跟此时此刻的林听澜无疑已「同是天涯沦落人」。
虽然林听澜不说,但他看得出对方偶尔还是会失神般沉默。
总体而言,这场欢送会的氛围很是不错,杨流倜这家伙别的事不行,就组局显得分外轻车熟路。
后面经由林听澜状似不经意般提及,众人才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那样,终于理解了「储荔这回也是要跟林听澜一起出去的」这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哥儿几个面色各异,特别是杨流倜。
身为跟储荔他们的社交圈距离较近的人,犹豫片刻后他试探着小说:“哎呀,那我可真是疏忽了,路大少我都没来得及通知,现在再叫他是不是有些晚了?”
言罢他便拿出手机,但是被储荔和林听澜异口同声的一声「别叫他」给唬住了。
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杨流倜额角渗出汗液,“呃……该不会这个事情……”
为了稳住他的心态储荔摆手豁达道:“是这样,路裕阳他早就知道了。”
然后他就明显看见杨流倜松了一口气。
什么啊这些人,怎么搞得好像自己要出远门必须经过路裕阳的同意似的?
林听澜扭过头看向储荔,他的目光分明在询问他「为什么撒谎」。
对于这点储荔也不知道,而今的他不想思考太多有关路裕阳的事。
于是他便擅自将此归因于「怕麻烦」这类简单粗暴的因素中。
再然后杨流倜旁边的另外一个纨绔子弟看了眼表,奇怪道:“哎哟,时间都过一半了,还没来?”
然后他抬起眼睛笑着朝林听澜道:“咱原本还想给林老板介绍个新朋友。”
“快了吧。”杨流倜的手指在手机荧幕上翻飞。
然后抬头。
“到了。”
于是储荔就再度遇见了那个,自己此生都不想再见到第二次的人。
——陆涯,那个不久前才在储荔心中被他狠狠痛批的坏人,就如同舞台剧中以夸张形式出现的反派那般,打开门「哈哈」笑着地阔步走入。
注意到储荔僵硬的脸色,林听澜眉头微蹙,他问杨流倜:“这位是?”
杨流倜说:“这位是陆总,哎哟,你们也很有缘分的。喏,他妹妹就是即将给路大少订婚的那个,早前听说了你,一直想跟你交朋友呢。”
就算鼻子上贴了绷带也并不妨碍陆涯趾高气昂,鼻子已然回正的他兴许还对储荔怀恨在心,分明留意到却偏装作没看见那般,径直走过来,略过储荔朝林听澜伸出手:
“幸会幸会,一早就听说只有你跟我妹夫的堂弟有私交,那什么?今天可算是窥见真容了,哈哈哈!”
很明显,这陆涯对林听澜的态度是远不及对路裕阳那般恭敬的。
他的终极目的应当还是林听澜身边那位出了名不好相与的钟郁霖。
看来他也很想打通钟家那头的门路。
一时间储荔胸闷气短,不单单因为陆涯对路裕阳一口一个「妹夫」的称谓伤害了他,还因为……就连这个人身边的空气,都令他感到无比污浊。
“哎哟?这不是路大少身边的小荔子吗?”这才扭过头看向储荔,陆涯脸上笑眯眯,却明显是不怀好意的:“你也在这儿啊,这倒挺好,之前的事情路大少已经替你担保了,我正想找你呢,你伤我脸的事,我也不介意了,咱们……还是朋友?”
什么跟什么啊?从头到尾我都没有错好不好?
谁需要你介意?该介意的人是我才对吧!
储荔只沉默无声地瞪视着陆涯,此情此景之下,他没有将自己内心的不满宣之于口。
诚如路裕阳所期望的,他也学会忍耐了呢。
陆涯的话语无疑又激起了纨绔子弟们的八卦欲,他们一口一个「小荔子这么厉害啊」「看不出来呢」「发生什么事了?讲讲呗……」地将陆涯围起来,意图知晓陆涯话语的背后。
而陆涯那个人,储荔无需预测都知道,吹牛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果不其然将那天的事渲染为了「男人间一言不合的误会争斗」,期间自己以的妹妹作为配角,明里暗里地竟也算将路裕阳和陆小姐的事情坐实了。
这家伙……真的还是人吗?
储荔无法理解,因为陆涯言语中的种种,似乎丝毫没有顾及到自己妹妹的感受。
她真的愿意让自己的婚事以这种方式说出口?
酒店、跟路裕阳一起出来,这种事陆涯身为哥哥,竟任由这群狐朋狗友遐想误会么?
就算路裕阳是众人眼中公认的「优质男生」,但……她跟他之间的事,也是不能被其兄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给一大群纨绔子弟听的吧?
更别说,那些兴味盎然的笑容。
他们到底把陆小姐、把路裕阳当做什么了?
反应了好一会儿林听澜才发现陆涯讲的是不久之前储荔提及的事。
当即阴沉了面色他上前,一把抓住了陆涯的衣袖,“喂喂,我说,你今天来也不是跟大伙讲故事的吧?”
对于林听澜的话语,陆涯倒并未反驳,说到底他今天是带着目的来的,不得不给林听澜留几分薄面。于是很快,他便顺着林听澜的话岔开话题了。
林听澜默不作声地捏了捏储荔的肩膀,令储荔躁动的内心稍微得到了缓解,如若不然……这个地方他真的要呆不下去了。
因为这些纨绔子弟们……他们似乎在陆涯的讲述下已经默认了路裕阳即将跟陆小姐结婚的「事实」,言语间尽是对陆涯的道贺与吹捧。
杨流倜是稍微发现事情有些不对的那个人。
因为在那之后他明显觉察到派对的氛围已经改变了,林听澜不再作为主角跟大伙儿交流,只是跟储荔一起,坐在相对较隐蔽的角落。
于是杨流倜时不时就低头看一眼手机,额头上再度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心想:不会吧?本来是想要借此机会报林听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恩的!难不成我又搞砸了?
陆涯无疑是个很懂得炒热气氛的人。
当他从纨绔子弟们的口中听见储荔即将跟林听澜一起出国的消息时,他显然十分意外地「唉?」了一声,然后哈哈大笑地扭头问储荔:“真的吗?那我妹跟你们路大少的订婚宴,你们两个岂不是来不了了?”
储荔站起身,忍无可忍的他虽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与陆涯起争端。
但这人从一开始就信口开河,似有似无在针对他似的。
“陆涯你说得还是人……”
没等储荔把话说完,林听澜便下意识起身护住自己最好的朋友,不甚友好地,他朝另一头的陆涯直言:
“我说哥们你聊就聊,总掰扯到我跟小荔子做什么?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就算我不跟小荔子出国,路裕阳和你妹的订婚宴我们也是不会参加的,就凭她有你这种sha——”
林听澜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陆涯进时虚掩的房门再度打开,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人森严着面色忽然出现在了这里。
是路裕阳。
他的到来令欢送会的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数秒后杨流倜才满头大汗地堆笑着缓慢起身,“哎哟,路大少你可来了,我就说咱小荔子状态不太对,听说你忙,还以为你不来了。”
路裕阳没有回答,只当着众人的面先是缓步走到了陆涯面前。
他单手拎起了陆涯的领子:“陆小姐知道你在外面这么给她造谣么?陆涯,你可真是个好哥哥。”
说完简直可谓搡地他松开陆涯,这才越过林听澜,路裕阳走到储荔的面前,唇角勾了勾,看得出他十分努力地想要令自己和颜悦色:“你要跟他出国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
简直被四面八方的目光扎得生疼,储荔万分不想将这件事摆到台面上。
但一时的好胜心终究占据了他的自尊。
于是他干笑着,回应路裕阳道:“我又不是你儿子,做什么事都要提前跟你报备么?”
这明显刺头的话语令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因为……平时是没什么人会这么跟路裕阳说话的。
很长时间都没人出声,就连路裕阳都不对储荔的发言做出任何回应,他的脸色十分难看。终于,连那标志性的笑容都没有了。
他只是无言地,将储荔凝视着。
“说……说起来……”就在这时,像是受不了原本其乐融融的氛围忽然变得如此压抑似的,其中一个纨绔子弟忽然开玩笑般,跟大伙儿说:
“之前有个事挺有意思的,咱小荔子跟倜哥吹牛,说路大少喜欢他呢。喏,这不,就类似于那种年上恋,有时候他们两个的关系还真有点像小荔子刚刚说得——”
“……”这无疑不是什么令人感到愉悦的笑话。
但片刻后,「噗嗤」一声,陆涯却忽然哈哈哈地大笑出声来,“说得对呢说得对,之前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哈哈哈,真的嗳,是挺好笑的吼。”
好笑什么啊?
笑点在哪里?
这些人有病是不是?
储荔攥紧拳头,直挺挺站在原地的他却是觉得天旋地转,连自己视线中究竟有什么东西都分不清了。
只留有那些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地嘲笑他,仿佛在告诉他,他对路裕阳的种种心情,都是笑话似的。
“喂我说,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最终是林听澜开口阻止了这次并不合时宜的捧场。
而路裕阳,则抬眸扫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尔后抬手,意图将自己的手指触碰到储荔的脸上。
“啪——”但在那之前,储荔便挥开了他。
“外面说。”心知今天不说清楚是不可能下得来台的。
于是压低音量,他如是告诉路裕阳道。
路裕阳点头,只抓住储荔的手臂,带着他朝外走去。
林听澜不放心地跟在他们身后。
“喂,路大少……咱……不是有意的。”像是想要挽回什么一般,杨流倜在他们离开房间前如是开口。
路裕阳顿住脚步,略略回身:“都是误会……”
他说:“你们接着玩。”
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但他的声音……轻飘飘,仿佛不在这个世界存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