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
燕景声音都变调了,往后退了一步踩到碎石,细微声响吓得他一缩,“大姐姐你、你冷静点,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战弓拉满,弓弦绷出一声悠长嗡鸣,燕景一下崩溃了:“今天在猎场上是我鬼迷心窍!大姐姐你饶了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箭矢离弦破空一响,惊呼声里顿时带上了哭腔。
中箭的却是草丛里一只野兔。
山里常见的褐黄草兔,敏捷又机警,此时却被一箭贯穿双目,瞬间没了声息。
甚至是在黑夜,甚至放箭前,她看都没看一眼。
燕景盯着那只草兔,脸色发白,浑身僵直。
放下弓,燕昭有些意外,一时失语。
她是想恐吓燕景不假,可他怎就如此不禁吓,看上去快要溺出来了。
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仁善慈父燕飞鸿教养出的孩子,没经历过什么风雨,如同温室里的娇花。
脆弱又笨拙,行事也莽撞粗糙,就连一向大条的燕盈都看出了端倪,家宴上小声提醒她。
燕昭说不出被这样一个人敌视是好是坏,她只觉得麻烦,同时有些想念阿祯。
在心里叹了口气,燕昭迈步上前,略过僵立原地的燕景,拎起草丛里的兔子掂了掂。
“还以为是只狼豹,原来只是个小兔子。”
她把兔尸往一旁草丛一抛,扫了眼面色惨白的燕景,“能成什么事?”
说完,也不管他作何反应,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又放轻脚步绕回来,把中箭的草兔捡走。
虽然成不了大事,但是可以烤了吃。
晚上家宴她没吃几口,现下有些饿了,正好回去和虞白一起烤兔子……
回到寝院,偏房却已熄了灯。
-
虞白早早熄了灯,却辗转反侧,忐忑难眠。
耳边久久回响着傍晚听到的那句话——
“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是三殿下燕盈。
彼时她目不转睛盯着场上,状似无意的一句话,却像钉子一样砸进虞白耳朵里,直到现在仍在嗡鸣。
完了。
三殿下发现了他心思不纯。
三殿下从前的伴读便是因此被赶走,可见她对这样的事深恶痛绝。
她会不会告诉大殿下,会不会也让大殿下打他一顿板子?
被打板子也就算了,他怕的是会牵连父亲,家人蒙羞,更怕惹她厌恶,以后再也见不到她。
翻覆到夜深,听见寝院门口有人通报,是殿下回来了。
虞白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可等过许久,也没见燕昭派人来责问。
他轻手轻脚爬起身,也不敢点灯,就摸黑打开一道门缝,打量情况。
前头主殿,灯火亮过片刻,有人来来回回,不久窗子暗了,寝院归于安静。
……她没发现?
三殿下没告诉她?
虞白捂着犹在忐忑的心口,恍惚过后,暗暗庆幸。
也是,三殿下贵人事忙,怎会因他这种小事告状。
当时出言戳破,说不定只是想警醒他,让他行事谨慎些,把心思藏好。
对,他把心思藏好就好了。
虞白松了口气,疲惫不堪地倒回榻上,终于睡着。
-
可他实在是想多了。
不知心动,尚能平静坦然。知道心动,就像怀里揣了只青蛙,一会怕它蹦跳,一会怕它鸣叫,想死死压住它,又不想它真的死去,只能藏着掖着紧绷着,无一刻安宁。
书院上课,三殿下在后桌轻咳了声,吓得虞白掉了笔,接着才发现人只是渴了。
先生上台,开口一句“事久且泄,自令身死”,虞白两股战战,看了书才知道这是在讲东周策。
行宫书院不大,书案也窄小,他陪坐燕昭旁边,袖口不可避免交叠。
衣料摩擦簌簌轻响,每一声都像道闷雷,炸在他耳边,炸在他心口,他坐立不安,几如折磨。
夜晚的噩梦更加折磨。
梦里,燕昭有时把他紧逼到墙角,连声追问他为何脸红;有时按着他怦怦乱跳的胸口,要把他的心挖出来检验。
更多时候,她已经发现了他的妄念,说要重重地罚他,还要治他父亲管教不善,牵连家人。
不得好睡,虞白眼下乌青越来越重,试了好些法子都没能消除,只得一路低着头,遮遮掩掩去了书院。
却不想一上来就被燕昭发现了:“没睡好?可是住得不习惯?”
“没、没有……昨天先生讲的新课太难,我温习到深夜,才睡晚了。”
是他来路上准备的借口,想着应该能瞒过这一回。
然而他早就被燕昭看穿了。
甚至不是从他摔掉的笔、写错的字,而是从他袖口攥出的褶痕,唇上咬了又放的齿印。
燕昭太知道他的细节都藏在哪里。
至于这些细节背后的情绪,则被她一概理解成,害羞。
“这几日连着上课是有些累,不过明天就好了,”她和声安抚,“明日是七夕,停学一日,你正好休息。”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晚上有家宴,我不能缺席,但我尽量早些回去。”
说话时她放轻了声音,也就不自觉靠得近了些,虞白肩膀一缩,一个劲往后躲。
燕昭把他竭力不落痕迹的动作尽数看在眼里,暗暗在心里笑。
——又害羞了。脸皮真薄。
-
虞白不知她心中所想,甚至没太听懂她后半句。
只记得她说明日停学,一下松了口气。
停学,意味着他可以有一日的解脱,可以暂时放松下来,可以睡个难得的好觉。
可他还是想多了。
轻松的心情持续了没多久,就在看到他塞在书箱角落的那张宣纸后彻底崩塌。
他太紧绷,甚至第一反应是把它揉成一团藏起来。
接着才意识到偏房里没有别人,笔墨纸砚也不会告状。
虞白为自己的举动窘迫了会,而后朝门外窗外反复张望,确定没有人后,才慢慢展开那张纸。
是书院课上练字的纸,边角洇了一滩墨,已然废了。
被他留下,是为纸上那行龙飞凤舞的、不属于他的字迹。
他的字和燕昭的字并在一起,一行纤瘦细窄,一行潇洒劲逸,像涓涓溪流边上奔过滔滔江水,看得他心口直跳。
虞白抬手抚了抚那行字迹,纸页纤维挠得他指腹微痒,像是被她的笔锋轻轻描过。
他一下蜷起了手指,攥进掌心。
指尖攥住了,思绪却没有。
他不可自控地胡思乱想起来,回想她写下这行字时的神情,回想她握笔的手,回想她倾身靠近时渡过来的体温……
“公子。”
突然的人声吓得虞白一激灵,手忙脚乱就要把宣纸往怀里藏。
却不知这样的反应更显可疑。
来的是书云,她比画雨严肃得多,也更谨慎,一双利眼敏锐地发现了他手里的东西,“公子拿的什么?”
“没、没什么……一张废纸……”
“废纸?”书云打量他一眼,显然不信,“恕臣直言,公子随侍殿下身侧,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为保万全,请公子把东西交由臣检验一番。”
“我没……”虞白还试图为自己辩解,但被书云那双锐利的眼眸盯着,他很快败下阵来,认命地把手里的宣纸交了出去。起伶韮斯六叁妻散灵
时间在这一瞬变得极慢,纸页翻动的声响像是凌迟。
他的世界都变得暗淡,仿佛板子已经落下,狠狠打在他身上,打得他既不敢再有那些大胆心思,又不耽误他立即卷铺盖走人。
因此,宣纸原封不动递回他面前时,虞白整个人还是懵的。
“没有异常,是臣误会了。还望公子谅解,这是臣职责所在。”
说完,书云又提起一旁的食盒,显然这才是她过来的真正目的。
看着书云打开食盒一样样往外摆,虞白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原来书云所说的检查,只是看看有没有夹带密信、暗传消息吗?
……真的不觉得他捧着殿下的字迹翻来覆去地看,有什么问题吗?
虞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恍惚中,等回过神来时,面前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点心小食。他更茫然了:“这是……”
“殿下说近几日见公子瘦了,怕是行宫饮食不合胃口,特叫人做了这些送来。”
书云公事公办地交代完,转身离去,留虞白一个人愣在原地。
他看向面前,甜羹糖糕蜜果冰酪,冰过的甜食淋着晶莹蜜汁,样样都是他喜欢的,就连冰酪上浇盖的果肉都从酸口的山楂,换成了甜味更多的杏脯。
他嗜甜,可这事只有家人知道。
殿下如何得知?
若在前几日,虞白还会欢喜地以为这又是某种巧合,是祥瑞的象征。但提心吊胆了这么几天,他已如惊弓之鸟,看见这些无不合他口味的吃食,他只觉得惶恐。
……殿下调查他了?
还是仅从这不到一月的相处,就见微知著,看穿了他的喜好?
是了,殿下何等敏锐,就连他近几日瘦了都瞒不过她的眼,更何况饮食偏爱,更何况他那些痴心妄想……
一时间虞白如坠冰窟,硬是在七月盛夏浑身发凉,隐隐打起寒战来。
要不还是主动交代算了,他想,说不定殿下会看在他坦诚的份上,留他几分体面……
燕昭提前离席回到寝院时,看见的就是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在想什么?”
叮叮当当一阵响,虞白接住险些被他摔飞出去的瓷勺,看向突然出现在门边的人。
“殿下……”连番惊吓,他已经快要哭了,“你,你不是在宫宴上吗?”
燕昭有些奇怪,“昨天不就和你说了?家宴没什么意思,我会早些回来。”
看见桌上几乎原封不动的吃食,她更奇怪了。
“怎么不吃?”明明都是按他口味做的。
虞白慌得快要晕过去了,哪还顾得上吃东西。他强压下怦怦乱跳的心脏,竭力让自己显得自然,“我、我没有不吃,我只是……。”
他声音忽地断了。
燕昭从他手中抽走瓷勺,舀了点他面前那碗冰酪,含进口中品了品。
动作熟稔又自然,仿佛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仿佛和他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人。
虞白仰着脸愣在那里,甚至手上还保持着空握勺柄的姿势。
“好难吃。”燕昭“唔”了一声皱起眉,“怪不得你都不碰,行宫的厨子该换换了。你想吃什么?我叫人另做。”
“我不……”虞白刚开口,就见她拿起桌上的帕子,拭了拭唇。
那……是他的帕子。
不久前还被他收在怀里,说不定上头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怎么就……
“不什么?不饿?”
“……”虞白大脑一片空,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嗯……嗯,我不饿……”
耳边落进一声笑,燕昭弯着唇说了句什么,把帕子塞回他手里,顺带拽着他站起身。
“不饿的话,跟我去个地方。”
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已被带着离开寝院。
盛夏的黑夜并不安静,蝉鸣虫唱此起彼伏,有风来时,叶海由远及近唱响。他沉浸在这样的夏夜合乐里一时出神,半晌才想起来问:“殿下要带我去哪?”
“你猜猜?”燕昭反问又自答,“今天可是七夕,待在室内实在浪费。附近又没什么好去处,所以……”
说着,小径走到尽头,面前豁然开朗。
燕昭带他来到小山顶一处草地,空旷静谧,安静远人,草叶在风里泛着阵阵波浪,穹顶有银辉洒下,遍地清光。
“我带你来看星星。”
-
夜草含凉,两人垫着竹席躺下。
星汉璀璨,仿佛白练横亘长空,美不胜收。
虞白却半点欣赏的心思也没有。
隔着一拳距离,身旁躺着他心心念念的人。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是自己误会了,燕昭并没有发现他的妄念。
否则怎会对他如此自然,毫不设防?
用他的勺子,用他的巾帕,和他并肩躺在一起,放松舒展。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可相反,浓浓愧疚和自责从心底翻涌上来。
殿下对他那么好,在先生面前护着他,玩乐休闲都想着他,关心他饮食,在意他身体。他却贪生痴心妄想,明知她介意也藏着掖着不说,简直卑劣又可耻,小人行径,不可饶恕……
燕昭不知道一转眼的功夫,虞白就在心里把他自己骂了千百遍。
近日总被燕飞鸿叫去听政议事,她拒也拒不掉,已经连着几日没空陪他,好在今晚得了闲。
望着迢迢星汉,燕昭忍不住感叹真好,织女牛郎只得隔河相望,而她的小鱼就躺在她身边……
就看见躺在她身边的人一骨碌坐起,在竹席上端正跪好。
“殿下,我有件事,要和你坦白。”
燕昭有些茫然。
视线先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低垂的头,紧攥的手,绯红直烧到耳垂,唇瓣又被他咬得发白。
是他心虚忐忑的表现。
做错什么事了?
正困惑着,就听见他小声开口,声如蚊蚋:
“殿下,我、我……我喜欢你。”
燕昭一时有些不解,“所以?”
为什么要正襟危坐地讲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情。
她突然发现她也不是那么了解现在的虞白,难道是想要这就定下婚约吗,早说她就不一直克制收敛着了,正好明日和燕飞鸿提一提此事……
燕昭都已在构思措辞了,却听虞白忽地哽咽了下,再开口竟带上了哭腔: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想,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对不起,殿下,你别生气……”
“殿下,你罚我吧,但可不可以不赶我走……你要赶我走也可以,能不能不要罚我父亲?这和他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喜欢你……对不起……”
他说着说着掉下眼泪,渐渐语无伦次,只剩含糊的道歉。燕昭疑惑地坐起身,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错过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赶你走?”
虞白抽噎不止:“是你说的,伴读心思不纯……不能留。”
“我什么时候……”燕昭说着一顿,长长“噢”了声,想起来了。
三妹换伴读那回。
再看面前边哭边表白边道歉的人,她到底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所以,这几天你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就是在担心这个?还总是躲着我。”
虞白抽泣声顿了下,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几句话的工夫,他就淌了满脸泪,睫毛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唇上也一片潮湿晶莹。她抬手轻轻擦去他腮边的泪,和声安抚,
“你误会了。燕盈换伴读不是因为这个……算了。”
虞白一阵怔愣。
误会了什么,为什么算了,他想追问,又不敢出声。
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很重要的瞬间,他最好不要说话。
指腹蹭过眼尾,轻轻拭去泪痕。燕昭托着他脸颊,在很近的地方认真地望着他,
“那天我问你想不想知道,曲水亭那回,我为什么装病。”
“因为我想见你。”
在听清之前,唇角先有一点温热落下。
星空之下,他被喜欢的人捧在手里,燕昭细细密密地亲吻他。
作者有话要说:
我橘汉三回来了!掉落20个小包包这回[求你了][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