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裕阳在朋友、在自己的爷爷乃至父母面前,无疑都是一直以来他们所期望他成为的那个「完美继承人」。
他的一切行为都可以被解释为「绝对的正确」,甚至就连偶尔的情感表露,都恰到好处地往往被附加上「别样的理解」。
所以在路霆均的眼中,自己的企业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温和却令人捉摸不透」的掌舵人。
而于路泰清和钟女士而言,儿子的「完美」已经令他们下意识地觉得路裕阳不会出现任何错误乃至任何……哪怕属于「人」的情感。
所以「一切尽在路裕阳的掌握」,并且今日发生的所有,都是可被预料、且顺理成章的。
包括路裕阳光辉灿烂、顺遂且符合所有人期望的未来。
毕竟他是他们的骄傲啊。
从小到大,路裕阳都没有令他们失望过。
但此时此刻的现在,起码在储荔眼中,路裕阳是纯粹的。
他是真的在为路嘉熙而惋惜,甚至也会为自己令大伯一家产生的风波而心怀愧疚。
当然,这种愧疚是「适可而止」的,不会像储荔内心那样浓烈。但起码仍是有,并且足以令他感到难过。
“你要一直休息在这里吗?我还以为你会去准备什么的……”储荔被半搂在路裕阳的怀里,他觉得有几分别扭。
于「朋友」这样的关系而言,这种距离毫无疑问太超过了。
不太有所谓那般,路裕阳眨眨眼睛,“准备什么?你是说老爷子找我的谈话么?”
“嗯……”毕竟路泰清和钟女士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态度。
所以连带着,储荔也觉得应该郑重起来了。
但很可惜路裕阳似乎并不这样觉得,“不就是说两句话吗?没什么好值得紧张的,话说回来今晚上我们要看的书……”路裕阳顺手就从储荔的床头书架上取下了一本推理小说。
“晚上不是要去和爷爷见面,还看书啊。”储荔凑过去,这本书不是冉玉山的,他只看了一遍。
因为人物的动机有些生硬所以他也就懒得看第二遍了。
“话要谈,书也要看呀……”路裕阳的声音轻飘飘:“你会等我么?”
等……他?
等他一起看书么?
“要是太晚了我才懒得等,不过你也是,工作忙也可以适当放放嘛,万一聊到很晚呢?”
储荔说着挪动脑袋不再枕在路裕阳的手臂上,此前路裕阳一直令他半枕着,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可是这是重要的事。”路裕阳总是致力于将一切行为都整理得井井有条,不是出于某种目的,而是寻求安全的本能。
常人可能会觉得路裕阳很自律,但储荔很早之前就感觉,在这方面路裕阳很像一只野兽。
“在你眼中,跟我一起看书不重要么?”歪了歪脑袋,路裕阳凑在储荔的耳边这样说。
储荔缩了一下脖子,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的,他似乎真不感觉这样的距离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一切都做得这么自然,搞得储荔总以为自己在他心中是个什么很了不起的人物。
“重要,但果然还是公司的事情更重要吧。”储荔振振有词,毕竟看书这种事,路裕阳没时间自己一个人看也是可以的。
“是吗……”然而路裕阳的回答却是:“我觉得都差不多。”
“你爷爷听见会敲你的头……”储荔说着将手比划到路裕阳的脑袋顶上,“咚咚,这样子。”
“那我也要敲你的……”路裕阳偶尔也会展现出跟储荔一样的幼稚,他顺手一下子又令储荔枕在他的臂弯中,“觉得跟我一起看书不重要,咚咚,敲醒你,坏人。”
储荔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耳廓变红了,整个人也在路裕阳的凝视下变得不自然起来。
然而路裕阳的眼神却是那样正直,就好像刚刚他的行为只不过是兄弟间正常的互动。
“你……对其他的朋友也会这样吗?”储荔假装咬牙切齿地开口,他心说路裕阳你最好不是装的。
眨眼,路裕阳依旧无辜:“你是说……什么?”
“咚咚,这样子,还有这个姿势。”储荔觉得自己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
路裕阳蹙眉,像是很认真地冥思苦想了许久,然后说:“你跟他们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储荔的心跳也「咚咚」的,“反正我觉得这不是什么朋友之间的社交礼仪。”
“这当然不是社交礼仪,毕竟我不会对杨流倜这样子……”说完这半句路裕阳沉默片刻,后恍然大悟般,笃定道:“因为你是我的弟弟,是我一手养大的。”
“你……放屁!”储荔气得直用脚去踢他,但却没十分用力,路裕阳也不躲,“我是我爸爸妈妈养大的,而且,我也不是从小就跟着你,之前我是跟……”
是跟林听澜来着……
这话储荔没敢说完,因为路裕阳一脸「你接着说下去呀」的和善表情。
“你不承认?反正我觉得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所以跟普通朋友不一样,很特殊。”
路裕阳说着,十分没分寸地将储荔搂到他的胸口,跟大力金刚似的,挣脱不出。
虽然特殊,但却终究不是那种程度的特殊。
自己在路裕阳心目中,原来就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么?
储荔心中有那么一点失落,但这份失落并不浓烈。因为他想,这样倒也好,起码以后无论怎么样,他跟路裕阳的关系都不会断了。
毕竟「弟弟」是亲人,无论如何都是亲近的。
哪怕结了婚也……
不行,储荔果然还是不能接受路裕阳结婚。
这样想着,他用力蛄蛹出了路裕阳的怀抱。
像是从什么幻梦中惊醒过来,路裕阳眉头蹙了蹙,吸吸鼻子,眨眨眼睛,问他:“怎么了?”
储荔不知道该怎么控诉,于是只能生硬地转了个话题:“你刚刚在嗅什么?我没有体味吧?”
“没有,就是……荷尔蒙的味道,挺好闻的,不带人造香精的那种。”路裕阳说得话很奇怪,这很不符合他在外的作风,“嗯,离远了就闻不见了,你真是一个奇妙的生物。”
什么跟什么啊。
明明平时说话都很简洁明了的。
储荔恨不得龇牙狠狠去咬他。
奇异的是,哪怕就是这样没有意义的简单相处,他也觉得仿佛很开心、时间过得很快似的。
就在储荔觉得空气甜腻腻黏糊糊,两个人的对视逐渐令他受不了的当口——
“叮铃铃——”路裕阳的手机响了起来。
条件反射般,储荔拿过手机塞进路裕阳的手里。
路裕阳后知后觉地「啧」了一声,眉头蹙起,心情变得很差似的。
“路嘉熙的电话。”储荔的脑袋凑到屏幕跟前,一边还想着——还好还好,刚才没有把持不住犯了错。
要是一个没忍住亲上去就完了。
路裕阳任由电话响,盯了很久不接。
这种行为无疑是很不礼貌的。
储荔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于是自作主张地替他的手指按下接听了。
路嘉熙是个很温柔的孩子,就算住着院也不忘跟他们报平安,电话那头的他声音带有笑意:“那个,堂哥,我马上就可以出院了,之后我会跟我母亲一起住。”
“是吗?”路裕阳出声,声线与他冷冰冰的表情全然不符,“这样也挺好,跟阿姨一起也有助于你恢复。”
“是啊,还好后来梅阿姨走了,我原本不知道她们两个打起来了,哈哈。”
路嘉熙的声音似有些无奈,被人看见这样的场合,想必他的内心也是不好意思的。
“你要是不喜欢陈梓梅,以后少跟她接触,免得病情又复发了。”路裕阳提出如是建议,储荔心下暗惊,他没想到他会直接讲这事说得这么明白的。
“额……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讨厌梅阿姨啦,当时是刚清醒过来。所以情绪有些失控,不过还是谢谢哥,还有小荔子,我没想到他也会一起来看我。”
难得有人朝自己喊话,也不用路裕阳代为回答,储荔直道:“不用谢,你以后好好保重身体就是了。”
路裕阳:“……”
路嘉熙:“……”
储荔感觉自己的手被路裕阳略微用力地捏了一下,有些不满似的。
怎么了嘛,储荔凝眉回望他一眼,愤愤的。
然后他就听路嘉熙说:“啊哦,原来小荔子在呀,你们两个一起……好,好的,说起来……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我想着有时候联系不上表哥,问一下你也是好的。”
“哦,那可以。”储荔倒是没什么戒心,抄起自己的手机就这样隔着屏幕跟路嘉熙加上好友了。
这回路裕阳更过分,他直接在被子下面捏住了储荔的屁股肉,见储荔按下了好友验证,他甚至一巴掌拍上去了。
储荔「嗷」了一声,回头瞪了他一眼。
路嘉熙隔着电话疑惑,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以后有时常联系。”自是不可能告诉对方你禽兽的堂哥做了什么,储荔蛄蛹着离开被窝不再跟路裕阳呆在一起,一边还心想:这家伙终于开始觊觎上我的屁股了么?
“哦对了,这次打电话来主要是想跟表哥说,这段时间我在公司的事情,可能需要你帮忙安排一下了。”
“嗯……”连人设都懒得维持,路裕阳也变得高冷了。
路嘉熙终于挂断了电话。
储荔一个跟头从床上跳起来,他正准备声色俱厉地问路裕阳:“你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没曾想这人倒打一耙,先一步问他:“你跟路嘉熙交换联系方式做什么?”
储荔莫名其妙:“他想要,我总不可能不给吧?他可是你的亲戚呀。”
还是说果然,储荔心下激动——路裕阳吃醋了。
“那家伙总喜欢学我,他要是挖我墙脚,你会怎么做?”双腿交叠,路裕阳的神情有些严肃。
仿佛这世界上不会有什么事是比这事更令他想要知道答案的。
“挖墙脚?”储荔黑人问号:“你是说挖我吗?”
路裕阳这回的担心有些多余了,储荔想,路嘉熙都这么大了,总不可能上着班还需要玩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