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老实点,不要乱动。”◎
幸亏正殿里的神像损坏了,燕昭心说。
不然怕是要立即显灵,责罚面前这个大逆不道的家伙。
她攥住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强硬地按住被角,“睡觉。”
大概是烧得说胡话了吧,又在勾引她。
还是说她什么行为给了他错误的暗示?逼得他发着烧也要做这些违心的事。
她叹了口气,决定不与病人计较,坐回桌边拿起卷宗继续翻看。
虞白被裹了个严实,躺在被子里发愣。
……怎么回事。7伶旧泗陸山欺衫O
她从前不是擅长克制的人呀。
难道是他做得还不够……
失落片刻后,他忽地明白了。
是因为他还在生病吧?虽然他并不介意,但……
这算是关心吗?这是关心吧。
他一下又心口痒痒地热了起来。
烛光下,她捧着书看得很认真。只是她手里的书页好可怜,听起来快要被撕破了。
似乎……心情不好。
他想帮她解忧。
另一只手还拢着手炉,攥得很紧。
手很冷吗……
他也想帮她暖手。
正好他还没完全退烧,他很烫。
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虞白迷迷糊糊睡着了,禅房里只剩下躁动的翻页声响。
不一会,翻书的动静也慢慢平静下来,只闻窸窣雪落声。
等燕昭看完所有文书,预备好种种事宜,再抬头时,门窗缝隙里已经透出明光。
一整夜。
她这才闭了闭眼,伸展了下酸痛的肩颈。
这几年,她习惯性压缩睡眠。一闭上眼就是噩梦不断,她相信换了谁都无法贪睡。
天快亮了,山野里响着喜鹊鸣唱。觉是不用睡了,她索性站起身,推门走出禅房。
大雪未停,但势头已经稍稍收敛了些。放眼望去天地空茫,入目尽是无瑕洁白,单调干净。
燕昭看着,蓦地又想起儿时贪玩的那些年。
于是她俯身抓起一把雪。
雪白聚在她掌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很快,化成了一汪冰凉水渍。
多脆弱,又轻,甚至不如鸿毛。
让她想到埋在西山的那把白骨。
燕昭看着那一小捧雪水,久久沉默。
她曾经以为真的找到了她的‘雪人驸马’,没想到一语成谶。甚至还没等她揽人入怀,就化了、融了,散入尘土。
手心的潮湿变得半干,她再次俯身,又攥了一把雪。
寒风里,她的手掌已经冰凉,这次,雪没有化。
冷到极致,她甚至感觉到了烫。
和昨晚那只塞进掌心的手一样烫。
燕昭视线从雪上移开,看向身后禅房的门。莫名地,她觉得他也像雪做的人。
一样的素白,一样的冷清。
哪怕嘴里说着邀请的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可这念头刚一闪过,就被她毫不犹豫否定。
不对,一点都不像。
尤其他昨晚那副样子。
像滚烫的炭火,像妖异的桃花,像修行拙劣但又天生诱人的妖精,唯独不像雪。
越想,燕昭越觉得心口莫名发躁,索性一把捏碎了手中的雪球。
银白跌落一地,融回雪中。
不远处突然响起动静,有人推门出来。燕昭回过头,看见个隽秀青年。
“裴小将军。”
青年身上劲装单薄,站在雪里像棵清瘦松树。视线一撞上,话还没说,他忽地先红了脸。
燕昭一下有些无奈。
自上次让他检查话本的任务后,好一阵没见过他,直到现在还是这副样子。
世家公子她也见过不少,怎么就他这般小家子气。
但面上不显,还点了下头回应他的见礼,
“这么早?可我记得,昨日没排你守夜。”
“不是守夜,”裴卓明有些局促地轻咳了声,“晨练。”
燕昭这才发现他手里背着的长剑,颔首示意他自便。
东方渐明,晨光被风雪沉沉压着,但天还是一点点亮了。不远处雪地里响起晨练声,剑光与落雪交织,破空阵阵。
燕昭不用看,听也能听出利落干练。武将世家裴氏的二公子,她亲自从禁军选出的人,绝非凡俗之辈。
踏雪轻声中,她望着远方开口:“裴小将军。”
剑势一顿,裴卓明抱拳行礼,问有何吩咐。
“南下的车队里,有几匹战马?”
“依照离京前殿下的吩咐,除了殿下和云女官的坐骑,另有战马十匹。”
“好。”燕昭点点头,“你点几个人,整装预备,天明出发。”
裴卓明微怔,“殿下是打算……”
“看天色,这雪一两日不会停,我们不能在这干等。”
她扫了雪地里的青年一眼,“赶到淮南需要一整天。你最好留点力气,省得路上从马背摔下来。”
说完她就转身回房,留下裴卓明端着剑站在原地。
片刻后,脸颊上被风雪冻出的绯红又蔓延了些。
他刚收了剑打算去安排,就看见燕昭又回过头来。
“对了……还有一件行李,你一并装到我的马上。”
-
不知是因为喝了汤药,还是房间里有熟悉的气息,虞白一夜睡得很沉。
醒来他先摸自己额头,不烫了,再摸床的另半边,冰凉。
他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没休息么……
再往桌边一看,空的。
人不在,书卷也不在。
要不是桌角还剩半截残蜡,他都要以为没人出现过。
他一下有些恐慌。
虽然只是很短一段时间,但他已经对燕昭产生了明确的依赖,看不见她,周围没有她的痕迹,他就会觉得不安。
尤其在这样陌生的地方。
他甚至会无法自控地开始怀疑,怀疑他根本没有回到她身边,怀疑这一切都是他独自臆想的梦。
一这样想,他感觉心脏都像是被只手攫住了,呼吸都开始紧绷。
听见禅房外隐约有熟悉声音,虞白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起身下床,草草收拾了一下就推门出屋。
一开门,澄净雪光耀眼。他眼前浮起短暂的模糊,周围嘈杂的声音先灌进耳中。好半晌,视线才慢慢聚焦,看清了不远处牵着高头大马的人。
燕昭立在雪中,黑衣黑马。她换了身骑装,长发紧束在脑后,外头还是那件黑金貂裘。
风雪凛冽,她不动如山,像神话故事里的战神。
虞白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又半晌,才迟钝地看懂情况。
她要提前离开,骑着马。
这当然与他无关。
且不说他连马背都上不去,他也清楚,他在燕昭心里根本没多少分量,远没到出入相随的地步。
他心里刚升起的一点光亮慢慢灭了。
仔细绑好行装后,燕昭翻身上马,接着才想起还在禅房睡着的人。天亮时她去看过一次,他睡得香沉,她都忍不住嫉妒。
一回头,才发现他已经起来了,胡乱裹着大氅站在门边,身影都快融进雪里。
本来正要喊他上马,可看见他脸上淡又无谓的表情,她心思一转,又有了别的主意。
“阿玉,”她朝人扬声,“你过来。”
少年猛地抬头,没睡醒似的愣了会,慢慢朝她走了过来。
“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燕昭低头看着他,挑眉笑了笑:“你就别跟着我们一起了吧?”
“就留在这里等雪停,正好慢慢养病。”
那双眼睛一下垂了下去。
“是。”他轻声说,“殿下路上小心。”
燕昭默了片刻,攥住缰绳,“那我走了?”
马下的人慢慢俯身,安静行了个拜别礼。
没看到她想看的,燕昭有些不满地眯起了眼睛。
接着,她一紧缰绳扬起马蹄,转身奔入雪中。
马背上,燕昭回过头,看见他从雪地起身,还是没说话,没反应,甚至都没朝她这边看。
难道不应该哀哀恳求她带他一起走么,她心想,昨天那个出尽百宝勾引她的人去哪了?
她觉得很不爽。
战马跑出一段,她再次回过视线。漫天雪白里,那道浅色人影慢慢转身,走回了禅房。
她一下明白过来。
是不想和她一起去啊。
也是,这雪还要下好几日,对他来说怕是难得的清净。
那她可不能让他如愿。
风雪里,马蹄声渐渐远去。虞白慢吞吞往禅房走,每一步都觉得沉重。
领子里,好凉。
刚才燕昭猛地策马,扬起的雪劈头盖脸洒了他一身。
可他不想抖掉。
这雪看上去要下好几天,这是她留下的唯一痕迹,他想尽量保存得久一点。
忽然,身后响起留守侍卫的惊呼声。
虞白茫然地转过身,看向纷纷扬扬的雪。冷风冻得他耳廓发麻,他觉得他好像起了幻听。
他好像听见了刚远去的马蹄声。
漫天大雪无边无际,直到银白被一点乌黑破开。
战马直冲到他面前急停,扬蹄时带起的雪再次撒了他一身,燕昭从马背上低头看他,笑里带着点顽劣:
“失望了吧?你得跟我一起走。”
说着,她俯身伸手,一把将他捞上马背。
-
疾驰数里过去,虞白都还如在梦中。
耳边风声呼啸,厚重的带着蜡烛烟气的裘氅堆在他周身,像是燕昭把他裹进了怀里。
他确实在她怀里。
握着缰绳的手臂半围半护地拢在他腰侧,偶尔一下撞上来,有点疼。
刚才被她揽着腰拉上马,虞白感觉他骨头都快断了,好疼。
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都不记得他想象过多少次了,想象她神兵天降一样突然出现,把手伸向他,说带他走。
六年,那么久。
久到后来他都学会了不再期待,可他的幻想怎么就成真了。
“怎么还哭了?”
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语气带笑,“这就受不住了?还早着呢。”
虞白赶忙擦干眼泪,也不敢抬头,就蜷在她大氅下小声问:“有多久……到淮南?”
燕昭轻笑了声,带着些他听不懂的戏谑。
“一整天。所以,你自己忍着点。”
他不明白燕昭要他忍什么,但风雪太大,他不敢再问。
只在心里雀跃地想,真好。
可以在她怀里待一整天。
一行人一路急行,午间歇息片刻,继续踏雪南下。
惨白,是天地间唯一颜色。
白雪之下,尽是倒伏的作物、垮塌的房屋、冻死的牲畜和道旁尸骨。
温软水乡承不住雪花之重,又被拖掩盖藏,硬是耗到眼前这样生机全无的地步。
直到城外三十里,才依稀看见人迹足印,再往前,有逃难的百姓颤颤巍巍走在风雪里。
有的深一脚浅一脚,踉跄前行。有的倒下了,好半天没能起来。
燕昭朝旁边侍卫打了个手势,叫过去查探,继续朝淮南城前进。
暮色已至,迎面刮来的风几近刺骨,夹着碎雪,打在脸上细细密密地痛。
就快到了。
夜幕如期降临,却看不见前方灯火。
淮南城已经没有足够的物资照明了。
马蹄声在黑夜里格外响亮,踏碎一路冰雪,巍峨却死寂的城门终于显形。
城墙上,值夜守卫举起细瘦火把,光亮如豆。
“……什么人?”
燕昭勒停战马,手中高举一物,朗声喝破长夜风雪:
“摄政长公主昭,奉旨亲临,印信在此——”
“——开城门!”
-
刚一进淮南城,燕昭就带着人去忙碌了。
此行暂住太守府,虞白坐在暂时收整出的厢房里,静静出神。
他脑袋还有点晕,马背上颠的,冷风吹的,还有心跳太快涨的。
在燕昭怀里待了一整天,甚至身上都还留着她的体温,他到现在都还有些飘飘然。
然而,更多悸动来自面前摆着的行李。
其中一份是他的,他也是现在才发现燕昭原本就打算带他一起来。
至于为何还要说那些让他留着等雪停的话,他已经无暇思考。
因为他的行李旁边,还摆着另外一份。
——燕昭的。
片刻前,引路侍女说的话还回响在他耳边。
太守府有事不便,暂时只有这一间厢房。
一间厢房。
一间。
厢房。
燕昭要和他一起住。
虞白摸摸额头又摸摸脸,感觉好像又在发烧了。
好热,还有点晕。
很久回过神,他才想起来他应该做些准备。
于是他赶忙起身,梳洗过又换好寝衣,放下一半床帐,坐在榻沿等待。
过了一会,他再次起身,把炭盆搬近了些,又把桌台上的蜡烛熄灭几根。
又等了一会,他踌躇着走到妆镜前,仔仔细细梳理头发,然后折回榻边坐下,继续等待。
然而,蜡烛一点点短了,厢房外没有任何动静。
虞白开始担忧。
昨晚她就没彻夜没睡,难道今晚又要忙个通宵?
他忍不住想找人问问,可厢房外有些嘈杂,来来往往满是脚步声,他不敢出去。
就盯着烛火静静等着。
困意一点点涌上来,不知过了多久,他脑袋重重一晃,猛地醒来。
还以为是她回来了,睁眼一看,才发现面前空空。
是他差点坐着睡着了。
窗外夜色昏黑,桌台上蜡烛已经快燃尽了。
她怎么还没回来。
虞白止不住忧虑,可又怕随意走动会给燕昭添麻烦,只好继续等。
等了片刻,他忽地又想起个重要的事。
床榻上很凉,如果她回来了,不能让她拖着疲惫的身体睡这样的床。
于是他浑浑噩噩爬进被子里,努力在冰凉的床铺上伸展开肢体,暖被窝。
可是躺下睡意更浓,他慢慢就闭上了眼睛,过一会又猛地惊醒,看向床帐外。
可每一次醒来,眼前都是一片空荡。
桌上蜡烛一点点变矮,第一缕天光绽放时,蜡烛燃尽了,他也终于沉沉睡去。
-
燕昭抵达淮南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太守陈廖给扣下了。
延误灾情已是证据确凿,再加上她南下前就已经整理好的罪状,当晚就把人押进牢里。
民心初定,太守府抄没的粮食柴火一分,又告知后头还有赈灾物资在运送,天将亮时,这座城才终于安定。
只有太守府里还嘈杂着。
“陈廖真没少贪,甚至藏都懒得藏。”
燕昭望着堪比她府里华丽的摆设,“但凡往日行事收敛着点儿,也不至于罪状摆到面前,连申辩的余地都没有。”
书云跟*在一旁,身上淋了一层薄雪。
“只是……陈太守是徐尚书的人,这次,他会帮着求情吗?”
“从前或许会,但这次不可能。延误灾情是大罪,谁沾上都得倒霉,徐宏进他不敢。”
顿了顿,燕昭又说:“传信回京,让人把其余同陈廖亲近的人都仔细查查。等回京后,趁这个档口一并问罪。”
“是。殿下,天都亮了,休息会吧?”
书云往不远处的厢房指了指:“一应用具都备好了,殿下可以小睡片刻。”
燕昭朝她指的地方望过去,窗内一片昏黑,没有点灯。
她身后,侍卫衙役忙着搜集证据、查抄家产,进进出出,脚步奔忙。嘈杂声衬得那扇窗更加安静,如隔世桃源。
回绝的话忽地顿住了。
“阿玉是不是也在?”
听见这个称呼,书云一怔,接着反应过来。
“是,殿下。为着查抄陈太守罪证,太守府大多厢房都封了,暂时只腾出这一间住处,玉公子也在。”
燕昭原本想再去城中各处粮仓查看,听见这话,突然有点想改主意。
疲惫是真,她确实该歇一下了。
再就是,她想看看,若是和她同床共枕,那个少年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刚到淮南城的时候,从马背上下来,他路都快走不稳了。
被她拘着一整天,他脸红了个透,望向她的眼睛都带着些水光,快哭了。
若是睡着睡着突然被她拽进怀里,会不会直接恼得哭出来?
她蓦地轻笑了声,犹豫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算了。点几个人,去看看粮仓情况。还有招募商铺的事情……”
披着天际第一抹亮光,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雪里。
等虞白醒来,已近晌午。
睁开眼第一件事,他摸了摸床榻的另半边,一片冰凉。
燕昭一直没回来。
是一整晚没睡吗……还是在别处休息了?
他抱着被子静静坐了会,接着起身更衣,走出厢房。
也不敢走远,就站在院门处往外看。
他想找人问问燕昭去哪了、问问有没有什么事是他能做的,可看不见熟悉的面孔,他不敢妄动,只好又回了厢房。
隔着几面墙,他隐约听见外头街上的声音,不似昨夜死寂,反而有些热闹。似乎是街头支起了粥棚,还有人在发放棉衣柴火,一片喜气洋洋。
燕昭应该一直在忙这个吧,他想。
听见有百姓喊谢殿下恩典,他也觉得与有荣焉。
只是忍不住揪心——两日没睡又接连奔波,该有多累。
会不会又头疼了。
虞白在窗边椅子上坐下,和从前在书房里陪着燕昭办公一样,静静等时间过去。
中间有侍女来送过一次便饭,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侍女却不知情。
他只好继续等着。
冬日天黑得早,又下着雪,天空更是昏沉。没一会房中就暗了,他取来烛火点上,坐到榻边继续等。
燕昭拖着一身疲惫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陌生的厢房明亮温暖,白衣少年安静地坐在床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她。
莫名地,她脑海冒出了个不合时宜的词——
回家。
住处有人等着,感觉像是回家。
她被自己想法逗笑,见他红着脸要说话,她先一步抬手止住。
“不用怕,我不碰你。”
她半闭着眼睛往床边走,“我太累了,得睡一觉。”
说着,她就躺下了。
她确实累坏了,将近三天昼夜不歇,上次这么久没睡,还是给先帝守孝的时候。
这一觉恐怕是要做噩梦,她想,估计醒来还会头疼。
但实在太困,她一沾枕头就闭上了眼睛。
虞白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人和衣躺下了。
“……殿下?”
“殿下,衣裳……”
燕昭翻了个身,没理他。
在雪里忙了整日,她身上挂了薄薄一层霜雪,衣摆都被积雪浸透了,要这样睡一夜,必定会着风寒的。
可她好像已经睡沉了。
虞白愣了一会,心口忽地跳快了几下。
这是……要他服侍更衣的意思吗?
他想起那日朝会后,燕昭原本打算叫他伺候更衣,他反应太慢,错过了。
这次……
他咬了咬唇,小心翼翼靠近。
“殿下,我……”
“我帮你更衣,好吗?”
安静了好半天。
虞白忐忑地等着,刚要再问,就听见一声含糊的,“嗯。”
他心跳一下剧烈起来。
帮她宽衣解带,这也太……
而且这些之后,他还能和她共枕而眠。
他感觉他好像已经在做梦了。
几次深呼吸后,虞白按捺住指尖颤抖,先解开了她的束发。君羊~⒍⑻司8笆⒌⒈武6
长发被霜雪打得微微潮湿,他用手指轻轻梳理,小心地铺在枕上。
然后,衣裳……
怕把人弄醒,他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好半晌才解下外袍,可接着他又犯了难。
再往下就是中衣了。中衣……就不用脱了吧。
可是……外头雪那么大,若连她中衣也浸湿了怎么办。
他心里打起鼓来,犹豫半天,伸出了手。
小心翼翼地在她肩上贴了贴。
柔软衣料上带着她的体温,烫得他指腹发痒。
干燥的,没被雪水浸透。
他不需要帮她换中衣了。
虞白这才舒了口气。
放松之余,心里还莫名有点遗憾。
他把换下的衣裳收好,蜡烛熄掉几盏,又把炭盆搬得离床榻近了些,这才放下床帐,从床尾爬进去,在燕昭身边躺下。
白日睡得多了,他一点不困。借着微弱烛火,他终于有机会放肆地看他阔别多年的爱人。
她看起来累极了,眼下带着重重乌青,气色也有些差。但好在眉心舒展,看样子睡得很沉。
虞白静静看着,在心里想,她好漂亮。
虽然在她的位置上外貌不值一提,可他就是觉得她好漂亮。
像春日里连绵盛开的花树,或者夏末的晚霞,像阳光,像所有用来形容美好和明亮的字词。
他视线在她脸上久久停留,看她轻扬的眉眼,看她线条凌厉的下颌,看她熟睡而舒展的唇。
他近乎贪婪地看着,因为他知道等她醒来,这样的机会就没有了。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她闭着的眼睛上。
重逢一月有余,他却很少见过这双眼睛。
她不让。
每次他想看她一眼,她就会朝他投来怀疑的目光。
虞白觉得有点委屈。
她怎么和从前一点都不像。
从前他害羞到极点的时候,眼前这个人总揪着他不让他躲。
还要他一定看着她的眼睛。
真是变了好多。
正胡思乱想着,不料下一瞬,面前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烛火微弱,琥珀色暗成深褐色,半睁着看向他。
虞白一瞬间觉得呼吸都停了。偷看被发现,他第一反应是背过身去装睡。
理智迟一步追上来,才意识到这样的反应简直是不打自招。
他懊恼地闭了闭眼,忐忑等待燕昭的责问,然而,等了很久,脑后都一片安静。
又过了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回过头,发现那双眼睛又闭上了。
原来她根本没醒。
睡得很香,甚至连睫毛都没有一丝抖动。
虞白这才放心下来。
正犹豫要不要转回去,突然,腰上一紧。
他整个人被粗鲁地拽过去,脊背撞上滚烫体温。
燕昭抱住了他,从背后。
-
醒来的时候,燕昭愣了很久。
天亮了。
窗外,雪地映得天光通明。
她居然睡了这么久。
而且彻夜无梦。
她都已经忘了有多久没睡得这么好了,甚至感觉有些恍惚。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怀里还抱着个人。
瘦瘦的,隔着单薄寝衣渡来体温,一低下头,脖颈近在眼前。
她微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趁她睡觉投怀送抱?
燕昭眯起眼睛,盯着怀里人的后脑勺,觉得极有可能。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执念,不遗余力地勾引她,哪怕睡着了也不放过。
她无声地咬了咬牙,接着一把将人推开,翻身下床,披衣离开。
床上,虞白早就醒了,一直躺着装睡,不敢动。
听见脚步声消失在房门外,他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澄净天光落进眼底,他才敢确信那不是梦。
燕昭抱着他……
抱着他睡了一整夜。
他慢慢扯高了被角,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雀跃。
厢房外,书云等了很久,终于看见房门从里面推开。
燕昭一边往身上披着大氅,一边大步走出来。
“起晚了,”她解释,又问:“外头情况怎么样?那几个郡的赈灾物资快到了吗?”
“江余郡的车队就快到了,其他几个郡的都还在后头…………”
书云条件反射答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燕昭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
多年来近身服侍,燕昭的情况她最清楚。尤其近几年,几乎每夜噩梦缠身,清晨醒来,头疼不说,还烦躁不安。
迟疑片刻,她小心翼翼开口:“殿下昨晚……睡得很好?”
燕昭顿了下,“确实不错。”
可能是前两天太累的缘故,她想。
煎熬过太多个痛苦的夜和烦躁的早晨,这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她都有些不习惯。
只是想到那个半夜偷偷往她怀里钻的少年,她还是忍不住皱眉。
“让人再收拾个房间,然后……”
她刚要说让他自己单住,就看见有人急匆匆跑过来,面带喜色。
“殿下,江余郡的车队到了!裴队长正在带人验收,让卑职来请示殿下的打算。”
“我去看看,”燕昭大步走过去,“牵马。”
-
虞白起床后,听见外头又比昨日热闹了许多。
直到傍晚侍女来问是否要热水沐浴,他才知道是有赈灾物资到了,淮南城里粮柴短缺的问题得到了极大缓解。
泡在木桶里,被微烫的水流包裹着,虞白不由自主又开始乱想。
灾情没有那么紧迫了,那今晚燕昭是不是就不用通宵忙碌。
就还会回来睡。
和他……一起睡。
明明只有身体泡在热水里,他却感觉头顶都在发烫了。
他往水里缩了缩,把半张脸浸入水中,强迫自己想点别的。
水面上的波痕,木桶壁上的花纹,在热水里浮沉不定的泡浴药包。
药包。
看着纱布里的药草,他忍不住想,燕昭那么忙,他是不是可以力所能及地帮一帮。
比如,帮人医治些冻伤砸伤的小病。
受灾百姓那么多,医师肯定忙不过来。
念头闪过片刻,就被他自己扼住了。
不行。
不行。
他又往水下缩了缩,整个人藏进热水里。水没过头顶封锁了听觉,耳边一下只剩朦胧的水流声,像是整个世界都安全了。
不行,他坚定地想。
很快日暮,虞白更衣束发,点起烛灯等人回来。
天色越来越深,他心跳也越来越快。忐忑和期待融合成悸动,一股股往他心口钻。
太紧张,以至于他都没听见下人往隔壁浴室送热水的动静,直到刚沐浴完、头发还湿着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燕昭握着还在滴水的发尾,看见坐在床边等待的少年时,第一反应是惊讶。
接着才想起来,白天忘了叫人给他收拾独自的房间。
懒得让人半夜腾挪,她决定明日再安排。于是她径直朝床榻走去,在床沿大喇喇一靠。
“会服侍吧?”
少年一愣,脸颊瞬间烧红,“殿下是说……”
燕昭把手中的巾帕往他怀里一塞。
“擦头发。”
“……哦,好。”
看见他鹌鹑似的模样,燕昭有点想笑。
这就要脸红,那昨晚是怎么帮她更衣的?
她也是后来才想起这事。
一想象他委曲求全帮她宽衣解带的画面,她就觉得有趣,只可惜当时她睡着了,没看到。
会不会很委屈,也不知道掉泪了没。
发尾的触碰传到头皮,带过若有似无的痒。
他身上,那股弥久不散的苦香似乎比往日更浓,带着刚沐浴过不久的潮气,像柔软草地一样包裹了她。
燕昭闭着眼睛躺着,感觉一整天的疲惫都消散了,甚至睡意都涌了上来。
这在以往是几乎罕见的,每晚她都要翻覆好久才能睡着。
半梦半醒间,她迷迷糊糊想,他做这些事功夫还真不错。
她应该夸夸他。
可实在太困,话到嘴边就变了样。
“阿玉……”
她含糊着说,阿玉,你身上好香。
话音入耳,虞白一下子顿住了。
耳根,刚刚才消下去的滚烫瞬间爬了回来,烧遍脸颊。
呆了好半天,他才愣愣地道了句谢,大脑一片空白。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那他要不要先叫人备水……而且是不是该把把烛火熄掉?
还是留下一盏,好让她看着……
等等。
她怎么说完那句就没后话了。
虞白愣了片刻,接着明白过来。
是还在担心他的身体吗。
他一下感觉心口又热又痒,心跳快得都要爆掉了。
犹豫片刻后,他轻声开口:“殿下……我的风寒已经好了。”
然而等了片刻,背对着他的人一语不发。
“……殿下?”
“……”
睡着了。
早就睡着了。
虞白大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赶忙把发尾最后一点潮湿擦干,然后熄了烛火爬到床上,脸埋进枕头。
等滚烫过去。
可遐思的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黑暗里,他清晰地听见枕边人的呼吸声,缓慢,均匀。
他听着,不自觉开始想象,如果这样的呼吸落在他身上,会是什么感觉。
应该是滚烫的,和她的手一样。
于是他又忍不住开始想燕昭的手。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他感觉已经快要不能呼吸了。
他抬起点脸来,想着,偷偷看她一眼。
看一眼,说不定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就能止住了。
他不自觉屏住呼吸,在被子里慢慢转身。
然而,快他一步的,是突然落在他腰上的手。
睡梦中,燕昭再次圈住他,一把捞进怀中。
虞白险些惊呼出声,又赶忙捂嘴忍住。
这样不行的,他无助地想。
这样,他脑子里的念头更加大逆不道了。
-
燕昭醒来时,看着近在眼前的人,久久无言。
怎么回事。一而再地……
往她怀里钻。
她没第一时间松手,而是盯着他慢慢地看。
寝衣领口本就宽松,睡了一夜敞开了些,露出半截脖颈。
纤细,皓白,瘦得脊骨都突出,在后颈皮肤下顶出一个小小凸起。
燕昭看着,莫名觉得碍眼。
很想给他把那块脊骨按下去。
或者找块搓石,磨平。
他真的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她想。
那么弱,又那么胆小,脊梁却这么锋利。那么怕她,抵触她,又能固执地一次次勾引,就连夜里睡觉都不放过。
她不喜欢矛盾的事物。矛盾等于多变,多变等于难以掌控,她无法忍受。
她习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看了一会后,她重重咬了咬牙,一把将人推开,起身下床。
忙过一整日,燕昭回到厢房,看见床边的人,无奈地拍了下额头。
又忘记给他安排房间住了。
已近半夜,她决定还是再将就一晚。
“晚上老实点,不要乱动。”她皱眉命令,“背过身去,我要更衣了。”
虞白人还在愣着,身体就先一步听话转身。
跪坐在床尾,听着不远处屏风后的窸窣声,他脑袋里懵懵的。
怎么这次不叫他服侍了,他想。
是上次他做的不好吗?
还有……他晚上没有乱动。
一整晚都待在她怀里,没离开过。
正在犹豫要不要解释,就听见屏风后的人走了出来,在床上躺下。
“睡觉。”
“哦……哦,好。”
虞白从床尾退下去,熄掉蜡烛,放下床帐,爬回床上,在里侧躺好。
旁边枕上的呼吸声很快平稳,燕昭睡着了。
又过片刻,和往常一样,一翻身,把他揽进怀中,埋在他肩上睡得很熟。
虞白谨遵吩咐,一动不动。
第二日,晨光泼洒进室内,燕昭看着怀里的人,沉默了。
直觉告诉她,他应该没有屡教不改的胆子。
难道真不是他主动投怀送抱?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他不就是这样的人么,矛盾,固执,难琢磨。
真不知道他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和他后颈那块凸起的脊骨一样,碍眼,叫她心烦。
日光恰好照在那一小块皮肤,白得晃眼,燕昭眯起眼睛看着,忍不住想,光用搓石恐怕不够。
得用牙齿,最尖利的犬齿,狠狠咬一口,然后慢慢磨平。
这次把人从怀里推出去的时候,就带了股泄愤的意味。
院外,书云见她脸色沉郁,迟疑片刻后问是否要另外收拾厢房出来给玉公子住。燕昭本想点头,犹豫片刻又改了口。
“再等等。”
她有个猜想要尝试。
忙完一日回来,看见等在床边的人,她什么都没说就上了床。
装睡。
闭着眼听觉敏锐,她听见他轻手轻脚地熄蜡烛,放床帐,慢慢爬回床上,躺好。
然后就不再动弹了。
耐心等待片刻后,燕昭睁开了眼睛。
然后慢慢皱起了眉。
黑暗中,旁边的人影瘦削单薄,被衾盖在他身上,山峦一般起伏。
背对着她。
甚至离得有点远。
燕昭无声咬牙。
居然真的……是她主动把人抱进怀里的吗。
但比起追自己的责,她更想质问面前这个受害者。
比如,为什么不把她推开。
他不是很抗拒她吗?为什么任由她抱着,为什么不躲。
再比如……
她慢慢伸出手,握住他的腰。
感受着掌下的瑟缩,她手臂稍稍使力,一点、一点地,将人拉进怀里。
已经是第四个晚上了,虞白还是不能适应。
体温靠近,他不自觉就开始发抖,只能咬唇强忍紊乱的呼吸。
心跳太快,以至于他都没注意,今晚箍住他的手格外用力,更没发觉身后的人醒着,正饶有兴致看着他。
直到黑暗中突然响起道声音,近在咫尺。
“所以……”
燕昭贴在他耳边,轻声问:“这几天,我们都是这样睡的,是吗?”
【作者有话说】
掉落红色小包包~[让我康康]